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砚好似并未听见,仍旧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他发觉逢乐立在原地不动,这才停了下来,回头问道:“怎么了?”
“她在等我们……”逢乐喃喃出声,意识到了什么,反握住鹤砚的手,用了些力气,不安道,“或许,是陷阱……”
鹤砚听后,脸色瞬间阴冷下来,不过借由环境掩藏得很好,声音维持也得很平和,他再度开口道:“不必忧心,有师尊在。就算是陷阱,已经不慎踩进一脚,不能退了。吾不怕陷阱,也不觉得这陷阱能伤得了谁。”
她的血契是一定要解开的。
感知到鹤砚的坚定,逢乐松了手上力气。
推开石门,牢中有一微弱油灯,受牢外冷风的影响晃了晃。
此处一如先前,给逢乐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借着灯光,逢乐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端坐的人,看清了那张一见难忘的脸庞,锦禾。
锦禾一双杏眼幽幽地望过来,目光一如先前般澄澈,看着叫人戒备不起来。她依旧穿着那一身纱裙,头戴宝珠,装点得似天上神女,叫人移不开眼睛。
逢乐目光冷冷的,鹤砚的目光更是冷若冰霜,一齐落在锦禾脸上。
锦禾的笑声清脆,回荡在地牢之中,萦绕不绝忽近忽远。
“你来看我了?”锦禾的语气是一种近似小孩子般的天真,眼睛只盯着逢乐的脸。
逢乐沉默,冷漠得很。
“解开血契。”鹤砚开门见山地命令,怒意渐渐浮上眉头。
锦禾好似没有听见鹤砚的声音,赌气般站起身,自顾自朝着逢乐一步步靠近,她每走近一步,逢乐便感觉周遭寒意更甚一分,逐渐开始浑身发抖。
那是极冷的寒气,与普通的冷不太一样,它令逢乐的骨头几乎要冻碎,如针扎般游走身体各处。它使痛楚愈加深刻,却没来由地勾起一种熟悉的感觉,逢乐来不及细想,便本能地逐渐陷入崩溃。
很快,鹤砚敏锐地发觉了逢乐的异样,抬手阻止锦禾靠近。脑中思索片刻后,他谨慎地将她禁锢在原地,随后不耐烦地扔回了角落里。
这番举动既干脆又粗鲁,却没有伤到她。
锦禾晃了晃脑袋,不开心地瞪了鹤砚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落回逢乐身上。不过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原地团团转后气得眼眶发红,而逢乐只叹了口气。
“你我并不相识,我亦从未得罪过你,你何至于对我下傀儡咒?将血契解开。”逢乐尽量心平气和。
“我们同病相怜不是吗?我可怜你,救了你,不是吗?”锦禾茫然地皱着眉头,声音微弱。
“你也应当可怜可怜我……”她眼神幽怨地抬头补充道。
逢乐有些匪夷所思,锦禾以血契操控她,此后刀山血海她要替她挡,生死也由她说了算,受其操控一生。这与昏迷时被迫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签了卖身契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奴隶!
她一个头两个大,究竟哪里沾得上同病相怜四个字?
利用就是利用,说得这么好听。
逢乐忽然切身体会到自己确实是倒了个大霉,被个瘟神缠上了。
初闻血契时没有实感,加之对锦禾印象不错,她还想着或许有误会。如今锦禾用着一副恩人的语气装傻充愣,着实将她气得不轻,使她的心头火登时冒了三丈高。
“不论你在打什么算盘,都不会得逞的。我死了你的算盘就会落空,你也必不可能活着踏出此地一步。”逢乐说完忽然笑了,笑容颇为惑人心神,怒气瞬间被压得无影无踪,两眼灼灼甚是好看。
她轻飘飘道,“你的死相一定比我难看。”
“哎呀,这么说话是要叫人伤心的,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锦禾满脸苦痛,语气听起来甚是伤心,不慌不忙惋惜道,“怎能这般不珍惜性命呢,岂不是害我白费苦……”
她话没说完,就见逢乐缓缓举起无生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肌肤与剑刃相贴,只要手腕稍稍转动便可奔赴黄泉,与世长辞了。
瞧见逢乐赴死的决心,刹那间将锦禾吓得心脏重重一沉,几乎目眦欲裂,她脑中思绪飞快转动,全然无法接受,陡然嘶吼道:“住手!!!”
声音凄厉悲惨,几乎要撕破耳膜,令逢乐与鹤砚微微吃惊。
这招真这么管用?
锦禾猛一抬手,企图控制无生剑,却被鹤砚早一步发觉意图,提前阻止。他施术定身,锦禾彻底动弹不得。
“逢乐。”
没什么理智的锦禾动了动唇,唤出了逢乐的名字,逢乐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剑刃脱手落地。
鹤砚将摇摇欲坠的人影护进怀里,敏锐地看向锦禾,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成了僵如死木的躯壳,紧闭双眼,没有半分气息。
此情此景有些渗人,鹤砚蹙眉低头,死盯着逢乐。
下一瞬间,逢乐睁开了眼睛,天真的眼神夹杂怒意,逐渐露出诡异的笑容。
“逢乐”冷笑两声,一只手缓缓向上,抚上鹤砚的脖颈,用着“逢乐”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师尊怎么见死不救呢?”
“别叫我师尊。”鹤砚嫌恶地制止,周身煞气涌动,气质转瞬截然不同,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逢乐”背后生出凉意,意识到鹤砚修为强悍,多半来历不凡。她随即目光一动,手掌与他的脖颈贴得更紧了些,脑袋伏在他的胸口,语气挑衅般开口:“师尊的心跳的好快啊……是因为逢乐吗?”
大约是被气得。
说完后,“逢乐”及时从凶神的怀中挣脱,也不再刻意激怒,转变了态度后开口:“解开血契也不是不行,帮我办一件事。”
“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去办的,用逢乐的身份。她可是我的第一个傀儡,她的出现,就像是冰天雪地的冬夜里,我见到的唯一火光,她是我唯一的机会。不过,你倘若愿意帮我去办,我可以不再催动血契,办成之后,血契可解。”
“逢乐”描述得真心诚意,仿若字字泣血,眼底恨意涌动。
“杀木犹?”鹤砚问。
“不。”
“逢乐”忽然凑近,直接靠在鹤砚身上闭上了眼。一转头的功夫,锦禾睁开眼睛,气息复苏。
*
逢乐慢慢醒转过来时,鹤砚已抱着她走出地牢。
她在鹤砚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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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了揉额角,含糊不清问道:“我们出来了?”
“嗯。”鹤砚轻声回应,用哄小孩睡觉的语气道,“安心睡吧。”
白日里她明明睡了个够,现在却依然困意如山倒,勉力支撑了小一会儿后,她的眼皮还是重重落下,沉入梦乡。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逢乐在榻上翻了个身,隐隐约约听见有人争执。声音有些熟悉,她很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却只能听见一些激烈的模模糊糊的音节。她又想起身凑近些听,眼皮却粘住了似的睁不开,手脚也不大想动,脑子继续变得昏沉,随即放弃。
倒是睡着后,她又做了梦,梦见师尊和大祭司在吵架,依然听不清在说什么。
逢乐失望地看着两个人无声地争吵,心想既然在梦里也是看人吵架,为什么方才不直接起床看?至少没这么无趣。因此懊恼起来。
等到梦里的逢乐又做梦睡着了,这个梦也终于结束了。她伸了一个懒腰,推开锦被,醒了。
她瞧了瞧四周陈设,发现自己被师尊带回了魔族王宫,而此时天已经亮了。
推开殿门,逢乐差点一脚踏空。
她抬脚愣住,低头盯着脚下,目光逐渐移向远处,眼睛也逐渐睁大转变为疑惑。
她记得……这里好像是有台阶……嗯……
为什么台阶变得粉碎?!
台阶碎了,院子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地上铺的石板不知道被掀飞到哪里去了,原本花木繁盛的小院枯败一片,残留的枯枝轻轻一碰便化作飞灰随风消散,徒留逢乐怔怔立在空荡荡的院中央。
可谓是满目疮痍……
回廊被掀翻了顶,柱子上全是被烧焦的痕迹,逢乐刚一走过去,脚下石板便逐一裂开,一根廊柱轰然倒塌,直直倒在她眼前。她被吓得一跳,小心翼翼地跨过伤痕累累的柱子,快速行过回廊。
行到远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住的那处殿宇倒是安然无恙,连片瓦都没有受伤,像是被刻意护着的。
发生什么了……
迎面走来一个人,他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架势不小。
“师尊呢?”逢乐快步朝那人走去,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呀,醒了?”扶越慢悠悠开口,脑子里想起鹤砚被他扔进寒潭的情形,心虚自眼底一闪而过,思索片刻,才答:“你师尊他,正沐浴呢。”
“……哦。”逢乐摸了摸下巴,对于扶越自然又随意的语气没有生疑,只是一时陷入踌躇之中。
在沐浴……那这会儿不能去找师尊了……
扶越眼珠子一转,冲着身后的侍从招了招手,侍从们便很有灵性且有序地绕过二人,先往逢乐的住处去了。
“下午应当能修缮好。”扶越自顾自说,随后瞥了一眼逢乐,眉眼弯似狐狸眼,“随我来。”
逢乐不明所以,愣了愣就打算跟扶越走。
恰在这时,又一个侍从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凑到扶越跟前,小声禀报道:“长老来了。”
闻言,逢乐眉头一蹙,凌厉的目光刀子似的落在侍从身上,侍从低头垂目。
“这么快?”扶越微微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