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红木背板上,硕大的双喜纹样在光线下闪着点点金光,分外夺目。

    祝锦希把写有“新婚快乐”的红包递出:“新娘同事。”

    礼金登记员拆开红封,指尖一捻,纸币边缘整齐错开,确认边角完整,他把纸币放进桌上的验钞机。

    “唰——”

    过钞声音短而干脆,登记员在礼簿写下金额,递给祝锦希:“您在下面签个名。”

    祝锦希接过笔,在写有“伍佰元整”的下一行签上了名字。

    往宴会厅走的时候,她还很没有出息地朝登记台那里瞟了两眼。

    她的五百块啊!

    平常省吃俭用,点个外卖都要挨个平台比价,能省一块是一块,今天一次随礼就随出去五百,让她怎么释怀?

    虽说礼金是人情往来,有来有回,但她母胎单身27年,至今连个心动男嘉宾都没有的人,随出去的钱也不知道有没有收回来的那一天。

    “走吧,我们在那桌。”蔡姿纯指着宴会厅左边那排比较靠后的一张桌子说着。

    几人结伴走去,在那张标有“新娘同事”桌卡的圆桌坐下。

    酒红色的纱幔交错铺展,成串的灯笼连成星河,几只梅花作为点缀插在舞台旁的花瓶中,悠然轻柔的暖场音乐弥漫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颇有一种古代洞房花烛夜的暧昧氛围。

    宾客陆续入场,主人公还在后台准备,祝锦希拆开一颗喜糖,试图用甜味遮住心中的苦涩。

    一会儿多吃点吧,就当是吃了一顿五百块的自助餐。

    她长叹一口气,握着手机搜索自助餐攻略。

    门外忽然骚动起来,祝锦希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

    “新娘来了?”刘珍琪扭着身子看向宴会厅门口。

    祝锦希也好奇地挺直腰背,望向那边。

    一撮人围在一起,最中间的男人个子很高,哪怕周围全是人,也能看到他的头顶,可惜祝锦希没有看头发识人的本领。

    “我去,是裴斯延!”

    “天呐!我哥面子真大,裴斯延都来参加他的婚礼了!”

    几个年轻男女从眼前一晃而过,留下了关键信息。

    裴斯延?

    祝锦希绷直的脊背卸了力道,对门口那边的好奇消散不少,一旁的蔡姿纯反应与她相反。

    她站起身,垫着脚朝人群里望着,草草地看了一眼便确认那人的身份。

    “我看到正脸了,真的是裴斯延!”蔡姿纯激动地拍着祝锦希的背,“我过去看看。”

    说完,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已经调整成拍摄模式,然后毫不犹豫冲向人群。

    宴会厅一下子热闹起来,老的少的,认识裴斯延的,不认识他的全都带着好奇心凑了上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西服胸口别花的男人从门口跑来,满面红光,一脸春风得意。“让一让,大家让一让,别围在这里。”

    新郎毛超挤进人堆,终于看到了被四面夹击的裴斯延,跟在他身后的几位酒店工作人员也来疏导。

    “延哥,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不是说好我去接你的。”毛超陪笑道,“真不好意思,大家看到你有点激动。来,咱们往前走,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沉默许久的男人因为刚才的小插曲有些不耐烦,他微微颔首,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左侧的某张圆桌,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短暂停留便移开。

    对新郎说道:“你去忙吧,我自己过去。”

    “嗐,这能耽误几分钟,”毛超热情地给裴斯延引路,“我老婆说了,让我务必把你安顿好。”

    人群没有完全散开,只挪出一条小路给他们二人移动,祝锦希从缝隙间看到了裴斯延。

    室内昏暗的灯光勾勒出男人俊美的面部轮廓,深邃的眉眼哪怕隔着些距离依旧清晰可见,绷直的嘴角和锐利的眼神让他此刻看起来很不好接近,这样华丽的脸蛋偏偏......

    “只穿一身休闲服,还挺给新郎面子。”祝锦希幽幽道。

    刘珍琪笑了:“还真是,要是裴斯延穿西装来,谁还分得清哪个是新郎。”

    热闹散去,蔡姿纯悻悻而归。

    “我差一点就挤进去了,毛超突然冲过来,一下子把我扒拉出来了。”她话锋一转,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不过还是近距离的瞟到几眼裴斯延的正脸。”

    刘珍琪问:“我刚在这里看他就已经很帅了,近距离看是不是更帅?”

    经常在网上看到某些评论说明星现实里看起来会更好看,但她们的工作原因偶尔能接触到一些艺人,看过之后觉得也就那样,刚才远远看了裴斯延一眼属实有把她惊艳,不知道近距离看会是什么样。

    “纯素颜,巨——帅!”

    蔡姿纯翻着手机里刚才在一片混乱中拍下的模糊视频,还在回味:“就算他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我也愿意为了这张脸去看他演唱会的程度。”

    刘珍琪看着蔡姿纯如痴如醉的模样,有点后悔刚才没有跟着挤进人群,近距离欣赏一下顶流的神颜,哪怕是看演唱会最前排都没有这么近的观赏位置。

    见不得蔡姿纯嘚瑟,她打趣道:“是他好看,还是咱家一哥好看?”

    蔡姿纯笑容戛然而止,下意识朝祝锦希的方向看了一眼,努力把一碗水端平:“咱们一哥是清纯弟弟,裴斯延高冷熟男,风格不同,各有各的好,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水碗倾斜。“不过我本人更喜欢年上熟男。”

    蔡姿纯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聊:“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丁雅她老公竟然真的把裴斯延叫来了,我还以为她吹牛呢。”

    瓜子皮爆开,耳边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祝锦希视线飘到那盘瓜子上。

    坚果的油脂耐饿,嗑多了嘴也会累,一名合格的自助餐战士绝对不能嗑瓜子。

    祝锦希努力克制着对瓜子的欲望,为了分散注意,她拿起手边的糖纸随意折叠着。半透明的七彩玻璃纸在指尖下发出薄脆的轻响,勉强遮住旁边嗑瓜子的声音。

    她一心二用,折纸期间抽空听同事们的闲聊内容,默默在心里评价。

    其实她和蔡姿纯想法差不多,没觉得裴斯延这等人物有空参加婚礼。

    丁雅给她们发请帖的那天特意来了一趟公司安排给员工的宿舍,坐在公共区域拉着在宿舍的几个人畅聊婚礼安排。

    “我老公说了,到时候把裴斯延请来,让他给我们献唱婚礼祝歌。”丁雅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丁雅走后,蔡姿纯这位裴斯延的铁杆粉丝翻着白眼吐槽。

    “这已经是她第一百次谈论她老公和裴斯延是大学同学的故事了。”

    这个故事不仅他们住在一个宿舍的知道,今天来参加婚礼的其他同事也听过不下十次。

    “她之前和我们说她老公是裴斯延大学时期特别铁的兄弟,我还不信,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蔡姿纯不认同:“什么关系特别铁的兄弟啊,听她吹呢。”

    她嘴皮子利索,边嗑瓜子边为裴斯延澄清,坚决不承认她的偶像和毛超那种人关系好。

    “裴斯延大一出道后天天跑行程,总共都没去过几次学校,要我说,裴斯延大学同学的含金量还不如高中同学呢。”

    祝锦希折纸的动作停顿一瞬,不敢苟同。

    她没有出声,默默地听着蔡姿纯与其他同事“争辩”。

    “关系不熟能来参加婚礼?”

    “说不定是为了写新歌来婚礼上找灵感呢。”蔡姿纯话锋一转,期待道,“就是不知道裴斯延是不是真的会上台献唱。”

    话音刚落,她的余光突然被一道细小的亮光晃了一下,扭头一看,祝锦希的手里多出一只玻璃纸叠成的小蝴蝶。

    蔡姿纯迅速剥开一颗糖,把玻璃糖纸递给祝锦希:“也帮我叠一个呗。”

    祝锦希把刚叠好的小蝴蝶捧在手心:“这个给你。”

    蔡姿纯捏着蝴蝶的翅膀,玻璃糖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一闪一闪,糖纸上的纹理给它增添了一分生机。

    “你手怎么这么巧。”

    刘珍琪有样学样,递出一张糖纸:“谢谢老师。”

    她们几人年纪差不多大,虽然早就褪去了学生时代的稚嫩,成为命苦的社畜,但偶尔也有童心未泯的时刻,更不要说玻璃纸折成的蝴蝶真的很好看。

    祝锦希来者不拒,将递来的糖纸折成蝴蝶递给她们,短暂的手工活让她忘记了对瓜子的渴望,不知不觉间,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随着司仪登台,一道餐前水果上桌,祝锦希果断扔下糖纸。

    自助餐开餐了。

    果盘顺着传菜口转了一圈,送到祝锦希面前,看清盘子里的水果时,她嘴角抽搐了两下。

    薄薄的几片西瓜和切成小瓣的橙子错落摆放,四周点缀着几颗小番茄和葡萄,如果在家里算得上丰盛,放在席上,多少显得有点敷衍。

    算了,现在超市的水果也不便宜,按市场价计算吧。祝锦希想。

    她夹起一颗西红柿扔进嘴里。

    齿尖咬破果肉,汁水在口腔四溢,祝锦希眉头倏地皱起,被酸了个猝不及防。

    原本以为酸甜的小番茄能打开味蕾,现在她得属于好像被这股刺激的酸抑制住了。

    “小番茄甜吗?”蔡姿纯啃着西瓜问她。

    祝锦希迅速将失控的表情收敛:“甜。”

    蔡姿纯也夹了一颗,只嚼了一下就戴上痛苦面具。

    看到第二位番茄受害者,祝锦希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向四周乱看,回避和蔡姿纯视线,桌布下的两条腿也因为愉悦的心情晃动起来。

    飘忽的目光满场乱逛,在似乎与另一人对上时,祝锦希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收回不再乱看。

    菜品一盘接一盘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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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锦希刚才的好心情彻底消失。这顿价值五百块的“自助餐”,能吃回六十都算这两口子大方。

    不仅她觉得席面敷衍,另外几个同事也在低声谈论。

    “进宴会厅看到这排场还以为会吃的很好呢。”

    “不对吧,我之前听丁雅说,一桌席面要八千八百八十八呢,她不会被坑了吧。”

    蔡姿纯戳着盘子里的小虾仁:“我刚偷看裴斯延的时候看到有侍者往前面端龙虾呢,可能前面几桌8888,咱们这些是888的价位。”

    “真的假的?”刘珍琪第一次见吃席还分三六九等,拿起手机编辑消息,“我问问张姐。”

    张华是隔壁运营组的经理,刚入场就被带去了前面几桌,没和她们坐在一起。

    刘珍琪点开张华发来的照片,里面果然有一道龙虾,不仅如此,其他某些菜品和她们桌上的也不一样。

    祝锦希灵魂发问:“我记得张姐和咱们随的金额一样。”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同事的婚礼,每次参加婚礼都会和一起前往的同事们商量好随礼金额,然后随一样的,连领导也不例外。

    “是啊,咱们商量好的都随五百。”同事安慰大家,“算了算了,丁雅不是说了裴斯延要上台唱歌吗,五百也值了。”

    祝锦希不这么想,对着碗里的四分之一狮子头,愤愤道:“早知道只随二百了。”还能少亏一点。

    这两口子比资本家还离谱。

    婚礼进入到敬酒环节,同事期待的裴斯延献唱环节没有到来。

    祝锦希还在和陈年老扇贝对抗,水分流失的扇贝肉干柴发硬,难嚼费牙,但好歹也算个海鲜,多吃一口少亏一点。

    “你快别吃了,”蔡姿纯叫停祝锦希,“给我打打气,我要找我偶像要合照去了。”偶像没有在婚礼上唱歌正合她意,真唱了她还怕拉低裴斯延的咖位呢,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合影。

    祝锦希从桌上给她夹了一颗扇贝:“吃个‘口香糖’,嚼着嚼着就放松了。”

    “......”

    祝锦希往前排瞟了一眼,裴斯延坐的那桌已经围上了一圈拿着纸笔的人,她淡淡道:“你再不去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又没机会了。”

    蔡姿纯听劝起身,同桌的几个同事也跟着一起走了。

    嘴里的扇贝越嚼越腥,祝锦希不再为难自己,转战下一个目标。

    她嘴里嚼着东西,一个大姨拿着塑料袋走了过来。

    “这菜没人要吧,我带回家喂狗。”大姨不等祝锦希回复,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盘子,把盘中那颗完整的狮子头倒进塑料袋。

    祝锦希震惊得忘记咀嚼。

    坏了,遇到真正的高手了。

    在看到大姨的眼睛不断瞥向桌上的烟时,祝锦希眼疾手快,胳膊一伸,抓起烟盒揣进兜里,若无其事地朝大姨腼腆一笑。

    一盒中华六七十,她不抽烟也不能便宜大姨家的狗。

    她远远望着几个同事的方向,好似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一样,晃着腿嘚瑟着。

    前去要签名的同事虽没有要到合影,但拿到签名又近距离欣赏了顶流的帅脸,每个人喜气洋洋比入场的时候都开心。

    “没要到合照有点遗憾,不过看到那张脸什么都值了。”

    “小祝你刚才没去真是遗憾,他真的可帅了。”刘珍琪回头看了一眼,“裴斯延好像要动身了,你现在快点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祝锦希把中华从兜里掏出来:“我去了才遗憾呢,这烟差点被别人拿走。你们谁要?”

    蔡姿纯美滋滋地欣赏着手里的签名,反驳祝锦希的财迷言论:“裴斯延的签名可比这盒烟贵多了。有西瓜不要,非要捡芝麻。”

    桌上的菜全被隔壁大姨打包,几个人也要到了裴斯延的签名,上前跟丁雅打了照面便离开酒店。

    刘珍琪和另一个同事去停车场开车,祝锦希和剩下的几人站在酒店门外等候,顺便听她们对裴斯延的无脑夸。

    “我回去就要下单裴斯延的同款香水,太香太迷人了,他好有品味啊”

    “哼哼,还是我有眼光吧,在裴斯延出道不久就喜欢上了。”

    “他是不是要开演唱会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啊!”

    “门票肯定很难抢,也不知道会被黄牛炒到多少钱。”

    祝锦希在心里计算着,一张演唱会原价票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都够给她未来的家添个小家电了,她可不凑这个热闹。

    正想着,同事们的谈论声戛然而止,片刻,一道男声响起。

    “祝锦希。”

    被喊了名字的祝锦希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源头,一个身量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冷冽乌木香。

    低沉清冷的嗓音卷着淡淡的香水味来到祝锦希面前。

    裴斯延递出手机。

    “好久不见,加个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