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潆抹了把嘴角的血,指尖摸到乾坤袋,摸出一粒止血丹药送进嘴里。
丹药化开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苦意,她靠着碎裂的石柱,慢慢撑着站起身。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发上、睫毛上,凉得刺骨。
鹿台山的冬日素来漫长,山浮在云间,雪也下得比别处久。可她活了一百二十年,修士寒暑不侵,修为越高越不知冷暖,唯独今日这雪,冷得像一直钻到了骨头缝里。
她抬眼看向台阶上立着的怀仁上仙,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血沫:“师父……我是不是魔族,您最清楚。”
她自小修行,灵根如何、体内气息如何,她比谁都清楚——半分魔气也无。可方才怀仁一掌拍下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他眼里的恨,不似作伪。
她三岁上被怀仁捡回仙门,师徒百年,他素来是个温和的人,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她想不明白,识海之中到底看见了什么,能让他骤然翻了脸。
“孽徒。”
怀仁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冷得像淬了冰:“我教你百年,竟养出你这样狼子野心的东西。潜伏仙宗百年,处心积虑,你到底图什么?”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灵力劈面而来。
云潆根本躲不开,整个人被拍得摔在雪地里,刚凝住的血又从嘴角涌出来,一滴滴砸在雪上,洇开刺目的红。
肋骨断了三根,断骨磨着筋膜,每喘一口气都扯得生疼。这是她自记事以来,伤得最重的一次。
她撑着雪面想坐起来,指尖刚沾上雪,又滑了下去。
她想不明白。
她年年下山除祟,护着百姓,护着师弟师妹,自问从没做过半件亏心事,怎么就落到了这一步。
雪地里静了一瞬,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声音发着抖:“师、师父这是要打死大师姐啊……”
“这么说……二师姐说的是真的?大师姐真是魔族余孽?”
“三岁就被带回来……难道她从那么小就开始装?”
“还叫什么大师姐!魔族的走狗,骗了咱们一百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魔族余孽,一个不留!”
这一声像点着了火,人群里跟着齐声喊起来:“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仙宗百年不曾提过魔族二字,今日倒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仙魔大战的时候,人人眼里都燃着恨。
云潆伏在雪地里,抬眼瞥见台侧立着的宿淮。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衣襟,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眼底冷得结了冰。
“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人群被撞得东倒西歪,梨落跌跌撞撞从里面挤出来,一路跑到云潆身边,“噗通”一声跪进雪里,慌慌张张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小姑娘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云潆衣襟上,把血洇开一片深色。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乾坤袋里的丹药一股脑往云潆嘴里塞,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姐……你别吓我……你跟师父说清楚啊……”
云潆靠在她怀里,听见她哭得直抽气。
恍惚间,像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下山的时候,在城门口捡到个快冻死的小丫头,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
后来小丫头就被她带上了山。
旁人说小丫头根骨太差不是修仙之才,白占宗门名额,是她把人护在身后;小丫头做错事挨罚,是她偷偷塞月梨酥哄着;每次下山,总忘不了给她带一包新做的点心。
她把她带上山只是想留在自己身边好护着她,也没指望她成为什么修仙奇才,她是把她当自己亲妹妹看的。
这么好的小丫头,怎么就卷进来了。
“师父!”梨落抬起头,哭着朝台阶上喊,“师姐不是魔族!她不是!您救救她啊!”
她身后,孟言死死拽着她的袖子,声音急得发颤:“你快回来!不要命了!”
梨落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三师兄!你也信?!师姐平日怎么护着你的,你都忘了?!”
云潆被她扶着,余光瞥见薛伊人站在怀仁身侧。
那张素来温柔的脸上,此刻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指尖在袖中轻轻绞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云潆心口一沉。
这从头到尾,都是薛伊人布好的局。
“怎么?”薛伊人缓缓开口,声音娇柔,话里却带着刀子,“小师妹也要跟着魔族余孽,一起背叛仙宗么?”
她话音刚落,手里已经凝出了紫色的长鞭。
鞭子划破空气,带着腥甜的灵力,直直朝着云潆心口抽过来。
云潆伤得太重,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紫色的灵力穿透了那具单薄的身体。
“梨落——!”
云潆的声音劈了。
平日里总迷迷糊糊、连剑都握不稳的小丫头,此刻嘴里涌着血,软软伏在她膝边。她张了张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知道的。她扑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一下挨实了,自己活不成了。
可她还是想再吃一口师姐带回来的月梨酥。
她抬起手,颤巍巍想去碰云潆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师姐……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我还想……再吃一口月梨酥……”
云潆的眼泪砸下来。
她活了一百二十年,从来没在人前掉过泪。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去捂梨落心口的伤口,血却从她指缝里往外涌,“谁要你挡的……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别睡……师姐去给你买月梨酥……买好多好多……”
梨落的手又抬了抬,指腹轻轻蹭过她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第一次……见师姐哭……我等着……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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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月梨酥……”
手落了下去。
眼睛阖上了。
云潆抱着怀里慢慢冷下去的人,指尖抖得停不下来。
是她把这小丫头从城门口捡回来的,是她一手把人养大的。
到头来,却是她护不住。
她恨自己。
恨自己修为不够,恨自己站在这里,连护住一个小丫头都做不到。她年年下山斩妖除祟,永远站在最前面,护着不相干的百姓,护着不相干的弟子,可她最想护的人,就在她怀里,凉了下去。
喉咙里又涌上腥甜,她偏头咳出一口血,溅在雪上。
她答应了梨落要活下去。
可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抬眼看向台阶上的怀仁。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雪地里的尸身,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像只是看见一块挡路的石头。
云潆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全明白了。
从他从朔方镜里出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一掌拍向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想过留她的命。
一只手凭空伸过来,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窒息的力道瞬间锁死了她的气管,断骨的剧痛顺着脊背往上窜,雪风刮过她裂开的伤口,像刀割。
怀仁的脸在她眼前,眉眼阴鸷,再没有半分往日温和:“魔族余孽,潜入我宗百年,杀我弟子,意图不轨。今日我便废了你灵根,碎你金丹。念在师徒一场,留你一命。”
云潆被掐着,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不是心软。他是要让她活着,活成一个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父何必心软。”薛伊人在旁边柔声劝,“她欺师灭祖,本就该死,直接杀了她,给枉死的弟子偿命不好么?”
“住嘴。”
怀仁头也不回,一巴掌甩过去,薛伊人整个人被扇得飞出去,摔在台阶下,半天爬不起来。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们只当是怀仁念着百年师徒情分,不忍下手杀她。人人都叹一句掌门心善,也就更恨云潆狼心狗肺。
云潆被扼着脖子悬在半空,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今天走不了了。
长老、弟子、怀仁,全在这里。梨落也没了。
她偏头,看向地上那具小小的、慢慢冷下去的身体。
薛伊人,她该死!
然后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清灼。”
她的本命剑在识海深处,慢慢醒了过来。
“再帮我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去杀了薛伊人。”
识海深处,那柄沉了百年的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龙吟。
剑光亮起,破开识海,带着她全部的恨意与不甘,朝着台阶下那个还在爬起来的身影,直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