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如儿听了,也是一阵唏嘘,但这总归是陈小姐自己的选择,她身为闺友,也只能祝福她,再为那王公子惋惜一番罢了。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陶如儿一直温言宽慰,墨香快慰两分,才起身告辞,吩咐几个壮汉抱着那箱嫁衣首饰,离去了。
姜音听得十分认真,眸光微动。
看来这陈姑娘和孙公子之间,并非那么简单。
只是不知那令人敬重的桃仙,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用了什么手段,让陈婉清心意突变。
那孙公子,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谢听澜本贴着她,和她一道听着。
只是姜音听得专心,他却不然,大半心神都在面前人儿身上,似乎对那桃仙不甚在意。
只觉鼻尖萦绕着她颈间传来的淡淡幽香,像雪后竹林里化开的第一滴泉水,清冽里藏着一丝勾人的甜,只觉惬意。
可慢慢地,他见姜音听得那样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全副心神都扑在楼下旁人的闲话上,全然忘了身后还站着个人。
忽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肩头散落的一缕乌发上。那发丝柔柔地垂着,像一匹上好的墨色缎子,泛着极淡的光泽。
探出手,指尖轻轻勾起那缕发丝,在指间摆弄。时而绕上食指,时而穿过指缝,时而缠成小小的圈。
无论怎么摆弄,那发丝都乖顺地待在他手中,不挣不逃,乖乖蜷在他掌心。
看着那缕听话的发丝,心中郁气稍散。
姜音见陶如儿朝着楼上而来,连忙转身。
可她肩头那缕头发还缠在谢听澜指上,他正想旁的事入神,没察觉她的动作,来不及放开。
“唔!”
姜音捂着被扯疼的头皮,眼眶瞬间红了,水汽氤氲,怒目瞪向始作俑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雪狐,龇出尖尖的细牙,明明气得要命,却因那张脸太好看,反倒显出几分娇憨。
谢听澜瞧着她这模样,松开手,讨好似的替她顺了顺发丝,轻轻放回肩头。
姜音轻哼一声,不满道:“师兄,这是你自己令的任务,你怎么这样不上心!”
谢听澜随口道歉:“嗯,错了错了。”
毫无悔改之意!姜音气极,那桃瘴灵能被仙门追杀如此多年,也是个有本事的,他这样耗下去能抓到才有鬼了!
他在仙门中是英明神武的谢仙君,届时任务失败人们都只会以为是她姜音拖了后腿。她虽不在意这些俗名,但也不想无端再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将来要是半灵身份又被发现,就得天天被人骂是玷污了他谢听澜这块美玉的烂泥。
门外脚步声渐近,姜音瞪着眼将谢听澜狠狠推开,在陶如儿推门前二人已坐回了原处,一本正经,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陶如儿推门而近,见屋内只有两人,当是绣娘已经量过了,她走到窗边,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张,秀眉微蹙。
“咦?”
姜音看着那纸,想起来这是方才谢听澜写的,只是不知写了什么。
陶如儿眉眼舒展,看向两人笑道:“今日这绣娘量体量得倒是细致,将各处都量过,给仙子裁得衣物,定然合适极了。”
都?可方才,不是只量了……
“之前做衣,不都是我为你量体的吗?”谢听澜灼热的气息仿佛又回到耳畔。
姜音双颊爆红,像熟透的蜜桃,看向那张纸的目光带了些愤恨,恨不得将那放荡的纸撕个精光。
谢听澜余光将她这般情态尽收眼底,心中轻笑。
都说了,这些年都是他为姜音量体。她二八年华之后便未再长高,除了可能变化的几处,其他的尺寸,他早就刻在骨子里,牢记在心。
陶如儿又与姜音谈了几句她喜爱的样式,约定好明日将衣裳送至二人落脚酒楼。
“明日会不会太急?”
姜音所说样式并不简单,原以为要个几日,没成想次日便可做成。
陶如儿不着痕迹地撇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谢听澜,微微垂首,耳根微红,含羞道:
“我与仙子投缘,这衣裳自然先为仙子做了,明日就能好,届时我定亲自为仙子送去。”
她都这般说了,姜音也不再推辞,这是她自家生意调度,能早日拿到新衣裳,她自是愿意的。
陶如儿本还想攀谈一番,说着这桃花镇的趣事,但姜音心中想着陈小姐之事,兴致缺缺,见从陶如儿这儿也听不到新的线索,便准备离去了。
陶如儿虽有些遗憾,但也不好强留,让二人稍等,自己转身走去里间。
没多久,她从里间拿出了两个香囊。
一个嫩黄,绣着展翅凤凰纹样。
另一个青色,绣着几枝疏落有致的桃花。
她将嫩黄的香囊递给姜音:“这香囊是我闲来无事绣的,仙子若不嫌弃,便戴上吧?”
这话着实自谦。那香囊上的花纹极其精致,丝线细密,针脚藏得极好,一看便知绣工卓绝,是用了无数个日夜的心思。
姜音看着也觉欢喜,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多谢陶掌柜。”
陶如儿见她收下,亦十分开心,她转头,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谢听澜,将青色香囊递出:“这香囊,赠与仙君,还望仙君莫要嫌弃。”
谢听澜看着姜音只顾将那枚新香囊挂在腰间,指尖拨弄着流苏,丝毫不关心这边情状,暗暗磨牙。
“仙君?”
陶如儿见他不接,面颊涨得通红,有些羞臊。但看着那张恍若天人的俊颜,她还是壮着胆子,再将香囊往他面前递了递。
谢听澜将目光从姜音身上移回,落到那明显用了诸多心思的青色香囊上。桃花绣得栩栩如生,每一针都透着女子的心思。
陶如儿低着头,不敢看他清冷的目光。
良久,手中一空,她还未来得及大喜,手中又是一重。
她抬头,看着掌心那一袋数量不菲的灵石。
“走了,音音。”
谢听澜揽着姜音的肩膀朝外走去。
陶如儿看着二人并肩而去的身影,又看看手中那沉甸甸的灵石,心中失落如潮。
“师兄,你怎不戴上那香囊?我瞧着倒是与你今日装扮十分相配。”
姜音见谢听澜将那香囊收入百宝铃,疑惑道。
谢听澜看着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像两方刚擦过的琉璃镜。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在意,没有醋意。全然不觉他收下了旁的女子香囊一事,有何不妥。
谢听澜牙根泛酸,发苦。
“我不喜欢。”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重复道:“我不喜欢。”
姜音拨弄着腰间新香囊,若无其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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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她转身朝前走去,没有看见身后谢听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而谢听澜也没看见,她转过身后,唇角那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音垂眸,心中隐隐不快。她想,平白收人家这样的好东西,才会心有不安吧。
是这样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掌心的传音符,眼底渐渐恢复平静。
五日前趁谢听澜不备,她用传音符告知禹怀安她来了桃花镇,本意是安抚他。
毕竟自定亲后,她杳无音信两月。
谢听澜看犯人似得看她,她不敢有所动作,好不容易抓到一丝空隙,才得以将消息传出去,让禹怀安稍安勿躁,她近日事务繁多,有空再与公子相会。
没想到禹怀安传信,说近日无事,他会来桃花镇找她。
回信两日前到了她手中,想来再过几日,禹怀安就会到此处。
可来了之后呢?
他能将她从谢听澜身边带走吗?
想到谢听澜这些时日常常露出的那种似笑非笑神态,姜音打了个冷颤。
她脑子已经转了九曲十八弯,不知身后谢听澜目光灼灼,已经快将她背影烧出个洞。
他想把她拽回来,按在怀里问个清楚,旁的女子给他香囊,他当真就毫不在意?
可心里已将她欺压至极,却不敢动作。
不想吓到她。
无奈,无法。
谢听澜将那香囊从百宝铃中取出,一星火光席卷锦纹,香囊瞬间变成一缕白灰。
白灰扬在空中。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王家外。
“混账东西,不过一个女子,再换一个就是,你怎能颓废至此!”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王家院墙内传出来,话里话外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她明日就要成亲了,人家新婚燕尔,你就是喝死在这里,又有谁会在意!”
“呜呜呜呜。”
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大哭出声,断断续续,混着酒气,混着哽咽:“娘,儿心里苦啊!我与婉清本是两情相悦,儿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要嫁给那孙茂才啊!”
“儿啊!”
老妪嚎啕,几下沉闷的拍打声传来,是手掌击在背上的声音。
一下重过一下。
“慕谦,那陈婉清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她见那孙家比我们家有权有势,便舍了你攀高枝,让你在这里以泪洗面。她好狠的心!”
“娘,你不能这么说婉清,婉清她不是这样的人!”
王慕谦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酒后的执拗:“我要去问问她,我要亲自问问她,让她给我个说法!”
“砰!”
大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拉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醉醺醺的青年踉跄而出,手里拎着半瓶烧酒,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王慕谦双眼迷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陈家的方向去了。
门扉大开,院中一老妇正垂首顿足。
姜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透过门扉看向院中。
院子的角落里,种着几株玉兰花。白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安静得和方才的吵闹格格不入。
姜音想起,在绮罗轩中看见那陈小姐的嫁衣上,似乎也是玉兰纹边的样式,可见对玉兰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