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顾家小姐碰见了不干净的东西,顾老太太亲自上山求神仙救孙女的命呢!”
“顾家哪位小姐?”
“他大房长女,就是前两年嫁去京城那个,她被夫家休了,天可怜的,连夜哭哭啼啼赶回娘家,刚进家门就昏死了过去。”
“你亲眼瞧见了?”
“哪能啊,我有个老亲在她家门上做事,亲口跟我说,顾家求人又求神,灌了两大缸子药,约摸有半旬了吧,这还没醒呢。全城大夫都说没救了,还能有假不成?”
这人一边说,一边将声音压得更低,面色紧张神秘:“我听说,顾家小姐昏死的时候,嘴里念叨些什么话……”
真州城东
十一月间,冬寒凛冽,顾宅内外一片冷清,下了半日的冻雨终于快停了。
守在门边的仆妇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不住的朝外张望,她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终于,回廊那头两个模糊人影渐近,一年轻妇人同一老妈妈姗姗来迟。
“可算来了!”仆妇跺跺发麻的脚,小跑迎上去,说话间哈出的白气蒙住了半张脸,“冯嫂子,大太太一刻钟前刚出去,里面只有一个玉捻守着。”
妇人听了,点点头:“老太太慈悲,特意请了高僧活佛给大姑奶奶驱邪。”
身后的老妈妈会意,忙打发她:“辛苦你了,这么冷的天也别在院儿里守着了,去吃碗热茶吧。”
……
顾瑾禾绝对当得起一声工作狂,毕竟人送外号“律所卷王”。通常,她喜欢四点到五点起床,这个时候没有人打扰。所以现在几点了,顾瑾禾迷迷糊糊的想。
她试着睁开眼,想要起身,但手和脚都又重又软,就像遇着了鬼压床,怎么都醒不过来。恍惚间,脑海中仿佛凭空多出一个信息接收器,正缓缓翻出一些陌生的往事。
哗啦一声,门口帘子猛地掀开,一股冷风挟着香气蹿进来。年轻妇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把人抬去佛堂!”
“冯嫂子,您这是做什么?”守在内间的玉捻听见动静,忙迎上去接着。
来人眼皮都没抬,闯进房来如入无人之境,正是三房太太跟前的管事妈妈,冯有宽家的,“打今儿起,大姑奶奶的药可以停了,即刻送姑奶奶去佛堂清养。”
玉捻有些诧异,上前扶住她,使力将人挡在外侧,轻声道:“我们太太正去取东西了,嫂子有什么要紧事?”
“糊涂东西!”冯有宽家的呵斥道,“姑奶奶这是撞了邪,还吃什么药?多亏老太太心慈,特地托人从山上请来真佛,这就要为姑奶奶开坛作法!”
冯有宽家的踮脚往里张望,见帐幔低垂,里头的人死活不知,更觉心急,不耐烦喝道:“死丫头,你拉扯我做什么?”
玉捻死死缠住她,冯家的一时挣脱不得,拿她没办法,气得大骂:“死丫头,耽误了你姑奶奶正事,自有料理你的时候。”
玉捻面上带着笑意,瞧着和气,却是个不好糊弄的。自从归家以来,家里上下避她主仆如同瘟疫一般,人人躲着。说哪里来的高僧大德做法?她可不相信。
且看她两人气势汹汹的架势,玉捻哪里肯让她们带走小姐。赶紧朝门外大喊:“来人啊,快去请太太回来。”
冯有宽家的一惊,忙去捂她,转身冲身旁那婆子吼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去抬人。”
那身材敦实的婆子面露凶光,蛮横地挤上来,正要伸手拖人,床幔里忽然传出一阵低沉咳嗽。一只手从帐中探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闹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杜婆子悚然一僵,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张白生生的脸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面前。榻上本来该昏迷不醒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顾瑾禾坐起身,眼睛扫过她几人的脸庞,从记忆深处扯出一个名字:“玉捻,这是什么地方?”
玉捻大喜:“小姐您醒了!这是真州,咱们回真州老家了。”
“姑……姑奶奶……?”杜婆子结巴道:“可巧,老太太吩咐我,接您去她老人家身边养病……”
顾瑾禾盯着她,笑了一声。
杜婆子心里一跳,这会子,她倒忽然想起那些话来,这位大姑奶奶可是不祥之人,克父克夫,克亲克友,谁沾上谁倒霉。
屋里沉了半晌,“家里什么时候让奴才爬主子床头撒野了?”顾瑾禾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声音。
杜婆子呆在原地,看起来既畏惧,又带着几分嫌恶,不像接人去养病,倒像一副寻仇的作态。她不也敢接话,浑浊的眼珠转得发亮,屏着气朝一旁冯有宽家的递眼色。
冯家的倒底气十足:“高僧才入正门,姑奶奶赶巧儿就醒了,可见真佛显灵!老太太吩咐,请姑奶奶挪去佛堂将养。”
外面雨停了,风声却急,北风裹着雪粒又撒下来,打在窗框上,啪啪作响,显得屋里愈发寂静。
顾瑾禾不紧不慢的打量她:“挪去佛堂?这寒冬腊月,难道老祖宗还不懂避风静养的道理?莫不是你在中间拿主意,替老太太当家做主?”
冯有宽家的立刻拉下脸来,大喝:“姑奶奶慎言!”
一旁不敢说话的杜婆子闻言,脸色一变。病气?怕是邪气,秽气,命中带的煞气!“大姑奶奶合该去佛堂才是,那边高僧活佛俱全……”
杜婆子话音未落,玉捻突然抄起茶几上的药盏,劈头盖脸泼了过去。
“哎呦,烫死人了,小蹄子你敢砸我……”杜婆子惊呼一声,慌忙抬手去挡,一股火直冲脑门。她猛地朝玉捻扑过去,骂道:“反了反了,一个陪出去的丫鬟,敢向家里的老妈妈动手动脚。”
两人扭打在一起,推搡中不知谁撞上案桌。哐当,药罐重重砸在地上,浓黑的药汁泼了一地。
“够了。”一道冷斥打断她们,顾瑾禾沉着脸:“杜妈妈,冯家的是三叔母屋里陪房,自有三叔母裁夺。倒是妈妈你,我顾家仆役传些诬言咒语,咒魇主家,依着我朝律例,你说该当如何?”
她忽然盯住杜婆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念道:“画符念咒、妖言惑众,主犯该绞,从犯杖刑一百,流徙三千里,要我请衙差来家里吗?”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杜婆子盯着地上瓦罐片子,喉头动了动:“姑奶奶病糊涂了,这本不是我说的,是……”
顾瑾禾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眼光巡睃在她二人之间:“一口一个高僧,活佛,驱邪的浑说,不是你二人,难道是我家中各位长辈不成?”
话音刚落,回廊处适时传来脚步杂沓的声响,来人慌慌张张递进话来:“大太太到内二门了。”
杜婆子脸色变了变,踉跄几步,扯着冯有宽家的退到门边:“今日且让姑奶奶养着,改日……”话未说完便消失在了廊柱后。
玉捻瘫坐在脚踏上,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刚要劝小姐躺下,却见她正盯着远处发愣。
顾瑾禾扶着栏边,慢慢走下床。墙边有一面铜镜,透过那面镜子,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镜中的女子生得漂亮,观之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身形消瘦,神情郁郁,竟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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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八九分相似。
然后,她看见一段记忆……
庆元二十六年,顾家长女顾瑾禾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入杨家。昔年杨老太爷在时,京城杨氏身名显赫,圣眷优渥,先帝御笔亲题“忠勤传家”匾额以彰其德。
可惜祖上风光,传到丈夫这一代,已所剩无几。彼时的杨府虽然不如从前,但守着京城祖宅,仗着几门姻亲,于京中尚能度日。
嫁入杨家后,顾瑾禾便与丈夫一同操持家业。年深日久,竟得了个忧心虚劳的病,此后,她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见好。
可惜,久卧病榻,没等到良医,倒等来丈夫的一纸和离书。只说顾杨两家缘分已尽,不如好聚好散。原来人前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这么容易就走到头了。
顾瑾禾拖着病体辗转返乡,到家门前却见满眼缟素。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已经过世。
愁望春归,春到也无绪。
她站在镜前,反应了好一会。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毡帘掀开,扑面雪粒寒风。
当先的妇人悲喜交加,一路踉跄奔来。待看见女儿活生生的站在面前,顿时泣不成声:“禾儿,娘的禾儿……好孩子,你终于醒了……”
大女儿昏死十多日,一日病过一日,真州城略有声名的医家请了个遍,到最后都不下药了。
只能听天由命。
这边大房院里压得死气沉沉,二房三房又生变故。顾瑾禾归府不过月余,三房两位小少爷接连染上寒症。三房太太透露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匆匆紧闭院门,如今只许侍候汤药的妈妈从角门出入。
顾老太太是信佛之人,见子孙抱恙,怕是不祥之兆,便上山求了一支灵签,批算凶吉。签文的内容,旁人不得而知。只有老太太得了高僧指点,得知大房所居之处乃是旺相之地。
这番被煞占据,正是将衰之相。
若要应破解之法,便在大房正院建一座大佛堂,供奉十二圆觉菩萨,塑小金身。诚心礼佛拜忏,方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顾老太太无可奈何,发话让大房迁出主院,另寻住处。彼时,大房长女顾瑾禾汤药不进,幼女顾瑾兰咳症不止。万般无奈,云氏只得求老太太开恩,待她两个孩儿大愈,再做安排。
未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及半月,二房那头平地炸雷,顾二老爷不甚崴了脚,折了踝骨。要说,二老爷正值明年秋闱备试的关头,这个节骨眼上受伤,实乃飞来横祸。
家中祸事接踵而至,病灾之扰频发,闹得人心惶惶。恰在这时,又一位得道高人途经顾宅。掐指一算,便断言顾宅未方犯煞,后人运势不利,阴阳俶乱云云。
神佛几番指点,顾老太太终于坐不住,置办了一整套棺椁丧仪,请来高僧道士念经,要为孙女办喜丧。乘冲煞趋吉之意,以凶制凶,保佑她早日醒来。
当然,重要的是大房不能再留在主院,务必要她母女三人迁走。
“阿娘?”
听到女儿的声音,云氏几近哽咽:“是我,是我,我的禾儿,我的好孩子……”
凌乱的记忆在脑中慢慢拼凑起来,顾瑾禾回过神,过了好久,她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我没事了,您别哭。”
天人交战数时,神思恍惚,意识逐渐陷入黑暗。此刻,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已入轮回之道?
亦或是魂在异乡,人已死……
最后只听见一道冰冷的提示音:“您已于6月5日凌晨1时13分,因飞机失事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