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眼神闪躲。
“大人、您、您这是什么话?好好的一坛酒凭空就没了,不是偷的还能是……”
“是烂没了。”
“用河底淤泥做的陶罐本身就不怎么耐用,更何况是自己烧制的,火候掌握不到位,三年酒酿日夜浸泡,坛底开裂,酒顺着缝隙流出吸引了大量老鼠。”
老周脸色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颤抖着,却仍不死心:“这、这不可能,我的坛子结实得很……”
谢云归指着柴房的方向。
“草堆下藏着鼠巢,鼠群盘踞,可您之前分明说不过几只,却存了大量的鼠药。”谢云归眼底带着淡淡的审视,“说明您早就发现了,想干预的时候,酒已经漏光了吧?”
老周浑身一僵,再怎么说他只是个农户,一辈子也没直面官吏身上的气场。苏晏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谢云归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两股威压一起裹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脑子一片空白。
他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您爱惜自己酿的酒,我能理解。可您不能凭空捏造盗窃案,诬陷邻里啊!”李小满语气带着惋惜。
老周看着李小满,见少年眉眼看着最温和,下意识将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扑通跪倒在小满面前。
“小大人,求求您!求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老周声音发颤,“我这辈子,没成家、没积蓄、没本事……那坛酒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我、我怕别人笑我蠢,笑我守不住自己的东西……是我一时糊涂……”
李小满大惊,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哪里受的住人在自己面前下跪,面露难色,手足无措地看向苏晏。
谢云归见状,心底也生出几分不忍。
“苏大人,他也是一时糊涂……”
苏晏直接给了谢云归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吓得他也不敢乱说话。
老周瞟到这一幕,立刻转身,跪行好几步到苏晏面前,朝她苦苦哀求。
这番动静,早就惊动了乡邻,不少人聚集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张望。
李小满想去驱赶,却被苏晏拦了下来。
“可以从轻处置。”她语气平稳,“但是……”苏晏停顿一瞬。
“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只要能给我一个机会!”老周猛地磕头,生怕她改变主意。
“第一,当着街坊邻里的面,亲自登门去找邻居道歉,取得原谅;第二,写下字据,承诺往后不再捏造案情,诬陷他人。”
老周闻言大喜,连连磕了个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一定去!不不!现在就去!”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掉脸上的泥土和眼泪,转身朝外冲去。
门口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落在老周身上,有同情,有唏嘘。
李小满松口气,问苏晏:“大人,若是王伯不肯原谅他……”
“律法的从轻,本就是建立在受害人的谅解之上。如果当真不原谅,那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原来苏大人还有如此留人情的一面?”谢云归眼底带着笑。
苏晏斜睨他一眼,随后对着门口未散去的人群说:“诸位也看见了,若是周伯能取得谅解,那便从轻处置。往后邻里纠纷要好好说,切莫捏造是非,冤枉旁人!”
乡人们闻言纷纷应下,议论声渐渐平息。一部分人跟着老周走了,剩下的也都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正是阿盛。
“阿盛?”谢云归看到他明显有些惊喜。他蹲下来看着阿盛,一看就是刚干完活,脸上脏兮兮的。
“嘿嘿。”阿盛笑着,任由谢云归擦拭着他的脸,“谢谢哥哥。”
阿盛表示因为之前周伯伯对他们家的污蔑,导致爹娘的心情一直不好,他吃饭的时候都不敢说话。
谢云归听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声音温和:“现在没事啦,以后没人敢乱说话了,你爹娘也不用担心了。”
阿盛重重地点点头,随后伸出藏在背后的小手。
小男孩手掌摊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用绳子穿起来的小木片,做工很粗糙,但木片被打磨过,上面还刻着一个歪斜的笑脸,看得出做这个东西的人很用心。
阿盛自己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蹲在田边捡软木,再一点点用石头磨平。
“哥哥这个给你。”他将小木片往谢云归怀里一塞,“我没有值钱的东西,这是我磨了好久的,最好看的一块!”
年幼的孩童不知道什么算贵重的谢礼,在他贫瘠的童年里,亲手打磨的礼物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谢云归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木片,心头一软。
身为逍遥王的他见过无数金玉珠宝,却没见过孩童赤诚的真心。
随后,老周带着老王过来。
老周脸色的愧疚更深,态度陈垦。而老王脸上挂着笑,很显然心结已经解开。
老王对着三人深深鞠躬。
“多谢三位大人还我清白。我与老周终究是多年邻居,而且已经诚心道歉,这牢狱之罪就免了吧。”紧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区区薄礼,恳请大人收下。”
“不必如此,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过公事公办。”苏晏连忙推辞,“况且,我们已经收到谢礼了。”
谢云归将阿盛的木片给众人看。
他眼含笑意,语气轻快:“阿盛亲手做的,稚子真心可比真金白银贵重多了。”
老王看了看笑得灿烂的儿子,收回银子,再次鞠躬:“是草民浅薄了,多谢各位大人秉公办案,体恤百姓。”
乡中日头渐斜,暖阳洒在蜿蜒的田埂小道上。
三人辞别乡民。
李小满轻声感慨:“看似是离奇的偷窃案,竟是受害者的自导自演。”
谢云归一直在看着手中的小木片。
“仅剩的一点念想碎在自己手里,是个人都受不了。”
“王爷说的是。”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小满发现谢云归并没有那么可怕。
谢云归看向身侧沉默前行的少女,心中起了打趣的念头。
“都说苏大人办案向来冷酷无情,今日一看,传闻确实不能信。”他的眼睛亮亮的,眼眸中倒影着少女的侧脸。
“律法惩恶,亦容悔过。他未害人,能知错就改,便值得一次从轻的机会。”
谢云归眉眼弯弯:“可方才我就说了两句情,你就瞪我。”
“当众说情,是为官的大忌!”苏晏转过来戳了戳谢云归的心口,“下次可不能当中说情了,好在这次不是什么大案件。”
谢云归捂着心口:“好好好,我记下了。那如果凶手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情吗?哪怕心里知道对方是清白的也不行?”
苏晏脚步一顿。望着远处田间的青苗。
“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大人,我这是以学子的身份在向你提问。”
“若是亲近之人,那就更不能说了。”她的声音落在风里,吹到谢云归耳边。
“一旦沾染了私情,旁人便会质疑断案的天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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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偏了。就算真相摆在眼前,也会有人揣测,是我借着职权偏袒亲友。如此一来,案子的公道会被质疑,无辜之人也会蒙上洗不掉的污名。”
“就算你知道对方是清白的,别人不知道,没有证据也没辙,与其说情,不如抓紧时间去找线索。”
谢云归脸上的笑意淡了,移开目光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色渐染上天空,大理寺内,一盏油灯静静地燃烧着,将窗户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李小满回自己屋里写这个案子的录宗。屋子里只有苏晏和谢云归。
不过是出去了一天,桌子上的案录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晏叹了口气,认命般翻开卷轴细读起来。
谢云归倚在另一侧案边,无心翻看文书。
他垂着眼,头发不知何时被放下来,如墨般的长发倾泻,指尖无意识绕着鬓边的一缕发丝,嘴角噙着笑。
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木片的边缘,随后将它戴在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隔着衣服摸了摸木片的位置,对着苏晏说:“苏大人快看,阿盛送我的小东西,我戴上了。”
苏晏抬眼,看到他衣襟微微凸起的一点轮廓,又垂头继续看卷轴,只低声回了一句:“倒是宝贝得紧。”
谢云归笑了一声,他也不去看堆积如山的卷轴,依旧趴在桌上,静静看着伏案阅读的少女身上。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若有一日。”谢云归忽然开口,“我身陷囹圄,被世人污蔑,无人信我清白,苏大人也会恪守律法,公私分明吗?”
“是。”苏晏的声音不带有半分情绪。
烛火映亮她澄澈坚定的眼眸:“若你真的蒙冤,我会尽全力调查的,一定会给你一个清白。”
“一定?”
“一定。”
苏晏抬头就对上谢云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复杂情绪,深邃、克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阴郁。那眼神太过认真,也太沉重,完全不像他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晦涩难懂。
谢云归的心思是此刻的苏晏根本读不懂也猜不透的。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般深沉?
一个离谱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她放下笔,猛的往身后退了一大截。
她几乎要贴到后面的墙壁。
烛火摇曳,照着她精致的眉眼,鬓边几缕碎发垂落,素来白净沉稳的脸庞,此刻绷得笔直,一双澄澈的眼睛褪去了白日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呆萌,至少在谢云归眼里是这样的。
苏晏盯着他,语气里带着警惕和难以掩饰慌乱:“你……你不会真在外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谢云归先是一愣,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她刻意躲远的模样和如临大敌的神态,不由觉得可爱。
他撑着桌子,恢复了往日那副欠揍散漫的样子:“苏大人都在想什么?”
苏晏紧绷着,差点就开口说他刚刚的表现不像好人了。
“那你闲的没事问那些话做什么?忽然试探我,不是闯祸了是什么?”
谢云归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我在苏大人眼里就是一个随时随地会蹲大牢的罪犯吗?”
虽然苏晏脸上的神情没有刚刚那般紧绷,并且慢慢地坐回来了,但是她脸上的狐疑还在。
谢云归叹了口气:“既然苏大人这么担心……”他的嗓音压的很低,像藏在烛火里的告白,似是玩笑却无比认真。
“那便要苏大人,一辈子看着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