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如此,宋拾星韶颜稚齿,尘珘长身玉立,两人齐齐走在一块,一路上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忽有街边小贩喊住尘珘,道:“两位如此相配,公子不如送姑娘个簪子?”
那小贩的摊子上物件琳琅满目,簪子香囊,玉石手镯,应有尽有。
宋拾星耳朵一竖,这可不兴说啊,尘珘对她说话都没什么好气,若是因着绯闻不带她修炼可怎么办。
于是宋拾星先一步挡在尘珘身前,凛然道:“你可别瞎说!”
空气一时凝滞。
身侧忽的伸出一只手,银白色护甲绑在手腕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从货架上取下一只湖绿色香囊。
“老板,这个多少钱?”尘珘为了够着被宋拾星挡住的香囊,微微俯身问道。
是尘珘的声音,宋拾星下意识回过身去看说话之人,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
两人鼻尖几乎相撞,连瞳孔的纹络都清晰可见,尘珘温热的呼吸洒在宋拾星脸畔,愈来愈急,愈来愈重。
太近了!
宋拾星脑中思绪爆炸,此刻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她迅速闪身离开尘珘的视线。
身后的交易并没有因为她的尴尬结束。
那老板呵呵笑道:“二两碎银。”
说罢,便传来银钱叮当相撞的声音。
既然买完了,她就继续跟着尘珘去官府吧。
谁承想这一转身,面前竟又是尘珘,只是这一次对上的不是眼睛,而是一只被纤长手指勾住的香囊。
丝丝缕缕的清香在鼻尖散开。
“你若是难受,就用这个压着些。”
说罢,他动动手指,湖绿色的香囊跟着跳跃两下,散出愈发清新的香气。
薄荷味与艾草香缠绕,那血腥味带来的恶心的确被压下不少。
虽说方才尴尬慌乱一番,但好东西还是得要,况且尘珘都如没事人一般,她又何必在意。
于是一抹谄笑浮上嘴角,湖绿香囊被迅速掏走。
“谢啦!”
尘珘没说什么,脚步一转,继续往官府去了。
十方镇府衙,案牍室。
宋拾星推开案牍室大门,发现月瑶与骆澈竟已经在里面了,想必他们是先探查完春良坊,先他们一步来官府相会。
尘珘后她一步进门,见着月瑶与骆澈,便问道:“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月瑶:“血液喷溅极多,从死者遇害的前厅里找到了一把带血铁剑。”
血液喷溅极多,也是找到凶器,这与宋拾星和尘珘所见差别不大。
莫非凶手惯用利器杀人。
可百妖录中从未写过哪只妖怪惯用器物。
宋拾星盯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下巴。
“在想什么?”尘珘问。
他手中正握着十方镇第一个被害失踪者的卷宗,侧身随意倚靠在书架上,从窗户里漏出来的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光。
“我在想,到底有哪只妖惯用利器伤人。”宋拾星手中抓着鹅黄色的发带打卷儿,半眯着眼回想百妖录里每个妖怪的特征。
尘珘蹙眉盯了她片刻,回道:“没有。”
“为何?”
“世上先有生灵,修炼或成灵兽,若是收过人命作孽,则化妖,寻人食之,既是动物所化,自身定有杀器,若诡蛙之舌,水妖之水,绝无妖惯用人间利器伤人。”
“没有妖惯用利器……”宋拾星手中把玩的发带松了又卷,“难道不是妖?”
尘珘凌白玉般的指尖轻叩宗,睫毛垂落,在眼里投下一片阴翳。
“尚且不知,纵便不是妖孽乱世,沧州的大案,苍梧派总归不可坐视不理。”
宋拾星微微颔首,她行至尘珘身边,拨开层层叠叠的书简,将第二位失踪者的卷宗抽出查看。
此人名叫程跃,住在西郊大院,亦是夜间遇害,第二日被发现房中大片血迹,屋外泥土中埋了一把带血的斧头。
第一位失踪者名路鞭,住金坛坊,夜间遇害,房中大片血迹,屋中藏有一把剑。
第三位失踪者名骆久,住长椿街,夜间遇害,房中大片血迹,屋中藏有一把菜刀。
三份卷宗被摊开在案牍室的四方小桌上,四人一人一边围坐。
宋拾星只觉得脑中千头万绪如树根盘虬错节,每个端倪都被缠成死结。
月瑶坐的板正,率先开口:“都是夜间遇害,怪不得我们昨日夜里来时十方镇空无一人,”她伸出食指在卷宗上来回滑动,“只是……竟没人夜间察觉他们遭遇不测?”
“对啊,”宋拾星接道:“除非凶手能在人熟睡时一击毙命,五次无一败绩。”
东家坊、西郊大院、长椿街、金坛坊、春良坊都是人群密集之地,能半夜悄无声音潜入还杀人于无形,十方镇官府追查数日毫无头绪,恐怕他们此次要面对的是个劲敌,此事比他们预想都要艰难。
宋拾星一只手托腮,一只手不自觉地敲打这桌案,发出细碎的响声,目光游过卷宗上的墨字。
东家坊,西郊大院……
“有没有十方镇地图?”她眼睫微颤,瞳仁清亮,繁杂离乱的墨迹里,终于有了半分头绪。
骆澈迅速起身从书架中翻找出地图,铺展开来,竟比桌子还大一些,边角冲出桌边悬于空中。
地图太大,宋拾星干脆站立起来,将整副地图纳入眼底。
她用朱红毛笔逐个圈出东家坊、西郊大院、长椿街、金坛坊、春良坊。
只见这五个地点竟分毫不差地处于地图的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
东青龙属木,南朱雀属火,西白虎属金,北玄武属水,中紫薇属土。
遇害者所居方位,上应星宿,下应五行。
尘珘视线在地图上来回扫视片刻,宋拾星圈出的五个赤色圆圈瞬间点燃他混沌的思绪。
“遇害者可有生辰记载?”
宋拾星顿时明白了尘珘心中所想。
既然方位与五行有关,或许此案关键在于某种仪式。
用修道中人的话来说,就是阵法。
月瑶掀起铺满桌案的地图,宋拾星将卷宗翻至遇害者信息一页,逐字将生辰与五行所属念出:“
戊寅年、庚申月、甲午日,日主天干为甲,五行属木。
庚辰年、己卯月、己巳日、庚午时,日主天干为己,五行属火。
四月十七,干支为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日主天干为戊,五行属土。
年柱天干为乙,地支为丑,月柱地支为卯,时柱地支为申,五行属金。
年柱地支为酉,月柱天干为戊,地支为寅,时柱地支为巳,五行属水。”
五名失踪者正好对应五行。
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约而同传来,月瑶与骆澈对望一眼。
正经的阵法绝不需要人祭,需要五条人名来祭的阵,其邪也恶。
需要这邪阵的,绝非善类。
宋拾星不知道修之中的是非善恶,但看这三人脸色皆算不得好,便也知道此事棘手。
“竟真与阵法有关……”尘珘严肃道,语气凝重。
星宿五行,人血为祭,他几年前曾偷偷在竹林山禁书中看过这道邪阵,模糊记得此阵名唤招阴,是打通人妖结界的第二道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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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抖动时溜进来的妖怪尚未根除,新道又将开,人间危矣。
但好在招阴尚未开启,招阴真正的引药是为世不多的纯灵根。
他正好算一个。
尘珘默然良久,忽觉一道目光灼灼,他顺着那目光瞧去,一双桃花眼正不偏不倚地盯着他,眼上双眉无意识地轻轻蹙起,显出一道浅壑。
“很麻烦吗?”宋拾星撑着脸轻声问道,“从来见你这么正经过。”
尘珘这才知道自己那点心思全挂脸上了,反将眉一挑,容光便又焕发出来,爽声道:“此事我已有头绪,我们先回客栈。”
宋拾星歪头,不知他又要有什么动作。
今日这般折腾下来,待宋拾星一行人回到怀宝客栈,已是金乌西坠之时。
怀宝客栈一楼是酒食,二楼才是住宿,几人便干脆在一楼解决晚餐。
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怀宝客栈的酒许是太香太诱人,让这深巷从早热闹到晚。
骆澈昨日便想尝尝此处的香酒,几人一落座他便招呼着小二上酒上饭。
“昨日来时就闻着酒味了,我倒要尝尝是什么味道。”骆澈已然沉浸在未知的美味中了,嘴角像是要咧到后脑勺。
月瑶嫌弃地啧了一声,"我看你跟出来就是为了吃喝玩乐的。"
“也不是没有这方面原因,”骆澈尴尬嘿嘿两声,“你可别贫我,我可是给你也点了一壶。”
月瑶态度陡然转变,“够义气啊你。”
“那是自然,这酒才两钱一壶,实在划算!”
听到两钱,宋拾星不由得讶了一瞬,“两钱在宾州只够买一壶白水的,怪不得此处人这般多,原来是薄利多销啊。”
月瑶:“不愧是经营之家。”
骆澈:“……”
昨日的柜台老板牛万夫此刻正到处与客人热情攀谈,大厅里笑闹一片。
骆澈看着那老板的笑,欣慰地长舒一口气。
“你叹气干嘛?”月瑶问,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往老板看去。
“还好那老板能这么乐呵,”也许是怕老板听见,骆澈特地压低了声量,“我听说他上个月刚刚丧子,孩子刚生出来就断气了,连长命锁都没来得及戴上。”
宋拾星听这话心中隐隐发酸,像是胸口被淤泥堵住,流水越冲越多却泄不下去。
都为未出生的孩子打制长命锁了,这老板恐怕是爱极了这素未谋面孩子。
酒菜被送来,饿极的骆澈与月瑶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少年人的情绪大开大合,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那老板仍旧是笑着,那因他而生的悲切也当随风而散,再被酒肉菜香掩去。
香酒下肚,荡气回肠,“啊!”骆澈发出一声舒爽的长舒,顺手就给月瑶倒出一碗,双手递上。
月瑶也爽利地一碗下肚,连连叫好。
宋拾星却分毫没被这般品酒的氛围感染,她长在凡间,这个年纪多是滴酒不沾的,因而只觉得这里的气味比家中酒呛鼻的多。
只是尘珘竟然也略过了他们大快朵颐的香酒,直接吃起菜来。
他吃相很好,细嚼慢咽的,好像被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搁在着喧闹的大厅之外。
不一会儿,搁下碗筷,上楼回屋。
宋拾星把一口白米饭送进嘴里,眼睛却跟随着那个往楼上缓缓移动的身影。
“他是不是憋着什么事啊?”她问骆澈与月瑶。
骆澈放下碗筷,跟着宋拾星的目光追随而去,眉毛提成一个八字,让满是油光的嘴显得有些滑稽。
“唉,”他罕见地叹了一声气,“他心里憋的事可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