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空境 > 10. 浮梦池
    连接北巷侧门被砸的几乎变形,景言连忙走过去拉开闸木。

    只见门扉外,一位身形秀美的妇女,头绾方巾长发丝垂,白皙脸庞平和舒展,眉如弯柳,称不上天生绝色,然自带如水般气韵,唯手中格格不入紧握一把猪刀,不少围观等热闹的人嘴嗑瓜子,聚集在她身后。

    妇女甫一开口,极具反差中气十足,“临渊呢,告诉我临渊在哪?”

    景言眉骨轻挑,脑海不由自主闪过有关“母老虎”三个字。

    他抱臂倚靠门栏,奇怪道:“前辈弄错了吧,找人的话应去主楼,这里是右阁。”

    “主楼我已寻过,没找到人,却不巧听说一桩趣事。昨日就是在你们话楼,有个毛头小子不仅骗人还坑财,耍得临渊丢尽脸面,以至如今离家出走整夜不归……”

    那妇女提刀的手紧了紧,眼神威巡一周,重又落回景言身上,“莫非那个人,就是你?”

    目光自刀刃寒光向上,划过她不怒而威的容颜,原来市井明秀,内藏锋芒。

    景言只能心虚地爆出几声干笑,未及好言转圜,那妇女猛地上探一步,围观群众齐齐惊呼。景言顿时身体僵硬,被逼向后极力仰头,贴住门板。

    谁料那妇女贴近仔细瞅了瞅他,只凌厉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这难道是空境盛行的打招呼方式?还是说,他真的长了一张大众脸?

    后半段猜疑在景言脑海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极有自知之明地彻底否决,“见过,肯定见过,难怪我第一眼见前辈就觉得面善。”

    小心翼翼拨开抵在他下半身不可言喻某处的刀,一边趁妇女思索空隙,景言抓住机会滑出桎梏。成功避退至穆清身旁,他深呼口气,像获得了某种安全感。

    景言恢复惯常姿态,冲那妇女道:“前辈如果是来此寻夫的,我能以新任话楼楼主的身份保证,人不在此。若前辈是来替昨日之事讨个说法的,那么我现就之前的鲁莽行径道歉,并且承诺,可以补偿临渊前辈的所有损失。”

    妇女反应平淡,像在瞧他究竟耍什么把戏,问道:“补偿,你能如何补偿?”

    话音才落,立在旁的穆清就感觉袖摆被人轻轻拽了几下。

    她正事不关己地聆听交谈,以及身边人如何大放厥词,一道清润男声随动作下落在她耳边,刻意压低后稍显磁沉,“穆姑娘,有银子吗?”

    既然整座富丽话楼都属于他了,那么雇主取钱,天经地义,原来他打的这般主意。

    白纱束眼的面容仰起,穆清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景言可能误会了什么,缓缓偏头,她极正经地吐出几个字,“话楼没钱。”

    这般荒唐回答,景言能信才怪,索性将头压得更低,“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这种时候了,帮帮忙。”

    潮湿气息更近一分扑在耳边,像沾染晨露的鸟羽拂过,温热而轻痒。

    穆清稍不自在向后闪躲,长睫颤动,又难掩实诚地冲他摇头,“真的,没钱。”

    景言表情逐渐跌入迷惑,刚想仔细盘问,连廊之上,猝而爆发一连串来自琳琅的惊呼——

    “不好啦不好啦,你家大黄离家出走啦!”

    —

    “世界之大我想去看看,哼没错,千万别找我!也别妄想能找到我!”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连刁钻里带点小自负的语气,都像出自有思之口,这就是琳琅在房间里唯一找到,疑似有思离家出走的证据。

    景言手捏纸条,眉尾高挑默念一遍,冷漠须臾,竟不可思议咧开嘴笑了,倒叫琳琅毛骨悚然。

    她后退一步,扯住穆清衣角小声嘀咕,“姐姐,他莫不是给急疯了吧。”

    笑容渐收,景言将纸条垂直摊开,幽幽转向她们,问:“你可见过天底下有狗会写毛笔字的?还是连绵狂草?”

    琳琅一愣,才反应过来双手击掌:“对哦!”

    景言摇头暗叹,斜角门扉处,听见“连绵狂草”几个字,被短暂忽略的妇女耳廓微动,遽然几步上前夺走景言指尖的字条,待正眼确认过,眉头明显一皱。

    她沉下语气,说:“这是临渊的笔迹。”

    景言噎了一秒,质疑问:“你确定?”

    妇女没答话,直接回以一个眼神,景言当即识趣闭嘴,随后神思联动,倒为如今这一系列事件而哭笑不得。

    所以有思哪里是离家出走?分明被绑票了呀!

    昨日既敢招惹临渊,景言就不担心拔下老虎胡子的后果,实际他早想好,成为楼主后便以财生和,有银子收,量临渊也不会拿他怎样。但没想到,耽误几个时辰而已,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处事行径仍如稚童,这么冲动不禁逗。

    回想当日初见有思,临渊眼冒金光的垂涎表情,如今狗入虎口,指不定他能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可空境之大,一人一狗该从何找起?

    虽说仙族有天地追踪术,但对气息融于自然且法力深不可测的临渊来说等同虚设,更遑论他故意隐藏踪迹的话。

    也许目睹够了他的头疼缄默,斜侧方这时响起一句,“如果你有办法找到他,我可替临渊答应你,昨日恩怨一笔勾销。”

    景言瞬即抬头,双眼精亮投向豪气放言的妇女,接道:“这可是前辈说的。”

    他一扫之前愁容,整个人忽云朗风清,仿若刚才那么久的无奈都只是伪装,继而打个响指,吓了所有人一跳。

    穆清再次体会到此人黠滑、难以琢磨之际,就感觉鼻尖微微拂风,一个清脆响指点在眼前,随后头顶传来越发耳熟的清润笑音。

    “穆姑娘,该叫你家落落起床干活了。”

    —

    崇吾一脉的乐游山,南望昆仑,西望大泽,上古时期由山神英招司之,丘水从此流出,滋养帝之平圃。

    后来英招陨落万年,有人途径此处见晶石玉液蕴朝露而生,可引仙泉,仙帝得知便派山神重辟此山,后仙泉建成,附落大大小小仙台亭宇,雕栏玉砌,美轮美奂。

    美境在景言脑中历历在目,与眼下荒杂败落、泥流遍地的景象实在大相径庭。

    看来,空境内时空确与外界不同,所目睹的凡间景色,大概只是时间重塑后的表象,实际无论人也好物也罢,都似停留在了上古。

    景言一边爬坡一边观察,山路荫蔽,陡峭崎岖,落落在最前方打头阵,妇女和穆清依次随之。

    如若不是落落与旁人言语不通,穆清本不必走这一遭,琳琅不放心想跟随,却被她劝阻,“先送酒,莫让古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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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等急,放心我不会有事。”

    毕竟,这远算不上她走过最难的路。

    三人继续一深一浅行走,林深日蔽,狭路多潮苔青石,前头妇女没留意脚跟带了几下,青石滚落,穆清恰好踩上去,几番脚底打滑。

    一阵清风掠过,她听见景言不知何时窜到前头,“前辈,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呢自小怕黑,前头光亮,不如咱两换换位置吧。”

    他不故意拿腔作调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清润殷切,让人难以拒绝。

    那妇女未多做计较,很快转身向下,经过穆清身边时倏而停顿,随即听得她一声低笑,穆清莫名其妙。

    山腰再往上的路途竟平顺许多,终于绕到山顶阳面,几块巍峨巉岩突兀地横亘在密林间,阻隔必经之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杰作并非天造而是人为。

    落落回头,半空中嘤叫几下,景言跟着转身问道,“它说了什么?”

    穆清如实回答,“人就在前面。”

    那没办法了,必须将这几块巉岩挪开,景言右臂半抬掐出仙术,指尖闪耀蓝光,即将划出,后方妇女轻飘飘打断,“省点气力吧,会术法也不经你这一路造的,还打草惊蛇。”

    穆清琢磨不及她的话,只听大概意思要亲自出手。

    景言不遑多让,收起灵力乖乖闪至旁边,只瞧那妇女淡定曲起右手五指,才使出不到三分,周身神力已经震荡,于空中聚成一方苍劲气掌,巨大巉岩摇摇欲坠,被那手掌一抓,顷刻间化为碎石尘土。

    待烟消尘散,朦胧的视野逐渐开阔,景言缓步上前,被映入眼帘的景象惊愕不已。

    他们分明一路环绕山径而行,现如今,却处于一座几乎悬空的浮山之巅,倒锥型耸入云霄,四周重山环绕,峡道毗连,瀑布湍涌飞流万丈,向上是浩瀚云海,向下则是幽谷深涧!

    山中密树环绕,抱拥一方天光映照的莲池神境。

    朵朵清莲无泥出化,仙姿天然,泉水则如霓凰之羽斑斓闪烁,每一分涟漪涌动,都蕴含难以想象的醇厚灵力,比之玉髓仙泉,甚至九重天上的碧落瑶池,可谓远胜千筹。

    景言看得入神,双唇翕动,“这是……”

    “浮梦池。”妇女喃喃接道,神情也萌生几分意外。

    原来,除去昆仑山上那条登顶天梯,竟还有这样一条隐秘之路通往浮梦池。

    景言想起来,第一次遇见临渊和茶摊小哥时,就听他们提过这个地方,说什么刚刚醒来,记忆都丢了……

    到底什么意思?

    思索之际,他已迈出草径树影,行至视界开阔的平地处,一眼瞅见斜侧方几米外的池岩边,两道身影背对而坐,一高一矮。

    巨石崩碎,听闻异响警惕回头的临渊,恰与景言四目相对。

    景言才继续往前一步,那头,临渊已飞快起身,双臂强硬地架起有思贴近莲池,往水上悬空,“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它扔下去。”

    景言立即停住脚步,双手高举,示意他别冲动。

    同时没忍住奇怪,他自言自语低喃,“扔下去会怎样,难不成,还能变成一朵莲花?”

    他完全出于缓和气氛的玩笑语气,但没想到,余光里,自身后拐出的穆清居然正儿八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