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寅时初刻,松涛苑一方小佛堂内,供台上燃着数百盏奉佛油灯,檀香混着青烟漫过顾老太太肃穆的面容。
老太太低声诵读经文,朝夕表佛是她从多年的习惯了。在她心中,念经可禳灾消祸,抄经能祈福纳祥。
昔日灵佛示言,要她虔心修行,替子孙斋僧塑佛,顾家必能重振门庭,东山再起。这些年,顾老太太日日礼佛,广施布行,只求子孙能博取功名。而今,儿孙们虽然未能如她所愿,但好歹守着书香门第的体面。
只是她的长子,唉……
木鱼突然断了声响,顾老太太紧握念珠,长叹一声。世人都道,布衣甘于负戴,世家耻为商贾。偏她长子苦读二十春秋,叫人撺掇得着了魔,一心钻进钱眼儿,放着大好的科举路不走,生生断了青云路。
顾家向以礼法为尊,如此辱没读书人的清贵,顾老太太早料他必遭祸患,如今倒真叫她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念及此,她面色稍凝,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逝者已逝,人死业消,不提也罢。
佛堂内寂然无声,一尊金佛供在佛龛中。窗前有一张案桌,上面放着她为顾瑾禾求的灵签,四行批语,历历在目。
不重天伦,不通人情,既妨家克亲,又斥离家宅主位。
老太太深叹了口气:“好孩子,不要怪祖母,祖母日日吃斋念佛,为的就是佛祖保佑整个顾家。”
又念道这孩子能主动提出搬出去,想来是个好的。
顾老太太跪在菩萨面前,只听得她话音又低了几分,喃喃道:“都是她的命,命中不济,只能认命。”
可惜了——
不过总归是顾家孙女,待三年孝期一过,悄无声息嫁出去就罢了。
姜氏夜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勉强安妥几分。接着,她又想到更远的事,依她筹算,大房一众下人花销,日后断然不必再出。
这笔银子节省下来,天长日久,何愁捞不回来。再一个,顾瑾禾留在家中,身边人都跟着倒霉,还是让大房搬走更妥当。
再说二房那边,一会子宴请同窗,一会子豪掷重金买书置画,公账上的钱岂由得那一家子随意支取?从明天起这道口子必须扎紧。
隆冬十一月,岁末之际,天寒至极,院内屋外一片萧瑟凋零之景,灰暗的阴云压得极低,深笼在屋顶上。
想来一夜,恐夜长梦多,隔日挨到五更,不等天明,姜氏便起身收拾,一早就往大房暂居的角院寻来。
“行了,不用再说,搬就搬吧。只一点,我们大房搬出老宅是为我,我身子不好,常吃药,怕耽误家里老少爷们儿读书。这才搬去庄子里,清清静静的养病,弟妹别记错了。”
听了女儿的话,云氏早铁了心要搬,只是担心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索性咬死自己旧疾复发,要去庄子上静养。
她自己都铺好了台阶,姜氏如何不依,“这是自然。旁人问起,不会有人说起咱们家瑾禾一个字。”
“本来就不关别的事。”
“是了,是了。嫂子,是我忙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那咱们院里何时动身呢?我让三房的人都来帮着收拾装点,保准不出一点差错儿。”
“哪天搬由得了我的意思?弟妹着急,那就弟妹说了算吧。”
“嫂子放心,禾儿的事,我都记挂着。虽然有孝在身,可我是时时留意。要是哪家有合宜的哥儿,我便遣人知会一声,当真有缘合得上,就先给禾儿定下,待她除了服,即刻就能再嫁。”
这一通,原是姜氏心里早有的成算。这盆泼出去又收回来的水,成了家里人的心病,无论待在家中,还是留在庄子上,总归在顾氏名下。
老太太迟早让她这位管家太太帮衬张罗,待她料理了这桩事,顾家上下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
思及于此,姜氏心中愈发得意,早忘了前两日的不堪,打定主意要上下一把抓。大房虽然搬了出去,却要将她几人攥在手里。
于是又道:“嫂子有空,搬家前把禾儿叫……叫到从前的小佛堂去,我再嘱咐她两句,让她平日在庄子上,只管念佛抄经,少出门少见外人,识规矩,爱惜女儿家的名声,将来未必不能再找一个好夫婿。”
云氏听她前半段话已是连连冷笑,哪知这人还这般不识趣,继续自说自话。就是没分家的一大家子,也总要分个里外,姜氏的脸皮真是越发厚了,怎么好意思越过她这个当娘的,管教人家女儿。
“弟妹,我那日劝你少管我大房的事,你答应的好好的,原来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你尽管来插手,我到要看看,到时候没脸没名声的是谁?”
天行有常,今年雪下的早,真州城郊都有了积雪,都说瑞雪兆丰年,想必明年定是个丰收的好年份。
一早,顾宅下人来往不停地装箱裹袱,又将收拾好的箱笼包裹,家具器物往外运。
柳妈妈拿着册子细细交代,看见云氏身边的丫鬟玉茗,忙叫住她:“玉茗,你去庄子上瞧过太太小姐房里地炉烧好了没有,记得让他们把屋子都烘的热热的。”
玉茗小声交代道:“妈妈,庄子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咱们晌午还在家里用饭,倒是晚食怎么着呢?庄子上少有人冬日里长住,灶房物件样样新,可就是缺东少西,打发人即可去买,估摸着还有一阵子呢。下人们倒不妨事,总不能让咱们太太和小姐到了住处,热菜也吃不上一口吧。”
柳妈妈闻言,直皱眉头:“怎么办的事,临了了才瞧见缺东西。你上厨房找小灶上的李婆子,拿一吊钱给她,就说咱们大房除了往日的份例再加一道松蕈四神汤,一道羊肉粥。”
玉茗应了声:“哎!我这就去。”
云氏一边忙一边交代柳妈妈,有家生子舍不得爹娘,想留在老宅的。不必强求他们跟着走,每人发二两遣散银,就当全了一场主仆情分。
柳妈妈上下打点周全,挨个问过大房侍候的人。遣留的消息像长了腿,一刻钟不到就传遍了各处。
各方人等闻风而动,不过半天功夫,就有七八个寻妥了新去处。想留下又未安排妥当的,云氏也一一托人帮忙安置,几番精简下来,林林总总还剩十多号人。
云氏的陪嫁一个不少,他们是云氏带来的人,自然不会留在顾宅。再加上两位小姐的贴身丫鬟,厨役,车把式,管花草的,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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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的,洒扫庭除做粗使的。柳妈妈仔细点了点,千妥万稳,一行人趁着天色尚早便出发了。
云氏陪嫁庄子拢共两处,小庄子全租与佃户种地,每年秋收过后交租子。大的那座位于真州城城郊西向,是为西郊庄子,距离真州城只十余里路。一个时辰,马车轱辘就能打个来回。
西郊庄子因毗邻清水村,从前称作清水村庄子。后来她一家大小逢夏过来避暑,便慢慢添了两间白墙灰瓦的江南小屋,此后又建园庭楼阁,添置了房舍院落。
如今,这方院子倒比城里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更有几分野趣,遂取名清园。清园内除了母女三人落脚的宅院,亦有众多仓房,花圃,连绵的庄地,并依着地势开辟出池塘、水田、旱地,另有几处缓坡植着果木。
此外,还引入活水留了两方荷塘。院里留了小的,院外开了大荷塘,大小两处相通,活水穿流其间。夏日里风猎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最得相宜。
小庄子租出去,清园则由云氏捏在自己手里,雇了佃农播种土地,做自营地,栽植果蔬,自耕自收。平日里出些柴炭禽畜、粮食作物,一时得些应季的新鲜瓜果与时令蔬菜。
到达清园时,天色已经暗成一片。用过晚饭,云氏叮嘱一番,便让顾瑾禾回房歇息,她便带着柳妈妈等人绕着宅院四处盘查。
……
厢房里,灯影透过绢纱,渗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顾瑾禾拿起原主放在箱子里的物件看,将从前的旧事过了一遍,大致捋了一些东西。原主若是病死的,她也认了。若是被人害死的,她占了人家一条命,不管怎么样,总该替她讨个说法。
只是当下能去京城的缘由并无。她身在女子守三从四德,坐安内宅的大齐朝。京中户籍盘查森严不说,从真州去往京城,若走车马官道,第一样就要路引。
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更何况,这等移魂异魄之事,连云氏也不能随意告知。穿越者不是万能的,她也无法保证自己到达京城之后能够万事亨通。
没有有权有势的身份,无尽的钱财做背景,想在天子脚下,查明真相比告御状还难三分,遑论去弄清一桩世人眼中并不存在的冤案。
不论做什么,如今她手中最大的弱处是缺人缺钱。大房虽然搬出顾宅,可顾老太太尚在,有道是父母在,不分家。
属于顾大老爷的祖产仍在顾家名下,每年利息收入,由各大田庄的庄头交予当家老爷与太太。顾家由姜氏执掌中匮,依着姜氏的性子,一经她手,再信誓旦旦说送银子的话,都当不了真。
又说她的私产,原主当年出阁时,除了现银,器物,衣料,首饰等物件,爹娘还凑了两进临街铺面,并百亩庄地水田作陪嫁。虽然比不得勋爵人家的十里红妆,但在真州算是十分体面了。
谁料后来,原主和离时为尽快离开杨府,铺面急售给了牙行,水田也尽数压价变卖,不动产贱卖都兑成了死钱。
台上灯烛晃了又晃,一想到了深夜。
顾瑾禾上下算了几遍,手头现银一千二百余两,整银交给云氏周转。要上京城,剩下这些路费都不够,得想办法把死钱变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