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背着春禾将纸团打开。
把柄在手……若不允脱身,即刻揭发……
什么把柄?
苏晏草草一看赶忙收拾起来。
然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探头探脑,没摸清院内情况,脆生生喊了一句:
“春禾姐姐!你让我帮你洗的衣裳我给你送过来啦!昨——”
话音戛然而止。
小宫女跨进门,抬眼看见屋内站着的苏晏,还有倚在门框的逍遥王,当场吓住,捧着衣物的手猛地收紧,立在原地。
而苏晏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死死钉在了小宫女怀里抱着的那件衣裳上。
这件衣服的颜色和她在池边捡到的碎布颜色一致。
春禾大惊,伸手去拿,却被谢云归抢先一步。
“接着。”
转手扔给了苏晏。
果然!
苏晏迅速检查了这件衣裳,在右手袖口处缺了一块。
“这件衣服是你的吧。”苏晏问春禾。
事已至此,春禾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苏晏也不和她废话,拿出自己发现的碎布。
“这是我在池边发现的,以及柳采女指甲中也有同色料子的丝线。”
“难道大人要单凭颜色碎片定我的罪?!宫内青色宫衣制式统一,满宫宫女皆是这般衣裳!颜色随处可见,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奴婢所为?!”
面对她的狡辩,苏晏懒得费口舌辩驳。
她只是抬手,将手中碎片嵌进衣裳袖口的缺口之中。
“看来你没让别人顺便补补。”
春禾所有狡辩,瞬间被无声击碎。
一旁的谢云归看得津津有味,桃花眼弯起戏谑的弧度。
“不是奴婢!奴婢不知!昨夜奴婢安分守己待在院中,从未害人!一切都是巧合!奴婢冤枉!”春禾一口咬定自己并未害人。
苏晏懒得听她无用的辩驳。
“我只负责查案,逼你说出实话可就不归我管。来人!带她去慎刑司。”
侍卫将人带下去。
最后屋子里只剩俩人。
谢云归抬脚走向苏晏,带着几分散漫和刻意的亲昵,想贴过去逗苏晏。
“好了,人抓完了,苏大人这下能歇口气了?”少年王爷眉眼张扬,桃花眼含着浅浅笑意。
苏晏侧身避开他凑近的动作,语气沉定:“没完。”
说完,她转身继续在屋内细细翻找。
梳妆台、抽屉、书案角落、床榻缝隙……
可翻来翻去只找到通篇抄写的《女戒》条文。
苏晏拿出碎纸,对照勉强判定这是柳采女的字迹。
“你从哪里掏出来的?”谢云归贱兮兮地凑过来。
“方才查梳妆台夹缝摸到的,不出意外,这是柳采女写的。”
苏晏思索,应该是那个宫女把其它的给处理了。
收拾这么干净,也搜不到什么了,先回大理寺吧。
更重要的是——
身旁这位王爷实在烦人。
谢云归见她抬脚就走,当即快步跟上。
“哎?这就走了?不等着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该找的线索已经找完了,剩下的,靠审讯,不靠翻屋。”
谢云归点点头,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晏忍不住说:“王爷身份尊贵,案情枯燥,没必要跟着奔波受累。”
谢云归脸上嬉闹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
他垂下眼,语气带着说不清的委屈,应了一声:“好吧。”
这么听话?苏晏有些意外,但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晨间宫道人稀风凉。
却不想,在半路遇到一位熟人。
“苏大人?好久不见了。”
“沈女官。”苏晏回礼。
面前这位是尚衣局的女官,名为沈昭,之前因为宫人物品失窃案相识的。
沈昭问:“大人在调查柳采女的事吗?看起来有些憔悴。听说……逍遥王陪着大人一起调查了……”
谢云归魔丸的性格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苏晏下意识叹了口气。
“不过,逍遥王殿下模样俊俏,一直看着心情也好。”沈昭安慰苏晏。
“绣花枕头呗。”苏晏抱怨一句。
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远处假山拐角,两个扫地路过的小太监正低头穿行,恰好将这句吐槽听得一字不落。
御书房内。
皇帝谢景明在批奏折,高公公上前低声诉说了什么。
“绣花枕头?朕这个弟弟倒是给苏爱卿添麻烦了。”
谢景明与谢云归是一母同胞,感情自然是好的。对于其他亲王皇帝处处堤防,只有谢云归能随意出入皇宫。
谢景明越想越觉得有趣,索性顺水推舟。
“皇弟整日游荡无事,的确散漫太过。”
当机下旨。
“既然苏爱卿嫌他碍事,那便反过来——让他跟着好好历练。”
另一边。
苏晏回到大理寺后院居所,连日早起查案,身心俱疲。
困意袭来,她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响动。
苏晏被吵醒,带着睡醒的困意和烦躁,推门而出。
眼前的一幕让她当场愣住。
院子里多出来一堆家具,还有一众侍卫来回搬运。
而院中,正是她不想看到的逍遥王谢云归。
“苏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眉眼明媚,却偏偏让苏晏看出来小人得志。
苏晏心生不妙。
一旁的公公看到苏晏出来,立马清了清嗓子。
“圣旨到——!”
一声落,院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宣纸公公展开明黄圣旨,一字一句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逍遥王,闲散日久,疏于历练。今柳采女命案疑点重重,幕后暗流未清。
特命逍遥王,入驻大理寺,随苏晏朝夕随行,协同查案、历练刑名事务。
自今日起,二人搭档办案。
钦此。”
苏晏整个人愣住,连接旨都忘了。
谢云归偏头看了看她,嘴角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苏大人,接旨吧。”
苏晏认命了:“臣,领旨谢恩。”
谢云归随即抬声,语调温顺乖巧,却藏不住得逞的雀跃:“臣,领旨谢恩。”
她侧过头,目光直直锁住身侧笑意藏不住的谢云归,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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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脸上的笑收住,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懵懂样子。
平日里这位祖宗,隔三差五来大理寺晃悠、凑热闹、添乱,就足以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今倒好。
苏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自我催眠。
一定是没睡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小憩片刻,也算缓过了晨起查案的疲惫,此刻已然彻底清醒。
“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跟我来吧。”
苏晏将谢云归领进屋里。
进入书房,布局简单,里面有一堆卷宗。
谢云归环视一圈,散漫倚在桌边,一副坐等摸鱼看热闹的样子。
苏晏抽出卷宗,平铺在案上,取过空白录册与细笔。
“既然奉旨协同办案,那就从最基础的学起。”
她抬眸看向他,语气清冷:“先学着记录卷宗。”
谢云归挑眉,略显意外:“还要学这个?”
“办案无小事。”
“每一条线索、每一句供词、每一处物证,都要按时序、原样落字存档。不许添戏、不许删减、不许主观臆断。”
这是苏晏父亲教给她的话。
“你今日的任务很简单。”苏晏将纸笔推到他面前,“把今早撷芳院查案的全过程,按规矩存档。”
谢云归看着她一丝不苟的侧脸,难得收拾了嬉皮笑脸。
他耸耸肩,乖乖拿起笔:“行,都听苏大人的。”
书房里只剩笔尖轻落的沙沙声响。
苏晏坐在一旁,重新复盘整桩案子的所有疑点。
她想着,只要慎刑司撬开春禾的嘴,就能顺着线索往上扒。
可是……
院外骤然响起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苏推丞!大事不好!”
差役脸色惨白:“慎刑司传来急报!春禾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晌午轮班用膳,囚室短暂无人看管。等下人回去巡查,春禾已然没了气息!”
两人没有耽搁,立刻前往慎刑司。
阴暗潮湿的囚室大门敞开。
见苏晏赶来,当值太医立刻起身躬身。
“苏推丞。”
“死因如何?”
“回大人,初步查验,确为中毒暴毙。体内毒势迅猛,发作极快,片刻便能夺人性命。只是……毒物罕见,暂未查出具体毒种,需带回太医院查验。”
不难看出这是杀人灭口,只是苏晏没想到能这么快,这么不留余地。
“你们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吗?”谢云归问周围的下人。
一名年轻宫人抬着头,颤声道:“小人……小人去方便的时候,恍惚看见一名穿印着桃花样式宫衣的女子,持着探视腰牌往这边来过!”
苏晏追问:“确定是宫女?可看清样貌?”
宫人摇头:“她带着面纱,看不清脸,我看她带着探视腰牌就没管……再加上她进去没待多久,我以为是正常探望。”
此时,在宫中某处。
身着华贵衣裳的女子捏着温热茶盏,听完侍女禀告,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笑意。
春禾一死,死无对证。
柳采女攥着的那桩陈年把柄,从此深埋地底,再无人能撼动她分毫。
“苏晏,你休想查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