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澜不知她为何突然这般,一直怔住。
她眼中的惊惧像一把淬了寒毒的薄刃,悄无声息地捅进他心口,待反映过来,整颗心都已鲜血淋漓。
眼中的人儿疯了似的要挣出他的怀抱,像一只被攥住了双翼的雀儿,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牢笼,哪怕羽断骨碎。
谢听澜倏地红了眼眶。
他猛地起身,倾覆而上,单手扣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榻上。
“音音,怎么了?”
他咬着牙,将心底翻涌上来的暴戾一寸一寸地压下去,声音放得极柔极轻,像怕惊碎了一池映月的水。
可姜音只挣扎得更凶了。
她不要,她不要待在这里,不要待在有谢听澜的地方。
镇灵渊中,软烟散日日弥漫,像一层永远散不尽的瘴气,裹着每一寸空气,也裹着她每一日。
重生以来,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
可她没有。
今日吸入的那一缕软烟散,像一把锈钝的钥匙,将那些被她封了许久的记忆生生撬开,将那些腐烂的、不敢触碰的恐惧,一寸一寸地拽了出来。
她怕镇灵渊。怕那些烧得她灵魄寸寸龟裂的火。
也怕谢听澜。
前几日的温情像晨雾见了日头,不过一瞬,便散得干干净净。
她怎能如此?
不过挨了他几句撩拨,便又渐渐沉沦下去。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还要心生希冀,偏要往那光亮里撞。
记吃不记打。
待她再好又如何?只要他知晓自己是一个半灵,就会如前世一般,将她扔进那镇灵渊自生自灭。
他怎能如此?谢听澜怎能如此待她?
那些记忆突然涌上,与腰间铁臂一道绞杀着她。
姜音挣脱不得,陡然崩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其实到最后,那些弥留的日子,她已经不再恨了。
不恨那些将她扔进这里的人,也不恨谢听澜。
短暂的一生走到尽头,她什么也抓不住,恨也抓不住。
她只想解脱。
只想那场火快点烧完,烧干净,烧到什么都不剩。
可偏偏,老天又要她再走一遭。
再走一遭,却还是不给她活路。
她只是想要离开罢了,却又被谢听澜折在这里,逃脱不得。
她只能待在这令她恐惧至深的地方,看着那个她早已不报任何期待的谢听澜,死死地压抑着自己,祈求终有一日的解脱。
可偏偏现在谢听澜待她又这样好,好到她想要逃离,都是一种深重的背叛。
两相难抉,只余苦痛。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想逃走。
她只是想要躲开!
姜音此时本就只着一身白寝衣,挣扎间身上薄衾滑落,堆叠在身旁,锦袜衣衫皆凌乱不堪,蹭出大半锁骨。
可她毫不在意,只是在榻上乱蹬。
面上绯红欲滴,血色顺着脖颈一路漫下去,连这样的挣扎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旖旎。
像春水漫过枯枝,明明在挣,却偏偏美得惊心。
谢听澜被激得眼中全是血红,呼吸也逐渐粗重。
可姜音仍是不觉,只声嘶力竭地要逃,竟挣脱了他大掌桎梏,脱出手来,十指毫无章法地就要往他身上挠。
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本能想要撕开一条路。
谢听澜怕她指甲折断伤着她,只能再拘着她的小臂,力道收着,不敢用力。
姜音被他以身捆住,纤长的脖子伸到了极致,像引颈受戮的鹤。
美丽,脆弱,轻轻一折,便能陨在掌心,做一具艳到极处的尸,美得近乎残忍。
可谢听澜不想要她做这样一尊美丽的薄瓷胎,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碎片。
他不想伤了她,也绝不可能放了她。
他直起身,将姜音抱坐在自己身上,双臂死死揽住她的背,颤抖着手,一下一下地抚她的发。
口中喃喃“音音”“音音”。
不知道多久,姜音终于累了,软软地将脑袋放在他的肩窝,整个人缩在他的怀中。
这个身子她太过熟悉,气息太过熟悉。
她终究是听着他安稳的心跳,一点点静了下来。
许久无声。
夜色沉得像一整块墨玉,连呼吸声都被吞了进去。
那些梦魇般的记忆像退潮一般,一点点从她脑中撤去。
姜音终于恢复了理智。
背上,谢听澜的手掌仍在一下一下地轻拍。动作又轻又缓,像哄一个受了惊的稚儿。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暖得让人鼻酸。
姜音心中一凉。
她知道,她留下了心魔。
那些日子,她日日想要忘记,可终究是扬汤止沸。只要触到一星半点相关的东西——气味、名字、甚至一个眼神。
那东西就会像旧伤疤被人一把撕开,连着新长的嫩肉一起扯下来,血淋淋地摊在日光底下,遮都遮不住。
这是拖累。
今日她已经留下了大大的破绽,若是依旧如此,只会再次沦落到一个死无全尸的地步。
她必须挣脱这心魔。
但这是日后之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糊弄过谢听澜。
自厌的情绪渐渐褪去,冷静的生志再次冒头。
姜音脑子飞转,怎么把方才的失态圆回来。
“师兄……”
她刚一开口,却被谢听澜动作止住。
察觉她已恢复平静,他便缓缓松开了怀抱。姜音失了力道,又被软烟散影响,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像一株被雨打蔫了的白海棠,连骨头都是柔的。
谢听澜指尖抬起来,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桃腮滑腻润泽,像溶溶春水漫过指尖,温的,软的,像故意要让人沉下去。
“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轻声问。
姜音迟疑一瞬,缓缓点头。
的确是一场噩梦。
谢听澜的手指便移了过去,轻轻揉着她肉嘟嘟的耳垂。小时候,每次她做噩梦醒来,他便这样哄她。说我们音音耳垂长得好,是有福之人,什么噩梦都不会成真的。
此刻那玉一样的皮肉上沾了一层薄汗,黏在他指尖,像晨露沾在玉簪上,轻轻一碰就化了。
“怎么这么可怜?嗯?”
他嗓音低得不像话,一边哄着,一边揉着她的肩膀,将她下滑的身子抬了抬,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溢满了柔色,方才那些猩红早已被掩埋得干干净净,像雪盖住了血迹,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姜音最受不得他这样的温柔。
他一温柔,姜音便如足陷温水,不知不觉便被漫过。
谢听澜没有给她想借口应对自己的时间,柔声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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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察觉不对,去桃林找你,还未找到,你突然出现。”
姜音的心都提了起来。
却听他继续道:“那桃林中有一股迷烟,稍有不慎吸入,便会浑身无力。这东西我倒未见过,想来也是桃瘴灵的手笔。”
姜音怔了怔。
她已记不清自己跌出树腹时落在了何处。但谢听澜没有骗她的必要,当时应已过两柱香,他去寻她,合情合理。
甚至她的失态,与浑身灵力尽失,都有了理由。
“不过——”
谢听澜话音忽然一转。
姜音的心又悬了起来。
“音音怎么做到突然至我身边的?”
果然,谢听澜还是发现了异常。
所幸对此她早有准备。
“我进了桃林,一直走不出去,也中了那迷雾。”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后怕的余颤,“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害怕——突然看见红线闪动,便将师兄全部的剑气丸都扔了出去。不知为何,空中竟裂开一道缝,我情急之下就钻了进去。”
她掐头去尾,把那巨树中的空间藏得严严实实。那地方太诡异,若谢听澜知晓了前去探查,说不定就会发现软烟散的痕迹。
他那样聪明,一星半点的线索就能串成一条线,定会察觉异常。
“等我从那裂隙出来,便在师兄身边了。师兄,你的剑气丸好生厉害,为什么会这样?”
姜音扬起小脸,墨一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谢听澜,盛着全然的信赖和恰到好处的疑惑。
反正她咬死不知,谢听澜再聪明也猜不出来,她是从前世自他那里得来的破空之术。
果然,谢听澜缓声说:“我突破化神,隐隐约约察觉一些时空之法,牵引术又可感知方位,想来你误打误撞,用剑气丸破开了空间壁障。”
姜音恍然大悟:“竟是这样,师兄好生厉害。”
谢听澜轻笑,小马屁精。
“不过师兄,我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那桃瘴灵会不会因此跑了?”
姜音的确担心此事。
“无妨,你最要紧,若是跑了,再去抓就是,回去后便说是我失误,也罚不到你头上。”
——你最要紧。
四个轻描淡写的字,却烫得姜音心口灼热。
谢听澜见她粉色的眼皮厌厌地垂着,像两片被露水压弯的蝶翅,眉宇间全是倦色,知道她中了迷雾此时精疲力竭,便又哄着她躺下,拉好薄衾。
姜音的确累极,没有心思再去同他争辩那些男女大防之事。
总归解决了这桃花镇的事情,回去后便是仙门大比,届时她的未婚夫禹怀安也会上门,正式下聘定亲。
她迷蒙地想着,彻底陷入昏暗之前,目光倦扫过双手。
跌入那巨树之腹时,她摔倒在地,掌心擦伤,并不是什么大伤,她自己都未曾在意。
但现在,这再小不过的伤口已被妥帖处理过,裹上白布,像被细心包好的蚕茧,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掌心已被妥帖处理过,裹上白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谢听澜待她睡着后,才缓缓踱步到床边小榻上,躺了下去。
他看着姜音很快沉入梦乡,呼吸绵长,脸颊上泛着红晕。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幽深得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音音,似乎多了一段不该有的记忆呢。
多了,两年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