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姜音重生第五日。
距离她半灵身份被发现,被仙门遗弃,在万人唾骂中投入镇灵渊,还有一年,而距离她在镇灵渊被业火灼烧最后灰飞烟灭……不到两年。
惨死的结局正在逼近。
而不知为何骤然回到两年前的姜音,此时却正在学堂上打着瞌睡。
时值夏末,酷热渐消,秋凉初上。
耳边是长老在讲解晦涩冗长的术文,弟子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夏困秋倦融成一片,让姜音十分自然地开始频频点头。
“姜音!”
一道惊雷平底起,她猛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一抬头,正对上授课长老喷火的眼。
方才还站在讲台上的玉长老不知何时踱步至她身边,将她偷懒模样尽收眼底,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她掌心重重落下一道戒尺,才又回到了高台之上,继续哄睡……不对,传道。
留姜音拼命呼呼地吹着红肿的掌心。
痛痛痛痛痛~
玉长老的戒尺还是这么有力道!
“噗呲噗呲!”右边传来轻笑。
姜音立起书卷挡住面靥,扭头。
宗泱忽闪着大眼睛:“哎哟小音音,怎么被打了,一会儿我给你揉揉啊!”
少女半张脸在阳光下,挤眉弄眼,活泼生动。
“好了,莫要闹了,玉长老向来严苛,今日撞上她,也是你运气不好。”
姜音看向左边,柳千霜莞尔一笑,温和婉约,让她们暂且安生些,仔细又将玉长老引来。
宗泱听她警告,瑟缩着脖子,依旧小声嘀咕:“哪又如何,等谢师兄出关,让他去教训教训玉长老,看他还敢不敢打我们小音音。”
柳千霜正欲反驳不可不敬师长,姜音却先开了口:“泱泱姐姐,玉长老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严苛,今日是我不对在先的。”
宗泱和柳千霜都住了口,惊奇地看着她。
她却不欲再言,乖乖放下立着的书卷,一抬头,又对上了玉长老怒目,显然她们的小差又被瞧见了。姜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玉长老瞪她一眼,终是没再给一戒尺。
下了堂,柳千霜与宗泱围着她感叹。
“今日转了性了?受了委屈居然不要谢师兄替你做主了?”
姜音看向宗泱。
前世,她最后一次听闻宗泱的消息,是她硬闯镇灵渊,被罚八十戒鞭,行刑之后,再逐出宗门。
但宗泱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天玄宗,因为她没有撑过鞭刑,行刑途中便气绝身亡。
她是因救姜音而死。
姜音又看向柳千霜。
柳千霜向来克己复礼,谁能想到前世,她竟与宗泱一道闯入镇灵渊,最终也落得死在鞭下的下场。
她也是因救姜音而死。
她们口中凶巴巴的玉长老,前世她被同门口诛笔伐,却言她拜师天玄宗多年,虽惫懒,却心不坏,该念在同门之情从轻发落。可惜人族痛恨灵族,他被打成灵族奸细,最终也死在戒鞭之下。
只因为姜音开脱一句,便也惨死而终。
而宗泱口中的谢师兄,谢听澜,是与她相依为命十年之人,是与她月下互许终生的恋人,却在她被投入镇灵渊之后,连一眼都不曾来看过。
后来,他因大义灭亲之举,仙名愈盛,成了天玄宗下一任宗主。
从此,大道坦途。
宗泱还在抱怨玉长老留的课业好生多,柳千霜察觉姜音走神,关切道:“音音,今日怎么了,怎如此困倦,你看你,眼下青黑都要掉地上了。”
“是吗?”宗泱捏着姜音的脸端详,嫩生生的,能掐出水,“还是很好看啊!”
柳千霜嗔她一眼。
宗泱嘿嘿一笑:“不过确实看着有些疲惫呢。我猜啊,定是因为谢师兄闭关,想他了吧!你和谢师兄真是一天都离不得对方。”
姜音被如此打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她如今一听谢听澜的名字便心头不适,偏偏宗泱往日最爱打趣他二人,耳根子不得清静,于是婉拒了她们相邀下山散心,独自回到了栖音院。
栖音院旁还有一处小院,挂着锁玉轩的牌子,是谢听澜的居所。
眼下谢听澜正闭关冲击化神之境,院内空荡荡的。
姜音目光复杂地看着栖音院门口的食盒。
谢听澜虽闭关,可他留下的痕迹却一日不曾消失,例如这每日送来的食盒,是她最爱的酒楼餐食。那店家孤傲,向来不外送,不知谢听澜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为姜音破了例。
往日佳肴如今成了烫手山芋。
姜音叹了口气,提起餐盒进了栖音院,总是不能亏待自己的。
用过饭,她鬼鬼祟祟地来到妆台前,从最底下的妆奁取出一本小册子——寿终正寝计划手册!
没错,苍天垂怜让她重活一世,她怎能混吃等死!
今生,她一定要保住小命,寿终正寝!
姜音一手提笔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一手捏着餐盒中的饭后甜点。
嚼嚼嚼,这糕点真香呢!
不多时,狼嚎归位,姜音拍了拍指尖碎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作”。
寿终正寝第一步:逃离谢听澜!
第二步:逃离天玄宗!
第三步:找一个深山野林躲起来,夹着尾巴做灵,从此远离仙门,获得寿终正寝完美结局!
很好,目标十分完美清晰。
现在,开始第一步!
姜音哼哼着继续写写画画。
可很快,原先的踌躇满志渐渐变为愁眉苦脸,小册子上密密麻麻,她却愈发低沉。
直到天色渐暗,姜音从满屋废稿中抬起头来,痛苦哀嚎。
她终于发现,以谢听澜现在的能力,她想要从他手中逃脱,何其困难。
毕竟他是五岁筑基,十岁金丹,十六岁迈入元婴强者,如今不过二十三岁,便已经在冲击化神之境。
要知当今世上,化神高手,双手可数!
因此,他稳坐天玄宗首席弟子之位,下任宗主之位早已收入囊中!
而她只是一个现在还卡着筑基不得寸进的废材半灵……
天玄宗身为仙门顶尖宗门之一,只要谢听澜不放手,她就逃不出他的掌心。
不甘心之下,她甚至想过,趁谢听澜不备要了他的命,一了百了。
但也只敢想想,毕竟这等天之骄子死于她手,只怕后半辈子天玄宗要日日追杀她了。
第一步,卒。
姜音瘫倒在地,绝望地吹着脑门上散落的发丝。
前世被谢听澜养成了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废物,如今就算重来一世,她也变不成一鸣惊人干翻所有仇人的逆袭天才,不一小心还有可能又重蹈前世覆辙,又一次被所有人干翻扔进镇灵渊。
她百般谋划,也只是怂了怕了想要远离这一切罢了。
但现在看来逃离之事,也并不那么容易。
哎。
一番惆怅辗转之后,姜音很快又安抚好了自己,再不济也还有一年的时间能够吃好喝好,就当是死前一场美梦了。
正宽慰自个儿时,忽然一道金光闪过,晃过她眼,定睛一看,姜音噌地一下站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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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快步走去,一把抓起桌上金帖子,方才就是它被月光一照,折出光芒,闪了她的眼!
有了有了!
金贴之上书“请帖”二字,落有一貔貅印章。
貔貅印章,是御灵宗标致,此帖中言,御灵宗之子禹怀安,三日后正式任命为御灵宗少宗主,要姜音仙子前去观礼。
姜音目光灼灼捧着这金贴,像捧着救命稻草。
前世,被业火折磨得生不如死之际,是禹怀安费劲周折,送了一碗毒药给她。
于那时的她而言,死亡亦是解脱。
人族痛恨灵族,对姜音更是恨不得啖其血肉,她是不被允许轻易死去的。
因为她在仙门中隐瞒身份整整十年,甚至差一点成为天玄宗下一任宗主的道侣,是整个仙门的耻辱。
可禹怀安却送了一副可以让她解脱的药……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了他的情谊。
如此,便再救她一回吧……
“所以,十日前你去了御灵宗观礼,见了禹怀安,惊为天人,与他一见如故,不过几日就与他定情,换了庚贴,定了亲?”
谢听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音。
姜音讪讪一笑,这说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荒唐,可半柱香时间之前,她就是如此与谢听澜解释手中定亲书的由来。
她勉强控着指尖莫要掐入纸中,却未曾想她掌心早已濡湿,微微洇皱了纸角,漏了慌乱心神的端倪。她怕这得之不易的东西被损,忙收入了百宝铃中。
然后硬着头皮抬头,却又在触及那寒目之时微微垂眼,喉间一滚,嗡声道:“是,是呢师兄,我……我与怀安公子两情相悦。”
“想来是前世的姻缘今生的福分,不必看相识之日长短的。”
她话音未落,头顶就传来一声嗤笑。
姜音被那嗤声中的不屑一刺,下意识抬头看谢听澜,想让他莫要轻视她的决心,可真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时,不由得一愣。
此前,她幻想过很多次谢听澜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何等反应。
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厉声呵斥……总之,定不是如今模样,明明额角上青筋已然暴动,却未漏一分火气。
这反应,令人意外。
抑或说,自今生见到谢听澜时,他整个人都让她有些意外。
记忆中,谢听澜是冷的,人如其剑——霜断。
剑出霜降,万物皆可一剑断之。
凌冽逼人,锋芒不可直视。
但前世的谢听澜到底年少,总是还会有些锐气,尤其是他身边常有一个姜音,再如何冷颜,面对她,总会柔上半分。
因而世人虽总因他冷势生畏,但不至生惧。
可眼下,他仅仅是坐在那里,淡眸一撇,便让人胆寒,生出不敢违逆之意。
姜音迷迷糊糊地想,是她太久未曾见谢听澜了吗?
怎感觉……明明那眉眼如此熟悉,却又让她感到如此陌生……
她盯着谢听澜,势要探究究竟是哪里生了不同,可不待她细想,便听谢听澜薄唇微启,轻吐出四个字眼。
“那个吻呢?”
姜音思绪纷乱,恍惚道:“什么?”
谢听澜站了起来,他身量修长,姜音头顶不过到他胸口。他这般站在面前,颇具压迫感。
姜音下意识想要退后一步,只是双腿竟一时不听使唤般无力,尚未来得及逃离,就被凉薄的指尖摁上了红唇,轻轻摩挲。
他一张俊颜顺势逼近,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粉嫩面靥,停在耳畔。
“闭关之前,那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