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之后,令月面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重大危机。
按宫制,皇子公主满月之后,要挪出母亲寝殿,由乳母、保母、傅姆组成的三母班子,在偏殿的婴儿所里统一养育。因为是双生子,武昭仪坐的是双月子。皇子稍大些入崇文馆开蒙,公主则由三母教养到及笄。这是制度,是规矩,是写在《内则》里的条文,开国的公主、当今的太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令月是在两月后的第三天,听见尚宫局的人来和武媚娘回话的。
“昭仪娘娘,公主所的暖阁已经收拾出来了,三母班子也配齐了,都是挑的最稳妥的老人……”
武媚娘倚在引枕上,看着榻边摇篮里的女儿,嗯了一声:“挑个吉日,挪过去吧。”
令月躺在摇篮里,脑子转得飞快。
挪走?
挪去偏殿?离开武媚娘的视线?
不行。绝对不行。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武媚娘。
不是婴儿对母亲的需要——是她需要一个最聪明的人,用最短的时间,教会她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满宫上下,唯一配得上”师父”这两个字的,只有那个摇篮边画名单的女人。
可是,一个半岁的婴儿,拿什么跟制度抗衡?
令月想了三天。
然她想起了自己目前唯一合法的、无限量的资源——
她爹。
令月开始执行计划。
计划的核心技术只有一个字:哭。
但哭是门学问。一个奶娃娃的哭,天然有三分真——令月给自己定的原则是七分真、三分演,绝不做超出月龄的事。她本就是早产的双胎之一,先天不足是真的:比哥哥轻了半斤,容易惊、容易吐奶,太医令来看过,说”公主先天弱于皇子,宜精心将养”。
所以她的第一步,是真的病了一场。
二月底的夜,她着了凉,发起低热。奶娃娃发热是凶险事,太医令连夜入宫,武媚娘抱着她坐了一宿。令月烧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里感觉到母亲的手一直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
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烧退了,计划进入第二步。
从病愈那天起,令月开始规律性地”发作”:乳母抱她去正殿给母亲请安,她笑眯眯;抱回婴儿所的暖阁,她的脸立刻垮下来,哭声从呜咽到嘹亮,最后到撕心裂肺,哭到小脸涨紫、上气不接下气,吓得保母以为她中了邪。
但只要抱回正殿,回到武媚娘视线可及的地方——
三秒收声。
第一次,乳母觉得是巧合。
第三次,保母开始嘀咕”公主认地方”。
第七次,太医令被请来了。老太医令是贞观朝的老人,给三朝孩子看过病,手指搭在令月的手腕上,眯眼诊了半晌,又问了七日的起居,最后捻着胡子下了结论:
“公主这不是病。这是……惊悸之症。”老太医令斟酌着措辞,“先天不足的孩子,心思重,离了熟悉的人和地界,心神不宁。老朽说句犯忌讳的话——公主这病,药石没用。得养。”
“怎么养?”武媚娘问。
“养在亲娘眼皮子底下。”老太医令拱手,“娘娘亲自带,方能安其神、定其魄。”
殿里静了片刻。
令月躺在襁褓里,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手指头,一脸无辜。
她没料到的是,当天晚上,武媚娘把所有人都屏退了,独自坐在摇篮边,盯着她看了整整一炷香。
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月色。武媚娘坐在暗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目光不像在看女儿,像在看一份对不上的账。
“烧是真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七日前那场热,脉象骗不了人,那不是装的。”
令月啃手指的动作没停。
“连着后头这七日,”武媚娘继续说,“你哭得也太有章法了。离了我的正殿就哭,回来就停——一日三次,次次准时。太医令说’惊悸’,他说得对,可他没说全。满宫的孩子惊悸,惊的是雷、是狗、是生人,哪有惊’地方’的?”
令月的心提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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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估。
“我数过的。”武媚娘忽然俯下身,两个人的脸隔着一层月光,近得令月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最长的一次,你哭了整整一炷香。换气六次,停顿七次,哭到最狠的时候,你会留三分气——怕你娘听不见,又怕你真背过气去。”
令月:“……”
被抓包了。但不算输——因为武媚娘的声音里,没有怒意。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郑重的端详。
“令月。”武媚娘叫她的名字,慢慢地说,“你这么小,就这么会算计人。算计的还是你亲娘。”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令月记了很多年的问题:
“像谁?”
令月当然不能答。她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母亲垂在摇篮边的一缕头发,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然后冲着她,露出了全天下最没心机的、一个半岁婴儿所能露出的最大的笑。
武媚娘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惊起了窗外栖着的一对鸟。
“算了。”她直起身,语气松了下来,像是跟自己和解了,“像你父皇。外头看着软,心里门儿清。像他也好——在这个地方,像你父皇,比像本宫活得舒坦。”
第二天,李治下了一道手诏:公主昭宁,体弱,免迁婴儿所,随昭仪亲养,三母班子并入昭仪殿当差。礼部照例谏了两句”不合祖制”,李治眼皮都没抬:“祖制?朕的公主降生在雪地里,祖制管过她受冻没有?”
事情就这么定了。
旨意下来那天,李治抱着女儿得意洋洋:“朕看出来了,朕的昭宁离不得人。跟朕一样。”
武媚娘在旁边淡淡补刀:“陛下,她离不得的是臣妾。”
“都一样!”李治大手一挥,“父女连心!”
令月窝在父亲怀里,望着这个自我攻略成功的男人,心情复杂。
【史笔落点:永徽六年三月,手诏,免公主迁所,随母亲养。礼部谏,留中。自开国以来,公主随生母亲养者,昭宁为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