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常年积雪,天地之间是无边无际的白。所有的山川草木,所有的生命,掩埋在白雪之下。白雪之上,只有一座流光溢彩的宫殿,和宫殿不远处,被人群层层围住的一抹艳红。
林言若很后悔,今天不该穿这件新衣服的。
“你们不能换一天打吗?我好不容易有兴致出来玩一趟。”
女子的红裙随风飞扬,漫不经心,仿佛在和熟人寒暄一般。
众人早已习惯她这般胡言乱语,对此置若罔闻。领头的少年向前一步,长剑一指。
“妖女,多年来你为非作歹,丧尽天良!今日我们一定要替天行道!莫要顽抗,快快束手就擒!”
这开场白林言若都要听吐了,她摸着下巴,眯起眼睛作思索状:“你就是那个垣下堂的少主吧?嗯...你和你爹真像,事儿做不成,屁话说得最起劲!束手就擒?我束手,你们敢擒吗?”
说着,她将两腕并在一处,直往他面前递。众人反而吓得不轻,连连后退。
“一群怂货。要打快打呀。”她的语气里尽是不耐烦,“只一条,我这裙子是新做的,可别弄脏了。不然,我把你们的皮扒下来做新衣裳。”
方才的少年年轻气盛,见她这样挑衅,早已气血上涌,不管不顾,提剑就是一刺!
这少主身份尊贵,用的剑自然也是好剑,剑刃锋利无比,寒光一闪,刃尖便已直逼面门。林言若却面不改色,只向后退一小步,微微转身,剑锋便擦着她额前掠过。她抬手,两指夹住刃尖,轻轻一带,少年便被她甩了一圈,又重重摔回原地。
“少主!”后面跟着的手下们连连惊呼,赶忙接住他察看伤势。少年推开他们,撑着剑还要再来,突然“磬”的一声,方才被林言若夹过的刃尖猛然碎裂,裂痕沿着剑身飞速上爬!
“啊!”少年只觉手心一痛,猛地缩手,再定睛一看,自己的剑已然粉身碎骨。
“再来烦我,这把剑就是你的下场。”林言若冷冷说道。
此言一出,另一个领头的大块头忍不了了,提着刀喊道:“可恶!妖女欺人太甚!大家伙儿一起上!”
周围霎时爆发起呐喊声,所有人一拥而上。刀砍斧劈迎面而来,林言若一伸手,一条雪白的长绫从袖中飞出,击中对面几人手腕。他们痛呼一声,只觉筋骨皆断,手登时耷拉下去,兵器也随之掉落。
大块头举起大刀砍向林言若,林言若旋身一躲,扬起白绫。刀身砍到白绫的瞬间,“钪”地一声,大块头只觉砍到一块硬石,一股巨力反弹,弹得他连连后退。几人持长枪从林言若身后刺来,林言若头也不回,白绫一扫,打飞修士。几招下来,地上躺倒一片,哀声哭号,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也不敢近身了。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用火烧!”
紧接着,几十道烈火符齐刷刷飞来,林言若嗤笑一声,索性让符箓将白绫贴了个遍。修士们齐声念咒,符箓却没有燃起来,颤巍巍地闪了一下就消散了。他们仍不死心,继续画符,直接将燃着的符箓射来,可是符箓一触及白绫,便即刻熄灭了。
众人这下几近绝望了,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法子出来。林言若见他们已然溃败,笑道:
“闹完了?该我了。”
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四周的风顿时呼啸起来,卷起层层雪花。风雪在林言若脚下盘旋,将她缓缓托起。
与此同时,修士们有的已经被狂风卷得趔趄着扑倒,剩下站着的也用尽全身力气,将脚死死地扎进积雪中,才能勉强不被强风刮动。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众人只觉得皮肤都在被拉扯,尽管努力抵抗,还是有种灵魂都要被吸出来的感觉。
“妖女在吸收我们的灵气!”人群中传出惊恐的叫喊。
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们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向前挪动,感受体内的灵气慢慢地向外流失。
难道今日注定死在妖女手上吗?
而修士们不知道的是,这妖女竟然在盘算着要不要把他们送回去。
这倒并不是林言若心善,只是要杀她的人无穷无尽,打完一茬又是一茬。而这些人现在已经知道她的厉害,倒不如把他们送回去,说不定出于害怕,或者为了研究怎么对付自己,他们能消停一会儿。
众人绝望,妖女沉思,偌大的天地间一片死寂。
忽然,一片银光自南边亮起。
银光之中,显出一个人影的轮廓。那轮廓慢慢近了,林言若施的法术也弱了几分。待看清来人,她脸上多了几分玩味的笑意,索性收了法力。
法力一停,风也停了。修士们死里逃生,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连忙逃往来人的身后。
被卷起的雪花飘落,就像天上下起雪了一般。可是方才的狂风是围着林言若的,现在雪花也只在她周围落下,隔在二人中间,像一道帘。
“谢尘映。”林言若缓缓念出他的名字,就像在唇齿间品味这三个字一般。她顿了一顿,想说一句别来无恙或是好久不见,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
对面的人微微垂首,眼神始终盯着地面的积雪,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两个人都在等待下一句话。
“止渊圣侍!”逃过去的修士打破了这份僵持,叽叽喳喳地叫嚷着,“您竟然来了!快收伏妖女吧!她方才重伤温少主,还险些杀光我们!”
林言若抬起下巴:“你是来救人的?”
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声:“我是来擒你的。”
林言若歪头,将两手并在一起,朝谢尘映挑了挑眉。
谢尘映摊开手心,一枚小小的银环放出万丈光芒。林言若被亮得一时闭上眼,偏过头去,再回头,那银环已经升到半空,变作一个巨大的银环,疾速地向她飞来。
林言若一惊,甩出白绫,可是银环不但没被打飞,反而顺着白绫套在她身上。
天地间安静了一瞬,修士们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太好了!妖女被抓了!她肆虐多时,今日被圣侍拿下,真是大快人心!”
“不愧是止渊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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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除此大害,实乃苍生之幸!”
“多谢圣侍相救!圣侍果然神通广大!”
一片欢喜庆祝之声中,林言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尝试着挣脱银环,却发现这竟是文素的法器,每挣脱一下,她就疼痛万分。
林言若瞪着谢尘映,满脸四个大字:你来真的?
可惜谢尘映低着头,没有看向任何人,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只是当众人群情激愤地喊着“处死妖女”时,他终于抬起了头。
“我要带她回去。”
叫喊的声音停了,众人愣住了,一齐盯着谢尘映。
谢尘映盯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或许在看风,或许在看飘落的雪,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处死她,我要带她回明渊殿,让她在尊神面前忏悔罪过。”
-
明渊殿的烛火,常年不熄。
蜡油无声滴落,冷了,就凝在烛台上,时间一长,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烛火之后,立着一尊白玉神像,俯瞰整座神殿,静默无声。
神像之下,谢尘映双膝着地,虔诚跪拜。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姿态恭谨,正是一副恪守清规的圣侍模样。
而在他身后,景象却全然相反。
一副镣铐锁着纤细的双腕,磨出两道红痕。被锁住的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玉柱上,虽然看着狼狈,披头散发,衣裳也穿得松松垮垮,可她姿态惬意慵懒,丝毫没有犯人的样子。
最惊心的是她的样貌。
烛影摇曳里,那张浅笑的脸,竟与高高在上的白玉神像极为相似。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神像活了过来。
把玩着手中的锁链,林言若轻声道:“圣侍与我阔别已久,怎么都不愿好好瞧我一眼?”
谢尘映毫无反应,只缓缓拜下,又向神像磕了一个头。
林言若无法忍受被无视,将锁链甩得哗啦啦的响,打破了这份安静:“谢尘映!”
听出她语气里的嗔怒,谢尘映终于回头,可是低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神情:“你罪孽深重,就应该对着尊神好好自省忏悔!”
“忏悔?你力排众议将我带回来,就为了让我忏悔?”
见她满不在乎,谢尘映不愿多言,又要转身回去,林言若忽然凑到他跟前,从手腕上扒下一个白花手环,抓起他的手带上。
“你看,这是北疆/独有的花,我特地给你做了个手环。要不是你们把我搞得这么狼狈,我还能多带几样特产给你。”
谢尘映轻轻地抚着那一圈小小的白花,随即向神像一拜。
求尊神宽恕她...
林言若不知谢尘映心中所想,她只是讨厌他不说话,讨厌他拜那个尊神,于是撑着头斜躺在谢尘映身侧,语气轻佻:“拜这冷冰冰的神像做什么?不如你拜拜我,我还能给你点甜头。”
“放肆。”谢尘映方才缓和的面色又沉了下去。林言若一听这语气,登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猛地大力一推,谢尘映来不及抵抗,被她压倒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