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饭后又在商场内逛了逛,最后在地铁站门口分别。
返回白港大学的道路宽敞宁静,有一些像他们一样三三两两散步的学生,迎着晚风,他们彼此擦肩而过。
秦天晴突然问他们,毕业后准备做什么?
周嘉宁说继续升学,只是没想好考研还是出国。秦天晴想先就业,她说自己更向往自己赚钱、然后自由支配时间的生活。
轮到裴凝,她说没想好。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还没有实习过,只是看同学和师哥姐的朋友圈觉得上班很自在。”秦天晴叹了口气,“想穿什么穿什么,中午还能下楼点杯Grid。”
周嘉宁嗤笑:“那是点杯牛马小饮料接着干——你们实习也太光鲜亮丽了,我们不是在工厂就是在实验室,方圆三公里内有蜜雪冰城就知足了。说真的,我不继续读可能毕业就去车间拧螺丝了。”
“夸张了吧!”
秦天晴不信,她碰碰裴凝:“你哥看起来活得很滋润啊,上班哪有那么惨。”上学和上班虽然同样辛苦,但上班有钱赚,她说,这样想来她就更倾向于毕业即工作。
裴凝自己的经验没有参考价值,她是医学生,又要还助学贷款,曾经的生活是学校、兼职、医院三点一线,身边同学也走的是漫长而煎熬的冷板凳之旅。
但她比秦天晴更了解上班后的心态,比较正式职工,实习只到工作的浅水区。孟逾川的工作不像表面那么风光哦,她说,“平常经常加班,还要维护上下级的关系。”
“可是赚的钱也不少吧?那样的话我也能接受。而且你们不觉得站在台上发表自己专业领域的讲话,真的很帅吗?”
周嘉宁白她一眼:“我们在车间拧螺丝的就不是专业领域了?你是看脸吧!”
裴凝笑笑,这才想起来她很久没看手机。
「惜字如金小姐:不无聊,很帅哎。」
「孟逾川:什么很帅?」工作还是人?
「惜字如金小姐:都。」
「孟逾川:还有其他的感想吗?」
「惜字如金小姐:无。」
打算改备注的心情又没了,孟逾川想,自己这随手一取还挺贴切。
微风不燥,树影摇曳,路两旁偶尔有电动车疾驰而过,带起地面落叶四散翻涌。她拍了一张街景发了过去。
「孟逾川:还没回宿舍?」
「惜字如金小姐:刚把你的实习生送到地铁站。」
「孟逾川:他自己有腿。」
「惜字如金小姐:你也太严苛了,亏他刚刚还夸你帅。」
三人走进白港大学,很快在宿舍楼前分手道别。裴凝换完衣服坐下时,浴室里传来秦天晴哗哗的洗澡声,而孟逾川发的语音旁有一个小红点。
破天荒的,裴凝没点转文字。
这是一条10秒的语音,他大概是边走路边说的。前几秒没有声音,只有风掠过的气流,然后才响起人声:“我还以为是你在夸我呢。”
背景伴随着锁车的“嘀嘀”声,他的声音自然下落,带着些松弛,尾音微微上扬。
浴室门被打开,裴凝急急忙忙将手机静音,一不小心将手机“啪”摔在桌上。秦天晴投来好奇的目光,“怎么啦,急急忙忙的?”
但她着急下楼吹头发,没有深究。裴凝长长地出了口气,想回消息又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敲下一句:「我到宿舍了。」
「惜字如金小姐:也有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她发完就把手机扔上床,没管孟逾川回不回复,先去冲了澡。
水流哗啦啦地从头淋下,蒸汽弥漫中,她看见了镜中人影,水雾中的轮廓曼妙而模糊,正随着她的意愿而行动。
裴凝伸手盖住了镜子中央的人脸,其余的地方依旧是灰色雾气,她深吸一口气,在擦去水雾前为自己划定了底线。
她不会以幸杏的身份回应感情,也不会让她的身体彻底为己所用。
不知为什么,裴凝觉得这只是一趟早去早回的旅程,就像她穿越前没有任何异样,也许哪一天睡醒时她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
所以她只得雾里探花,似远似近。
镜子中央的雾气被抹掉了,空气冷却下来,裴凝的手指滑过幸杏的眉眼。越深入她的生活,越能感受到她的无畏与青春,也越让裴凝无法控制地冷眼审视自己。
走出浴室时,裴凝先看到的是孟铃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没想到被孟铃直接跳转到视频通话。
这是头一回打视频,不过孟铃情绪不错,也不介意。裴凝局促地打了个招呼,而她端着碗从厨房走到餐厅,画面亮堂起来。
裴凝看见了画面另一头的孟逾川,他换了纯棉的家居服,露出了和她一样的意外表情。
“逾川说大学离家近,顺路回来住一晚,他说还没吃饭,还好家里冰箱里有不少东西。”镜头扫到餐桌,上面放着一碟凉拌蜇丝和花生菠菜,然后是一碗沙茶面,橘白色的汤中露出大虾和鱿鱼,细细的葱丝下漂浮着点点红油。
虽然只是不经意的露出,但裴凝还是看得一愣。现在早已过了饭点,不得不承认孟铃很会做饭。
“你们两个人今天都辛苦了,逾川,来给杏杏打个招呼。”
镜头转向他,裴凝回过神来,她余光瞟到右上角小屏里的自己,刚洗完澡,她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的也是吊带睡裙。
她把镜头举高了一点,孟逾川也注意到了这点,他错开视线去拿筷子:“太晚了,人家都准备睡觉了。”
于是孟铃把手机收回来对准自己,孟逾川也低头划拉自己手机,她问幸杏,今天在展会都做什么了,累不累?
“还好,就是搬搬东西,然后布置展台,挺轻松的。”裴凝想了想,“比上课轻松多了,不用动脑子。”
孟铃笑了:“那就好,看来你哥哥很照顾你,听人说今天还挺忙的,是出什么事了?具体的我还没仔细问。”
画外传来孟逾川的声音:“没什么好问的。现在工作哪有轻松的,大家都很努力。”
“关心一下你而已,别那么拒人千里。职场说到底还是人与人的关系,杏杏你说是吧?”
孟逾川噤声了。裴凝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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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讪笑一下:“今天没出什么事,哥他很专业,现场那些师生都被折服了。阿姨您就放心吧。”
“嗯嗯,听你今天说的阿姨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她们又寒暄了几句,在彻底无话可说前挂了电话。孟逾川面上一直在玩手机,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见孟铃挂断电话,他终于开口:“有问题直接问我不行吗?她一个还没工作的学生,你问她做什么。”
孟铃也没电话里的好态度:“问你你说吗?真没想到,现在这个家里对我态度最好的居然是幸杏。”
“什么意思,幸叔呢?”
孟铃又不说话了,孟逾川预感不对,放下筷子又问了一遍。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她的沉默败下阵来,孟铃轻叹一声,说他们可能要离婚了。
孟逾川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但真亲耳听到时还是难以回应。孟铃比他想象中更平静,像是早有打算。
她环顾屋内装潢,绿岸花苑崭新而开阔的城市景观透过落地窗尽收眼底,而她到了这个年龄,体面的住所已不是最重要的追求。
孟铃回过头看向孟逾川。
在长久的静默中,孟逾川看见她眼底泪光,它们像细碎的流星,在不经意间暗淡。
所有难以启齿的不满和无奈都在此刻消失,转而变为担忧,孟逾川甚至开始计算自己的存款和收入,这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孟铃全盘托出。早在五年前,她就与幸胜平签过一笔贷款协议,这份合同规定了孟逾川的留学花销由幸胜平承担,但假如婚姻破裂,贷款将从夫妻共同债务转为孟铃的个人欠款。
而这几年公司效益下滑,还贷速度减慢,孟铃每个月的工资加上这笔自动扣款,到手的仅够温饱。现在离婚,对她而言不异于净身出户。
“再说了,我们是同一个单位的。离婚后肯定有人说闲话,现在光调岗的事情就够烦的。”
这事不是头一回发生,只是当年儿子还在留学,孟铃不能冒着断供的风险离开幸胜平。而现在孟逾川学成归来,虽然工作让她不满意,但好在是减轻了压力。
“你以前就应该告诉我。”假如他知道这笔债务,他就不会申海硕。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海景大平层的装潢还很新,没有太多居住痕迹,孟逾川问她:“需要多少钱?”
他知道自己留学的花销还到不了回本的地步,但当年的海外兼职加上现在工资,也是一笔可以应急的数目。车也可以卖掉,他想,反正他上下班总是坐地铁。
孟铃大概是没想到儿子直接报出了存款数目,她一愣,找补说“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二人在偌大的餐厅中对视,空气中隐约漂浮着除甲醛的清新剂味道,闻多了有些头晕,大理石桌面在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和售楼处展示的样板间一致。
和当年充满他人生活痕迹的老城区学区房一样,他没有丝毫留恋。
“妈,其实我接受不了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以前是没办法,但现在它可以随时结束。”
孟逾川认真道:
“对你来说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