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星疑惑片刻,随即想起或许是今日李偌当街骚扰被他瞧见了。
但这平日好似别人欠他几百两银子的尘珘竟也有乐于助人的时候,实在令人眼界大开。
“没想你竟如此古道热肠,不过此事还不必麻烦你,谢啦!”说罢,宋拾星便拎起自己沉重的行李回自己的厢房去了。
翌日午时。
月洒楼乃宾州名点,环境雅致,位置绝佳,榫卯木质支撑着二楼雅间向外延伸,直到宾州河畔,拉开厢房中的帘子,便能在露台上俯瞰宾州河。
宋拾星带着一顶长帷帽,灵动面容在白纱下若隐若现。
身后雕花屏风上画着生动的花鸟图,屏风后是随风舞动的薄纱透过隐隐约约露出宾州河的粼粼波光。
李偌准时前来赴约,穿的倒是人模狗样,真是可惜了他身上这套上好的衣裳。
宋拾星不急着摘下帷帽,听见李偌进门的动静也只是轻轻抿下一口茶,随后手臂慢慢垂落,竹香四溢的茶盏被放归原位。
姣好如一副工笔仕女图。
李偌当即便要往宋拾星身边坐去。
“小美人今日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宋拾星却起身了,鹅黄色的丝绸襦裙下摆随动作垂落下来。
她缓步走绕过屏风,淡淡回道:“我们去露台。”
李偌没有半分犹豫便跟了上去。
宋拾星步步生莲,往露台走去,河上大风掀起她的帷纱,桃花眼,芙蓉面,一瞬姿容无两。
李偌亦步亦趋地跟上。
宋拾星伸了个懒腰,便依靠在露台的西施椅上,往下一瞧,就是宾州河的两岸风光。
“这午时实在令人生困,不如我们坐着聊?”
李偌实在没想到今日的宋拾星竟如此主动,不由得心花怒放,止不住的笑容挂了满脸。
眼前这人实在好看,好看的人总是让别人不自觉地模仿。
李偌也学着宋拾星的模样依靠在那向外突出的西施椅上,整个上半身都交给了那一根根向外蜿蜒的木栅。
和风轻抚,似是故意逗李偌般,将宋拾星的帷纱微微挑起又迅速放下,半天见不到此人真容。
李偌似是有些恼了,方才惊鸿一面实在撩人,他迫不及待地要将宋拾星的帷帽摘下。
他索性往前挪动几分,抬起手就要去揭宋拾星的帷帽。
他不断伸出的手离宋拾星只有一寸之遥,脸上的□□愈发不可收拾,心脏像战场里的鼓乐般狂响。
吱嘎——!
忽的一声裂响,木刺飞溅,木屑漫天,李偌连同他身下的那截西施椅一同翻下河去。
宋拾星看到他脸上笑意僵住转为震惊,以至于连呼救都忘记了
随即又是嘭的一声。
宾州河上炸出了巨大的水花,潺潺流水映照的波光被掀了个干净,一圈圈迭起的波澜向四周扩张。
一声巨响惊扰了太阳照耀下人潮如织的宾州河畔,几米高的水花溅了无辜路人满身。
“有人落水了!”
“救人啊!”
“好像还是州长的儿子!”
“这不是李偌嘛?前几日还当街打人来着,淹的好!淹不死你!"
一时间叫骂声与救援声四起,还有不少人主动跳下河打捞。
帷帽下,宋拾星弯起唇角。
她拍拍手,抖落藏在袖子里的两片木屑。
只见那西施椅的断裂处,只有向着人的薄薄一层木刺横飞,朝外的一边却是整齐的断面。
至于切割断面的小锯子,她在今晨割完椅子后便顺势扔进了水里。
她宋拾星从小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要金银珠宝骆媛媛便会送到她腻烦为止,要衣裳首饰宋长名便会要全宾州最好的能工巧匠来为她量体裁衣打制簪钗,她想要一个登徒子丢脸,那他就必须倒霉。
即便是如今没有家人帮衬,可只要她想,就什么都能做到。
李偌落水很快就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宋拾星知道她不能久留。
她转身向雅间走去,正准备快些离开洒月楼,只是忽然大风横吹,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帷帽直接掀起。
宋拾星伸手去抓,却不小心瞥见不远处屋顶的一抹白色身影。
尘珘。
尘珘似乎也发现她瞧了过来,一溜烟便飞得没影了。
方才的事,他都看见了?还是说,自早晨起她拿着锯子破坏西施椅,到方才她引诱李偌步步掉入陷阱,他全看见了?
完了,这次是真的人设崩了。
不过现在的燃眉之急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宋拾星捡起差点被吹到水里的帷帽重新戴上,匆匆往客栈走去。
人群骚乱,车水马龙,一路上人头攒动,很好地隐藏了宋拾星的行踪。
直到回到客栈,宋拾星才彻底放下心来,在这客栈之中,她是苍梧派的人,饶是宾州再大的官,也得对苍梧派弟子有几分忌惮,更何况尘珘看起来还有些身份。
不对,尘珘。
又是知道她被李偌骚扰,又是在屋顶俯瞰露台被她逮个正着,且不说自己的行为与在这几日尘珘面前的伪装大相径庭,此人监控她的生活,实在是有些可怕。
想尘珘尘珘就到。
他一袭白衣,身形修长,额前碎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依旧是冷着脸。
宋拾星现在可以确定那位屋顶上的白衣公子就是他。
在继续装可爱卖萌和质问他为何两日都跟踪她之中,宋拾星选择了暂时沉默。
可几乎从来不主动说话的尘珘今日破天荒地转性了。
“下次出门麻烦先说一声,真是叫人好找。”
“啊?”
他这是承认跟踪她了?
“为何要告知你?还有,日日跟踪偷窥本小姐,意欲何为?”宋拾星横眉冷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
尘珘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眉梢微微一挑,扯起半边嘴角,道:“大小姐,再被妖怪缠上你就用那把破锯子自救吧。”
像是被气笑了。
他什么意思,莫非……尘珘跟踪她,是为了在她碰到妖怪时好跳出来救她?
宋拾星眼睛瞧向别处,避开尘珘的目光。
可她能感受到那道直勾勾的目光仍旧徘徊在她脸上,她都能能想象到这个尘珘此刻定是一脸坏笑,狡黠的双眸正等着她尴尬逃走。
咳咳,宋拾星咳嗽两声。
不行,绝不能承认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多次遇险,心中早已不堪催折,哪里受得了被人盯着,整日都心惊肉跳,至于妖怪,这不是见你次次都及时出现,从天而降春风化雨从未失手,我对它半分畏惧也无……”
说着说着,语气又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方才还盛满怒火的桃花眼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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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又吹起三月醉人春风,一点晶莹泪水蓄在眼眶中微微闪烁,鼻尖染上一抹桃色,真是我见犹怜。
尘珘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又是这招!
几个时辰前还拿着锯子哼哧哼哧地锯西施椅,这会儿便装起可怜来,世上怎会有如此精通变脸之人。
刚想叫她别装了,眼前那人却又发作起来。
“我只有一把锯子却难自保,若是你觉得我实在软弱无用,便不必带着我这拖油瓶了。”说罢,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
尘珘惊了。
他何时说的是这意思了?他低头看着眼前缓缓拭泪的宋拾星,竟一时毫无办法。
“宋拾星,你倒是挺会装。”他无语道。
宋拾星继续眨着泪光莹莹的眼睛看他。
“别哭了。”
宋拾星依旧眨着泪光莹莹的眼睛看他。
甚至店小二和掌柜都暗暗放轻了自己干活的声音,时不时向这边瞟来几眼。
尘珘感官敏锐,自然发觉不少人都在看他们的热闹。
怎么反倒他成了那个尴尬的?
尘珘深吸一口气,心口实在被宋拾星堵得慌。
明明知道她是装的,明明这人楚楚可怜的眼睛和柔肠寸断的话语都是假的,以前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没有半分犹豫便将那人暴打了一顿,可为何他此刻竟对那团鹅黄色的宋拾星没有半分气恼,甚至……还生出一丝怜爱?
紧攥的眉头骤然泄开,好吧,他妥协。
“你身招妖邪,我自然是要跟着的。”
这算是承认他跟着宋拾星是为了护她周全,顺带免了她方才一瞬自恋的尴尬。
他尘珘这辈子跟着秋逸走南闯北从来不看人脸色,回了竹林山也是无人敢招惹的苍梧第一,怎么偏生因这个凡人宋拾星频频受挫。
真是作孽。
宋拾星见尘珘主动败下阵来,着实有些意外,看来他也不是得理不饶人嘛。
随后便听见了尘珘踏着靴子离开的声音。
她与尘珘自相识起,除了合作捉妖,便是不断经历误会、威胁、猜疑甚至拔剑相向,她终于在一次次交锋里找到了对付尘珘的办法——卖萌。
显然,这招又奏效了。
或许是她终于知道了有人始终护佑在她身旁,心中竟蔓延出些许温暖来,这条风雨兼程又不知尽处的路,有人陪她一同走过。
她胡乱抹了一下残存在眼眶中的泪水,抬头,便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骆澈。
他的嘴张成一个O形,手里提着的东西顺着僵住的指尖滑落,“咚”的一声,才打破这段沉默。
他捡起刚买的烧饼,快步走到宋拾星身前,一脸讶然问道:“你方才……让尘珘给你服软了?”
宋拾星知道自己不占理,这个帽子她不敢高戴,便一言不发。
骆澈并没有在意宋拾星的沉默,只兀自叹仰天叹气。
“哎——哎——哎!”
宋拾星疑惑,“你怎么了?”
“自我认识他那天起,只见过别人被他气的半死,还从未见过他服软,今日之景,活久见也!”骆澈认真感慨道。
宋拾星更疑惑了,问道:“就尘珘那样说话夹枪带棒的,苍梧派没人看不惯他吗?”
骆澈伸出食指在宋拾星眼前摆了摆,郑重答道:“除了师父,还没人敢看不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