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回家’,然后老林就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老宅是一栋足有五层高的西式小洋房,他的那些家人们全部都住在这里。
显然今天这儿格外热闹,门外还有放完鞭炮的红色纸屑,车子停了一大堆,把路口全都封住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刚刚还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在看到他之后都停住了话头。
他像一个外来者。
人们看向他的眼神不是亲切,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防备和警惕。
左擎天的神色倒是如常,精神头不错,看起来好全了,说了句:“回来了?”
左云骁坐在他对面沙发上:“嗯。”
左云安的妈妈陶永芹是个体面人,立马招呼人上菜,笑盈盈地说:“回来了就好,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啊!”
看她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左云骁冷冷一笑,起身去了趟厕所。
他需要很克制才能忍住不把这些人从这房子里全部赶出去。
房子是外公给妈妈的,妈妈在这个房子里生下他,再后来妈妈离开了,杳无音信,只在她想出现的时候才会出现,没有人能找到她。
他在这个房子长大,如今却被左擎天的其他女人们拖家带口地鸠占鹊巢。
曾经有一次妈妈突然回来,她只说她不在乎了。
是啊,她在乎什么呢?不在乎钱,不在乎权,不在乎丈夫,也不在乎他这个儿子,如风一般在世界各地飘荡。
镜子里的人眼神冷漠阴鸷得不像人类,左云骁覆水冲脸,脑中闪过一张脸,笑靥如花。
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想那个女人,细想这些年,只有跟她在一起的那些短暂时刻才算活着。
不,也许不是想她,只是身体需要她。
没人可以像她那样轻而易举地俘获他,搅乱他的镇定。
他再次出现时,大家已经围在餐桌边,众人齐聚一堂,菜也上齐。
左擎天的右边坐着左云安,左边位置空着,明显是给他留着的。
他坐了下去,左擎天在这样的场合免不了要发言几句,他完全没心思听,抬手看了眼手表,他想等不到下一个周一了,他今晚就想见她。
“云骁,这几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临危不乱,我们左家没有今天。”左擎天这样说着,其他人反应过来开始附和。
左云骁沉默地等待着后文。
“如今我也康复了,你肩上的担子也可以卸下来了,云安到了该理事的年纪,你们是兄弟,你多教教他。”
三两句话把他这些年的付出扫荡一空。
左云骁不温不火地扯了扯嘴角,看向这个大难不死,精神依旧矍铄的男人,淡淡地说了句:“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
一连几杯下肚,左云骁冷白的面皮开始泛红,手里里传来消息,看见那个名字时,心脏蓦地跳跃。
【这些东西你还要吗?】
另外还有张图片,全是前一阵他让老林搬到俞清愫家的个人用品。
她要赶他走。
*
俞清愫的铺面依旧宾客盈门,弟弟俞清裕也开始放暑假,从学校搬回了她那里住,平时也会去店里帮帮忙。
等终于得闲,几个人挤在一张闲置的小方桌旁边嗑瓜子。
听闻拆迁暂缓,大家也有心思开开玩笑了。
俞清愫最先拿弟弟开涮:“小裕,你真是白长这么个高个子,都快大四了还没谈个恋爱。”
杨子妤在一旁拱火,比划着:“小弟,要是实在找不到,跟姐姐我凑活凑活呗。”
俞清裕白了这两人一眼,淡淡道:“你们要是实在闲的无聊,就把那条狗抓去洗个澡。”
大家的视线一同望向那条趴在地上啃骨头的狗,它原本是一条白狗,现在就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又脏又污,泥垢满身。
杨子妤连连摆手,唏嘘道:“不行,最近这只狗凶得很,但凡谁挨得近了点都龇牙咧嘴地凶人家,抓它去洗澡非得去打狂犬疫苗不可。”
俞清愫有些不信:“小白最亲人了,不说我们,那些客人都可以随便摸。”
路过的小杰坏笑着插了句:“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肚子里有‘货’了!”
几人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一阵子小白跟大黑当众苟且之事,然后纷纷会意地笑了起来。
俞清愫说:“那就不给它洗澡了,怀孕了的狗性情跟平常不一样。我们现在得给它喂点好的,小杰,让你师父以后买菜的时候多加几根棒骨。”
小杰应了声,钻进后厨。
此时又有客人要加菜,短暂的休闲时间结束,大伙又各就各位忙了起来,一直到十一点过,俞清愫和俞清裕才回家。
路上,俞清裕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俞清愫觑着他,阴阳怪气地说:“猪毛卡嗓子里了?”
俞清裕脸色不虞地说:“要不我搬走?”
俞清愫道:“搬哪儿?”
俞清裕这才说:“那个男的怎么一直没来过,是不是觉得我在不方便?”
从搬回来那天,俞清裕就发现家里多了些男人的东西。
他马上会意自己这个姐姐终于有心情谈恋爱了,但他一直忍着没说,想等她自己开口,结果这些天她竟然对此只字未提。
俞清愫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然后大咧咧地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可是个大忙人,经常见不到人影儿,怎么会是因为你。”
其实,左云骁已经快一个月没联系她了。
上次被冷昊搅得不欢而散,她想他还是介意的吧,他这样一个聪明人肯定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虽然他们互相有联系方式,但这些天从未发过一条消息,像是默契,又像是较劲儿,周一之约更像是儿戏。
俞清裕听此就不乐意了,直言不讳道:“什么人这么大威风,不想谈别谈,经常见不到人算怎么回事儿?”
俞清愫看他一副打抱不平的架势,感到一丝暖意从心口滑过,浅笑了下,说:“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老姐我不会吃亏的。”
俞清裕想到什么,问:“是不是店庆时跟我们一起吃饭那个男的,姓左?”
俞清愫心里一跳,俞清裕从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有些不适,嘟囔着说:“我觉得那人,怪怪的。”
俞清愫追问:“怎么怪了?”
“不知道怎么说。”俞清裕甩了甩头,“就感觉他……不太老实。”
俞清愫心里也挺同意俞清裕的判断,但不想让他过多地牵扯过来,于是转移话题:
“放心吧,我跟他之间,我才是那个光脚的,不怕他这个穿鞋的。对了,你放这么长假不准备回家一趟?”
说到这个,俞清裕瞄她一眼,试探着说:“你一起吗?”
俞清愫神色有些黯然,顿了顿说:“店里离不开人,下次吧。”
俞清裕知道父母与这个姐姐之间积怨已久,想着或许只有时间能慢慢消解彼此之间的隔阂,也不多做强求。
回到家里,洗漱完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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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已经快十二点,对于俞清愫来说,还为时尚早,毕竟有时候她守店会守到凌晨两三点。
面膜敷在脸上,耳边是悠扬的萨克斯音乐,俞清愫享受着一天中片刻的平静。
前几天她还老想起左云骁,此刻只剩一些若有若无的惆怅和虚无。
终不是那二十出头可以为了爱情横冲直撞的年纪了,她想她对左云骁,是有一些好感的,但不多。
这段关系,就这样无疾而终也挺好,至少冷昊知道了左云骁的存在,已经好一阵没有再来骚扰过,连电话都没有。
她知道冷昊会去查清楚左云骁的身份。
冷昊就是这样一个理智的人,随时能做出取舍,不然他也不能年纪轻轻就白手起家到这个程度。
谢谨言可能震慑不了他,但左云骁绝对能。
她像个斤斤计较的小贩那样计较着得失,算来算去。她想能跟左云骁这样的人中龙凤春风一度,她没太吃亏。
店还在,人还在,银行卡的存款余额不动如山,有这些就够了,感情的事,糊涂一点就糊涂一点吧。
只不过,她不是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有时候闲下来,难免患得患失,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索性别继续了,生活已经够复杂了。
他留在这里的东西该怎么办呢?
看起来一件件的价格不菲,刮胡刀、领带、西装、睡衣……
【这些东西你还要吗?】
【图片】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给他发了条微信,然后放下手机,从书架上拿了本催眠读物消遣,准备休息。
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左云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俞清愫盯着手机沉默,直到电话被自动挂断。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电话再次响起来,她终于按了下接听键,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缄默着等他先开口。
“姐姐——”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略微嘶哑的质地,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他在用某种神奇的魔法呼唤着她,蛊惑着她,引诱着她,要让她踏进那迷雾重重的深林里。
她问:“怎么?”
他说:“可以来找我吗,我似乎喝多了。”
俞清愫眉心一蹙,冷淡了些:“太晚了。”
左云骁怔了下说:“那我来找你,大概半个小时就到。”
“别。”俞清愫可不想让弟弟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我弟在家,下次吧。”
说完她才有点后知后觉的懊悔,明明她应该问清楚的问题是: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理,而不是跟他议定下次的约会。
“我只是有点想你。”左云骁的语气带着点失落,委曲求全般低语,“姐姐,这些天,你有想我吗?”
俞清愫:“……”
左云骁自嘲般笑了下:“你知道吗,马上我就要一无所有了。没想到,连你也要离开我了。”
俞清愫直觉他今晚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儿,什么叫做一无所有?
俞清愫从柜子里拿出电脑插上电,等了三分钟电脑才开机,然后开始查找财经板块的新闻。
果不其然,左擎天隆重出院的消息占据了大幅版面,与左擎天亲密挽手的一边是左云安,一边是左云安的母亲。
那一大堆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没有左云骁的身影。
各种评论文章里把左云安塑造成天之骄子,业务精英,即将子承父业。
俞清愫霎时明白了左云骁现在的处境。
几番内心挣扎,她最后还是问左云骁要了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