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章
李令月这个名字,是她祖父取的。
《仪礼》里有四个字,“令月吉日”,意思是良辰。祖父是中学历史老师,一辈子没教出什么大名堂,唯独取名这件事上极有主见:孙辈里男娃叫建国、建军,轮到她,老爷子翻了三宿书,拍板:“就叫令月。令月吉日,这是个公主的名字。”
她妈为此跟老爷子吵了一架:“女孩子取这么娇的名,将来被同学笑话。”
笑话果然有。小学男生起哄,说她名字像个月饼牌子。她不恼,也不辩解,只是默默把历史卷子考到年级第一——祖父说了,名字压不住人,人就压不住名字,这账早晚得自己算。
二十一岁这年,李令月觉得自己快把这名字压住了。
历史系大三,绩点前三,保研材料已递。唯一拿不上台面的爱好,是打游戏——一款叫《盛世天下》的历史向游戏。她在这个游戏里泡了很久,从”才人篇”一路打到”女帝篇”,通关了全结局。
第一章
通关那晚,她在电脑前一坐十七个小时。
凌晨一点,屏幕里伍元照——不对,玩家都懂,那角色的原型是谁——一袭玄色冕服立在丹墀上,满朝山呼万岁。李令月抽了张纸巾擤鼻涕,把结局截图存进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叫”盛世天下”,里面躺着四百多张截图,和她写的一篇三千字小论文,题目是《论”荔枝”的自我修养》——写的是游戏里的皇帝礼治,温吞、退让、随和,核却是硬的。评论区高赞说:“姐妹懂我,他哪里是荔枝,他是荔枝味的刀。”
刀。李令月想,礼治是刀,伍元照是握刀的人。她隔着屏幕,看他们扶持着走过刀山火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截图。
“要是我在那个世界就好了。”她小声说。
说完自己先笑了。就她一个现代温室花朵,穿过去能干什么?给伍元照端茶都怕手抖。
她伸手去合电脑。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很短,像被人掐断了,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水声。然后是带着哭腔的呼喊:“有人落水了!谁会游泳?!谁会游泳啊——”
李令月已经站在了阳台上。
凌晨的校园很静,人工湖方向手电光乱晃。她住三楼,看不清,只看见水面上一团小小的影子在扑腾,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第一个念头:我会游泳
第二个念头是:一楼大厅有救生圈,跑过去要四十秒。
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形,腿已经动了。
她冲出宿舍,赤着脚,跑掉一只拖鞋也顾不上。她在从小就和家里哥哥们在老家河里一起游泳,水性很好——好到忘了另一件事:溺水的人不懂水性,只懂害怕,救人的人体力耗尽,也会阴沟里翻船。
她从背后切入,手臂穿过男孩的腋下。男孩像抓住浮木一样死死箍住她的脖子,把她往下按。她掰开他的手,改成托举,踩着水把他往石阶推。岸上七手八脚,把他拽了上去。
哭声响彻江滩。
她松了口气,转身要游回岸边——脚踝忽然一紧。
不知哪一年沉在江里的废弃渔线,缠上了她的脚。她蹬,渔线收紧;她弯腰去解,水流不答应。江水在耳边轰隆作响,耳机居然还响着,登录曲正放到第二段高潮,鼓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她第一个念头很不壮烈:
完了。幸亏平时有资料加密习惯,不然就要社死了。
冰水灌进耳鼻的瞬间,她想的居然是:祖父,令月这个名字,我怕是要辜负你期望了。
然后又想:也好。
这名字我当不起,谁爱当谁当。
冰水灌进耳鼻的瞬间,她想的居然是:原来湖水这么冷。
疼痛是从肺里烧起来的。光变成毛玻璃,毛玻璃变成毛边,毛边收拢成一条缝。她想起手机还有百分之二十九的电,想起妈妈晚上炖了藕汤,好想在吃一次妈妈做的饭啊。
对不起啊,妈妈。。。
黑暗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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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是被一股芹菜味熏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脸——中年女性,烫着过时的小卷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
"醒了?"中年女性说,"醒了就喝,孟婆汤,新款的,芹菜牛肉味,比老款的地瓜味好喝。"
李令月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办事大厅。惨白的日光灯,取号机,塑料排椅,墙上贴着"文明投胎,礼貌做鬼"的红色标语。窗口上方挂着牌子:户籍科、功德科、轮回报备处。排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半透明的影子,有的哭,有的发呆,还有一个老大爷在跟工作人员吵架,说自己的死亡证明日期写错了。
"地府。"李令月说。
"地府"中年女性点头,"自我介绍一下,孟婆,工号0743。"她指了指大厅深处一间挂着"判官"牌子的办公室,"我们领导要见你。救人的那个。"
李令月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微微发着光。她想起湖水,想起那只小手。
"那个孩子——"
"救活了。"孟婆呷了一口自己的汤,含糊不清地说,"你把他推到岸边的。你自己嘛……"她耸耸肩,"湖水太冷,你心搏骤停。阳寿还剩五十八年,结余很多,我们地府财务很难办。"
"财务?"
"对账啊。"孟婆领着她往办公室走,"提前死亡要冲销阳寿,你这种阳寿富余的,账上做不平。所以我们领导——喏,到了。"
办公室门开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堆成山的卷宗后面,眼下乌青比李令月备考时还重,正对着一本发着幽光的册子皱眉。
"判官,人带来了。"孟婆说。
年轻人抬头,推了推眼镜:"我也姓李,你叫李令月。二十一岁,阳寿五十八年,死因见义勇为。"他啪地合上册子,"情况特殊,按《地府管理条例》第一百七十二条,给你三个选项:一,直接投胎,下一世大富大贵,保送;二,等五十八年后正常轮回,期间在地府挂个闲职;三——"
他顿了顿。
"鉴于你功德在身,你可以提一个投胎愿望。"
办公室安静下来。孟婆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李令月张了张嘴。她预想过无数种死后的场景,唯独没想过这个——死后还能许愿,像阿拉丁神灯,像生日蛋糕上吹不灭的那根蜡烛。
李令月张了张嘴。
大富大贵?来世清贵?五十三年的结余换什么不换?她脑子里闪过很多选项,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要复活回去现代!”
判官一脸我就知道,吹了吹保温杯的水,“不可能,是投胎愿望,想什么好事呢!你身体都火化了,回去干啥,当孤魂野鬼啊。”
“那我要投胎成伍元照的女儿。”
判官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谁?”
“伍元照。《盛世天下》里的角色。”李令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原型是武媚娘,但我要的是游戏里的那个——礼治和伍元照的那个世界。你查得到吧?”
判官没说话,翻开另一本更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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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哗哗地翻。翻到某一页,笔尖悬着,眯起了眼。
“武元照……”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锚点——你倒会挑,锚在那个节点上,你有皇室血脉可以挂靠。"
李令月不知道的是,地府档案浩如烟海,同名锚点之间的纸页薄如蝉翼。“盛世天下·礼治线·武元照”与”正史·大唐·武媚娘”,两个名字在判官的笔尖下只隔了半页纸。
笔尖一滑。
落笔,就是因。地府办事,讲的是这个。
判官看着那行已经入档的小字看了三息,喉结动了动——说出去,是文书事故;不说,也许……也许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总之他把册子合上了。
“办好了。”他说,声音平平,“下月初一投。”
“等等,是哪个——”
“武元照的女儿。”判官打断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幽幽的光,“不过有句话送你——"那个世界,不是游戏。你记住这句话。"
"剧本里的人,未必按剧本走。你带着的那点东西——"他用笔点了点她的额头,"——未必一直是好东西。"
李令月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孟婆已经端着她的搪瓷缸进来了:"来来来,喝汤,喝完上路。"
"能少喝点吗?"
"不能。"
"就一口?"
"孟婆汤没有一口的说法。"孟婆把缸子往她面前一墩,"全须全尾,一干二净,这是规矩。"
李令月捧着缸子,闻了闻。别说,真是芹菜牛肉味,还有点香。
她没喝。
"婆婆,"她眨眨眼,"我还想见他们。见了不认识,那我去了等于没去。"
"少来这套。"孟婆抱臂,"每年跳楼的、殉情的、舍不得记忆的,个个跟我讨价还价。规矩就是规矩,喝了汤,前尘尽忘,干干净净投胎——"
"咳。"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判官端着保温杯路过,目不斜视,仿佛只是偶然经过。但他经过孟婆身后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小张前两天跟我抱怨,说他孟婆科夜间补贴一直没批。"
孟婆的脸色变了变。
"领导,"她扬起职业假笑,"您这是……"
"我什么都没说。"判官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枸杞,"我就是路过。"
孟婆盯着他看了三秒,又盯着林晚看了三秒,忽然手腕一翻——
"哎呀!"
缸子一晃,大半的汤泼在了地上,腾起一小片白雾。
"手滑了。"孟婆面无表情地把剩下小半缸递过来,"汤勺漏了,不怨我。"
李令月捧着那小半缸孟婆汤,看着这位刚还铁面无私的婆婆,忽然很想笑,又忽然很想哭。
"谢谢婆婆。"
"谢我干什么,谢你自己。"孟婆别开脸,嘟囔道,"救了人,攒了德,知道的你是有功德在身,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判官亲女儿,判官也姓李,难不成。。。”
孟婆摇摇头,“算了,不能想,不能想啊”
李令月仰头,把半盏汤喝了。
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
一股温热的困意从脚底漫上来,像泡在冬天的热水里。然后她的手脚开始变得透明、轻盈,大厅的日光灯在视野里晕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最后她隐约听到孟婆小声嘟囔:坏了,拿错了,拿错了!
然后就是手忙脚乱的声音以及判官斥责孟婆的声音。
轮回的漩涡在脚下张开。李令月最后看见的,是地府惨白的顶灯;最后听见的,是漩涡尽头传来的、遥远又真切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