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顾姑娘,你事业心也太重了 > 2. 人为刀俎
    顾家原是京城显赫一时的耕读世家,最盛时一门里出了三位翰林,家中祖训“诗书继世长”,耕读传家的名声传了好些年。

    后来时过境迁,到顾老太爷致仕还乡,顾家几代文武不成,再无建树。待到今上登基那年,便举家迁回了祖籍真州。

    而今,虽然不复世家大族的煊赫,但顾家祖产颇丰,后人甚无挥霍之行。靠着祖上荫庇,倚仗族产田庄,在真州一方,还称得家业殷实。

    到了现在这一辈,顾老太太育有三子一女,下面二爷三爷两房,谨守祖训,在家中勤勉读书,奉孝长辈。

    四姑娘嫁入交好世家,生儿育女,十年如一日在深宅侍奉公婆,操持内宅,是真州人人都称得的贞孝贤妇。

    顾家子辈,各执其业。唯有大房老爷弃文从商,租了铺子,做起粮食买卖。怎奈天降横祸,去岁冬初,大老爷外出营商时染上恶疾,在病榻上拖了大半年,药石罔效,撇下家中夫人云氏与女儿撒手人寰。

    顾宅,小角院

    云氏端详着顾瑾禾憔悴的脸:“禾儿,娘怕你回来住得不顺心,一应陈设照你原来的房间布置,住着可还习惯?”

    “多谢母亲关怀,女儿一切都好。”顾瑾禾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头低着,竭力回避云氏的目光。

    “瑾禾——”

    见女儿低着头不言语,云氏手中夹菜的动作一顿,勉强笑道:“我们母女之间不用如此生分。”

    说完,她却端着筷子发愣。不过两三月,丈夫病故,大女儿和离归家,再一病不起。刚被赶着挪到这院子,大房正院就要拆了改建佛堂。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也不让人喘口气。

    云氏满心郁结,四下看了一圈,只见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物件,找不到地方归置。

    两边的窗户一边被箱子堵得严严实实,另一边挨着夹道,只勉强开得半扇,屋子又小又暗。

    她叹口气,目光移向对面,看女儿静静的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沉静的面庞,孤零零的身影。

    云氏心里跟针扎似的:“禾儿不用怕,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你叔母的话别放在心上。”

    接着道:“我禾儿病养好了,要是得空,就去看看你妹妹,她一病了就闹个不歇,一会儿要吃甜的,一会儿又要吃酸的,娘可哄不过来了。”

    烊作轻松,随意闲聊几句,像是宽慰女儿,又像是宽慰自己。

    顾瑾禾放下筷子,用勺给云氏盛碗汤羹,算是应了她的话:“妹妹爱吃糕点,下午我就拿掺了桂花蜜的松花片去哄她。”

    云氏笑了一笑,应道:“贪吃积食,你们姐妹俩可不许多吃。”

    待女儿应承下来,她又说起另些事。问她近日身体如何,夜里是否仍有喘咳之症,顾瑾禾跟着一一作了答。

    用完饭,两人正说话,云氏还想嘱咐两句,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喧哗声。门口帘子掀开,柳妈妈快步走进来:“太太,三太太来了。”

    云氏一愣,皱了皱眉:“她怎么来了?禾儿你就不用见客了,从侧间出去避一避。”

    顾瑾禾刚出厅堂,院子里的人就涌了进来,打头的是一位鹅蛋脸庞,相貌清丽的妇人。

    “嫂子见谅,我忙了好些日子,实在脱不开身。总算两个小的好利索些,这才有空来看望。”云氏抬眼一看,正是三房太太姜氏,身后跟着两个眼生的婆子,手里抱着好些东西。

    “三弟妹怎么有空到我大房这儿来,柳妈妈,奉茶。”

    姜氏走进屋,让人将手中的精巧匣子放在桌上,坐定便道:“前几日,不好去看瑾禾,嫂子莫说我这个做婶婶的不疼我侄女儿。我新得了张皮子,送过来给孩子做两顶暖帽。”

    云氏随口辞道:“她们两姐妹一个模子,样样图新鲜,好好的帽子戴过几回就压箱底下去了。白白浪费这么好的皮子,拿回去给你家大姑娘倒是正事。”

    姜氏满面春风一笑:“哪儿的话呢,女儿家就爱图个新鲜。瑾云我早就备下了,这是专门给瑾禾瑾兰的。”

    她像是刚说到兴头上,不待旁人回话,又道:“往日大嫂当家的老规矩,是每月十五给诸位太太小姐发放例银,说出来倒惹人笑话,嫂子,你可别骂我蠢笨。”

    “前儿个我弄错了好几回,连着发了两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银子从树上长出来了。老太太知晓这事便说,罢了罢了,按你自个儿能耐安排就是了,这就定了每月月初发放各房份例。”

    云氏闻言,过了好一会儿,淡淡敷衍道:“月初十五都一样,弟妹找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成。”

    见她态度冷淡,好似透着几分疏离。姜氏仍旧满心欢喜,丝毫未受她态度影响:“依我说禾儿是嫁出去又回来的姑娘。我的意思是,同下面弟弟妹妹一样就太不像样了,索性就每月三两一吊。”

    姜氏望向云氏,端得神色自得。

    从前大房管家,她倒也不觉得怎样。如今自己接手,凡事无论巨细,都要她亲自首肯。日常琐务,筵会礼席,乃至人情往来,大小事务一概如此。这般下来,姜氏才真真切切知晓了什么叫当家太太的威风。

    对面的人似乎没听懂她的话外弦音,目光怔怔地望着远处,像是发愣。过了半晌,云氏道:“禾儿的例银就不劳弟妹费心了,我们大房从前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

    姜氏乍地顿了下,脸上又瞬间堆满笑容:“我不过白嘱咐一句,到底真心实意想着孩子们。”

    她话音渐落,眼角往旁边掠过几个侍立的丫鬟婆子。云氏与她眼神一碰,向柳妈妈微微颔首。柳妈妈立时会意,面上挂起惯常的笑,从善如流地带着几人下去吃茶。

    一时,正厅里只剩她两人。

    云氏端起茶来,姜氏突然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旁的就罢,今日来是给嫂子通气儿了,你提前备好银子,算账那日我私下派人来取便是。”

    云氏疑惑道:“什么银子?”

    姜氏面露不满:“嫂子怎倒忘了?老祖宗留下的例儿,红白喜事、汤药钱粮各项花销,除公中贴补外,余下的可要各房自担。”

    说罢,她忽然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正了正嗓子,“禾丫头病了,公中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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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立的规矩出二十两。余下,大房还要拿六百四十六两出来归账。”

    “你这是从何说起?禾儿的汤药都是我亲手经办的——”

    巨大的金额砸得人头脑发昏,云氏又惊又疑:“难道还有我不清楚的账不成?”

    姜氏连道:“嫂子执掌中馈这么些年,竟连老例儿都没参透?你买了明面上,暗地里不正是我填的窟窿么?就说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老参,每回延医问药的车马钱、脉礼、封红,还有十六位高僧大德做的大法事……”

    “嫂子,这是实打实花出去的银子,你可不能不认!”她越说越激动,说话时,发间的钗环都跟着乱晃起来。

    云氏听了,满是惊愕:“弟妹莫要打诳语!什么老参?还有车马钱,我早说过了,先前交公账时,我大房还有私银在里面,这些都从大房账上支,再说这大法事又是什么由头?”

    “老参在药库里放着,瑾禾要用,随时能让人取,再说那法事,呵——”

    姜氏又坐下,不紧不慢,“这个暂且不提,不过老祖宗修大佛堂,咱们三房要各摊一部分,公账上大房的私银,这一处尚且不够,其余花销自然还得另补。”

    云氏强压下心中怒气:“怎么没人同我说?不经过我同意就乱花钱?”

    姜氏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嫂子我是低声底气给你说,你若不信便自己瞧!”

    她念云氏这般不易,直拖到今日才来讨要。说来还是半月前结账时,她拿公中的银钱替云氏填补了亏空。如今家中现银周转不灵,老太太又急着修缮佛堂,她这才私下来说道。

    今日来,更是好心提前知会。让她尽快筹款,免得大房兜里无钱,面上无光。谁承想,云氏面子里子留全,转过身竟翻脸不认账!

    云氏冷笑道:“虽然是弟妹当家,大房一应用度也该先问过我。哪有花用在前,报账在后的道理,弟妹做事难道没个章程?”

    “且不说法事和老参,单论翻修佛堂这一桩,这是何等的规制?不过旧屋重整,何至于耗费这样许多银钱?难不成把银子当泥土使?”

    姜氏冷哼一声,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慢悠悠说道:“嫂子不知柴米油盐贵,刷墙、镀金身、供奉,这是淌水一般的银子。况且……若非瑾禾回来弄得家宅不宁,做什么要修大佛堂。”

    云氏先是一愣,接着大怒,喝道:“你……你胡吣什么,关我禾儿什么事,乱嚼舌根是哪门子做派?”

    为了银子她还能与姜氏争论一番,牵扯到她女儿身上,就休怪她翻脸。

    姜氏着急了:“嫂子难道没听过?早些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出了门的姑娘,就没有回来的道理。说什么留'两姓之好',不过是给被休弃的破落户留两分名声,如今整个真州谁不嚼舌根?说顾家养的好姑娘,是个妨家克亲的命!要我说,被夫家退回来,要么绞了头发做姑子,要么一丈白绫全了名节,省得......”

    她话没说完,云氏站起来,忽然抄起桌上的碟子,猛地摔到地上,“我衣裳脏了,就不送弟妹,柳妈妈,送三太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