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喉咙发干,照镜子时,谢鸣玉讶然发现自己左边锁骨靠里的位置,多了一个红得刺眼的可疑痕迹。
她没有印象昨晚温景同有亲过这里,困惑之下,不由拿毛巾蘸水多擦几遍,颜色依旧醒目。
谢鸣玉有点恼,想出去把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推醒,骂他干的好事。这个地方实在不好遮挡,更何况她昨天特意带来的上班穿搭还是大V领露锁骨的款。
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见温景同裸着上身侧身蜷曲,睡得正香,一张脸如天使般恬淡,她又默默消了气。一边暗搓搓骂他,一边冷着脸拿粉底液小心盖了好几遍。
这个周一从一开始就没个好兆头,注定出师不利。
上午的运营周会上,本该相安无事。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是上周零售门店的销售额依旧不够漂亮,同比增长依旧勉勉强强在7%到8%上打转,让她心里头发沉。她本打算等会儿单独留下几个门店表现拖后腿的区域经理聊聊,分析一下问题及原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actionplan再拯救一下他们惨淡的业绩。
正要开口说散会,Sherry突然说等一下。
谢鸣玉眼皮一跳,就有预感她要整什么幺蛾子。
所有人都搁下手里的平板和咖啡,不约而同朝她望去。
Sherry站起身来。
她今天套了件斑纹米色的立领无袖针织衫,驼色西装裤,露出有健身痕迹的紧实手臂。偏偏这身性冷淡风的衣服,搭配了一个刚喝过小孩血似的惹眼唇妆,分外醒目。
她对身旁的谢鸣玉笑了笑:“我这边有点数据想跟大家分享一下……Amanda,拓展坞可以借我一下嘛?谢谢。”
幻灯片被投放在白板上,Sherry清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简单来说,她对公司下半年市场预算的分配逻辑提出质疑。
她指着幻灯片上的柱状图,朝谢鸣玉抛了个媚眼:“……上次根据Jane姐的指导,我做了一点小调研。过去6周,咱们线上每花1块钱广告费,带来的销售额是线下的2.3倍。而零售店广告费用占了总额的65%,产出大家都在看。我记得第三季度的头一个月还在折扣季,那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门店KPI完成率大部分是靠折扣拉出来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所以,我的建议是,趁着秋冬新品还在上,重新做一下预算分配,不仅年终报告会好看点,零售门店压力也会减轻,win-win,多好。”
Sherry双手一摊,微笑看向全场,最后侧身,将目光锁定在谢鸣玉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市场部那边脸色发青,忍不住发声:“Sherry总!!!下半年营销方案好不容易才通过了层层审批,真的有必要再来一遍吗?啊?Jane姐?”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彼此交换眼神,也都随着这句话,不可避免地看向谢鸣玉。
谢鸣玉表情没有丝毫变换,拉开椅子,起身。
“谢谢Sherry的数据和建议,准备这些辛苦了。”
她示意Sherry坐下,语气平稳道:“只是线上和线下,暂时受限于销售数据口径对齐困难,没法拆开来看,换货政策、库存支持、物流成本,相当一部分都靠线下承担。除去这些,线上的贡献还能这么好看吗?我有点怀疑。”
“况且想要钱,最后把关的其实不是我,而是财务那边。”
谢鸣玉瞧了一眼在场的财务总监Linda。
Linda见机插话:“是啊,别的我不管,但改预算不是小事,必须Louis点头。”
谢鸣玉继续道:“你的预测有一定道理,但谁都能说出一定道理,问题是准确度呢?大手笔的投放,谁能拍着胸脯说后面的ROI可以稳定回收?你敢吗?SOREN是靠小规模快打快攻做起来的,我不建议轻易做大幅调整。”
见Sherry还要据理力争,谢鸣玉不由分说抬手按下:“这件事等Louis下周回来再聊,我建议你,想要说服他,最好把方案也一并做出来,拿着具体的东西去争取。””
这之后,所有人都看到Sherry是如何一言不发,怒气冲冲地拿着平板离开的会议室。这还是头一次,两人之间的胶着从深藏不露的水下浮出来,显露在了面上。
但谢鸣玉只当没看到,依旧与众人谈笑自若,行动如常。
*
她并不是真的四平八稳。
下午谢鸣玉把Amanda喊到办公室里,开门见山就问:“把我们的需求都给到追光那边了吗?”
“上周五就按您说的,盘了一波发给了那个单泽宇,不过他这个人看着不靠谱,我再问问?”
“嗯,问问,据我所知他们也有营业额预测工具,聊聊看逻辑是什么?他们的多门店协同是怎么做的?有没有线上线下一体的系统?有没有基于特定资料库的大数据分析案例……”
Amanda听得头大,赶紧拿笔在平板上速记了几个关键词。
但见她还要侃侃而谈,又忍不住道:“等等,Jane,要不您亲自跟他们谈吧,我觉得我在中间传递信息,不一定能那么准确。还有,我总感觉我自己去,他们并不是很重视我们这个客户。”
谢鸣玉沉吟一下,瞄一眼电脑屏幕上满满的日程,朝她颔首:“辛苦你再去一次,确实不行的话再说。”
Amanda这回没能带回好消息。
对方只给她几个现成的案例,但对于她那些特定的需求则回应说需要再研究,同时也需要SOREN给到更多门店相应的资料和数据报表做参考才行。
单泽宇虽然看上去一副笑眯眯的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明里暗里都在提醒她,这些额外的定制化需求和繁琐细节会导致报价抬高。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Am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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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的权限范围,她不敢擅作主张,只好继续憋闷地回头求助谢鸣玉。
“我感觉他们诚意真的不足,非常不足,”Amanda抱怨说,“就像有点诚心难为人似的……拜托,我们可是甲方啊,怎么老是给我们上强度呢?送钱都不要吗?”
谢鸣玉倒并未生气,只笑着安慰她说:“换个角度看,我们可能也是相当难搞的客户。”
“那您看这件事儿怎么办?”
“能怎么办?便宜行事呗,”谢鸣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这样,你把你们讨论进度和前期资料整理一下给我,你不用管了。后面有需要我再跟你说。”
“好嘞!”Amanda如蒙大赦,长吁一口气,不由眉开眼笑,又顺嘴问道,“对了,您家侄女来这几天,玩得怎么样呀?”
谢鸣玉耸耸肩,揉捏眉头:“她开不开心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开心。上周末吃饭时叫我给她安排工作……唉,我说推荐她去站站门店,不乐意。还非要来公司里。”
Amanda同情地看着她。
“她那水平……门店都搞不清楚来公司能干什么?我怀疑她连office三件套都用不明白。算了,她这几天新鲜劲还没过去,先玩吧,等我找机会再跟她好好聊聊。”
Amanda走后,谢鸣玉拉开抽屉,看见那张落单的淡蓝色名片,又莫名其妙注视了好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这家她感兴趣的追光科技的老板并不是闻真,她会如此在意这件事吗?
换句话说,要不是闻真,她会对这家叫追光科技的新锐公司上心吗?
反复思量一番,她还是觉得不是。与闻真无关,她习惯未雨绸缪,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闻真反而更像当中的一个变数,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有点复杂。
这阵子她不是没有留意过其他同类型的公司,也不是没再仔细研究过,但口碑最好、势头最盛、实力最强的确实非他莫属。
眼下她越来越生出了一种被命运胡乱捉弄的错觉——当初是她喊着要跟他分手,急不可耐地与他划清界限,破釜沉舟地单方面逃离和他一起的未来,甚至自私自利到不惜选择了伤害他感情与尊严的方式。
她做得是那么决绝,以至于他们最终没能拥有一个体面的收场。
可分明他已经算是那段不堪又捉襟见肘的回忆里,最温暖的存在。
如今,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似乎到了。
她因为什么抛弃了他,她就要因为什么再回头去找他。像个卑劣庸俗至极的坏人,等着再跟过去被自己伤害过的人交锋一轮,而这回,两人的立场和角色都变了。
这天傍晚,她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好久,直至手头上的最后一项工作也完成,直至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叫她把这件事往后推。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