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开到半道的时候,花惊月提出想去租房里看一看。那时才是下午一两点左右,路上早早地起了雾,拿眼去看,可见度低得可怜,总归灰蒙蒙一团望不到头。于是,汽车转了个弯,驶入一带影影绰绰的山麓小道里。
那座山腰上的白房子,还是巍然不动地待在那。四周树影沙沙,飞鸟叽叽咕咕一阵叫,搬家师傅早收拾完了,也早将它的内里掏了个干干净净,一件又一件,除了原有装饰之外,什么也没了。
在黑暗里淹了一年的天花板和墙壁,重新亮堂堂起来,和她最初搬进来的情形一模一样。原来白房子的内里也是一色的白。
花惊月和许同,周兰一起走下楼来,她独自走在前头,一只手扶着锻铁栏杆,一只手软软地垂在身边,步子一会重一会轻,就这么一路扶着栏杆往下走。
房子是她所熟悉的,可惜并没有给她带来一星半点的宽慰,倒是大大相反。她很久以前有过一个打算,等将来有钱了就把白房子买下来。住进来第一天,她把所有电源开关装置贴满了透明胶带,客厅,卧室,一概不论,只留下洗手间的一盏灯,又费力卸了浅色的窗帘,挂上透不过一点光源的帘子。她住了一年,就做了一年的老鼠。
搬到他那里去,他一定会发现的。他嫌弃她那还好,他要是说出去呢?哪有正常人会乐意蜷缩在黑暗的房子里。她的下场会比昨天的自己,比今天的乌山夏惨烈一万倍!要是他不喜欢她不挂念她,他就不会发现。可一晚上的纠缠偏偏比一个月,一年,甚至十年都要使人食髓知味!
他今天还打电话给她说了那么长时间,难道要让她去勾引他,次数多了他自然就腻了?不……不!她无法想象自己这样一个比老鼠还丑的人去搔首弄姿,那简直糟糕透了!
楼梯渐渐走到了尽头,她的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她把手心紧紧扣着,喃喃念叨着:“不靠近我就好了,不靠近我就好了……”
后头的许同眼瞧着花惊月明显不对劲的动作,眉心一皱,就要上前询问情况。周兰眼疾手快地拉住许同,替花惊月解释道:“惊月是一个恋旧的人,乍一看自己的房子被搬得空荡荡的,多少有些难受,待会就好了。”
许同不赞同道:“我看花小姐之前演过的戏,多是大悲大痛的苦情戏居多。一天两天的配角戏份虽然不多,长久下去,对身体何尝是好事!你们沉星娱乐制定的事业规划从根本上就不对。”
周兰也不好说出具体实情,只道:“我们是想着苦情戏到底是惊月的舒适区,等——”
许同一口打断道:“工作能力有问题就该想着怎么提升,而不是反过来推卸到艺人身上,我算是知道你们沉星娱乐为什么出不了大红大紫的艺人。”
周兰再好的脾气也被说得没了笑脸,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大叫了一声。
许同还以为花惊月出了什么事,连忙跟着周兰跑了下去。
马路的拐角处,花惊月瞧见了迎面走来的盛姑,便想起了盛姑之前说她是乞丐的话,到底还是介意,把头扭到了一边,不肯看人,也不吭声。
盛姑笑吟吟地凑上来,去挽花惊月的手,道:“还和我生气呢,惊月,对不住啊,那天是因为我分手了心情不太好,话说得有些重,你就别生我气了呗。”
花惊月抬起头,盛姑讨好地冲她笑了笑,她闷声道:“真的吗?”
盛姑就指着天道:“骗你的人天打雷劈!”
周兰快步走来,冷笑道:“可别发誓了,我看这天是真要下起雨来了!”说完,就去拉花惊月的手,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盛姑笑道:“周姐,你可真幽默!”盛姑把目光转向花惊月,继续问道:“对了惊月,你是要搬家了吗?今天我看好多人从你家出来,一趟趟的,你搬去哪了?以后我也好去看你。怎么忽然想着搬家呢?”
花惊月还没回答,周兰就不客气道:“公司统一安排。还有,你是查户口的吗?”
盛姑心里暗骂,嘴上却道:“周姐,你误会了,我也是关心惊月。”一抬眼看见了许同,眼珠一转,便问花惊月道:“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花惊月介绍道:“他叫许同,是我的经纪人。”
盛姑叹道:“也是你的经纪人?两个经纪人,这大公司就是不一样,我真为你高兴。”然后就径直掠过两人,迎了上去,和许同笑着打招呼。
许同把眼光从周兰移到花惊月,再看向盛姑,心里自然明白了过来,道:“我知道你,你就是花小姐的朋友吧。”
盛姑一喜,以为对方也看过自己拍的段子,正准备好好套一番近乎,许同微笑道:“抱歉,我们还赶时间。”他同花惊月道:“花小姐,我们走吧。”
盛姑差一点维持不住笑容,眼里这才重新有了花惊月,道:“也对,工作重要,惊月,我们下回见,好好聚一聚。”
花惊月点头,和人摆手再见。
坐上了车,许同忽然道:“花小姐,以后尽量不要在你那位朋友的视频里出镜,这对你不好。”
花惊月不懂,道:“我们是朋友,应该没事吧。”
许同道:“这得要看是什么朋友。公司对你的事业规划已经定了型,全部都是傅总亲自看过的,如果花小姐你有更好的想法,可以和傅总聊一聊。”
花惊月把头垂了下去。
汽车在一幢独栋别墅前停下。花惊月下了车,同两人告了别。周兰有心想说些什么,架不住还有旁人在,莫说推心置腹的话了,平常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出口,只能眼睁睁瞧着人攥着手走向别墅。
花惊月一站到门前,人脸识别的屏幕就成功解了锁,嘀的一声,门开了。这幢别墅和她那幢小洋房一样是二层楼,空间却要大上太多。
一走进去,方知别有洞天。
却不是为着面积的宽广,在新时代里修建的别墅,却处处可见历史长河里出类拔萃的古典气息。客厅,餐厅,茶室,静静依偎在黄花梨木的花窗和碧纱橱里,虽然藏蓝色的帘子挡住了外头射进来的白光,到底也没有黑成一片,只在于梨木间反映的温润暖光,恰似斜阳下的天。
花惊月站在楼梯上,这里比底下暗上许多,微微弱弱的琥珀光泽流动着,正像她的心,一刻不停打着颤。一楼布置虽好,不是住人的地方,打从一进来,别墅里就安安静静的,她不知道他回来没有,可一旦人回来了,自然是在二楼。
楼梯弯折着,通往不见光影的地方。花惊月做了很大心理准备,才终于爬上了楼。
拐角口转了个弯,方才露出了整个的二层楼,倒是与楼下不同,完全西方风格的布置。然而花惊月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她站定了脚,探出半边身子,在确定了傅临景不在家之后,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了一点。
楼上有两间卧室,房门朝外开着,主卧里摆着许多她用得上的日常用品,全是未拆封的,并不见她租房里的东西。次卧里虽简约了一点,各类用品,却也是齐齐整整。花惊月又开始扣着手心,她站在原地纠结了很久,最终踏进了次卧。
浴室里,她把顶喷开到最大,哗啦啦的冰凉的水一头浇下来,直浇得她睁不开眼睛,可她还是拼命仰着脖子,背靠在墙上,只管瑟瑟发抖。
这间次卧里的浴缸很大,比老房子里的要大多了。但她不敢在里面洗。浴缸里躺着,万一撞上他回来,她难道还能发现得了吗?她是不会发现的,即使外面的动静很大。那盛满水的浴缸是乌龟的厚厚的壳,缩进去,就不想再出来。
然而,要知道一个女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洗澡,这本身就是致命的,也许就会发生一些不可挽回的悔事。因为洗澡中的人,耳朵灵敏度约等于无。
这时候,玄关门口响起解锁成功的提示音。
花惊月洗完澡出来,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咬着唇,思量了半晌,还是大着胆子走向房门口,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她开了门,傅临景恰恰立在那,一只手抬在半空中,正准备敲门。
花惊月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直睁着眼站着,一时呆住了。傅临景温声道:“吓到了吗?抱歉。”
花惊月揪着睡衣的下摆,一股脑地摇着头。
傅临景道:“本想着来给你送牛奶,喝一杯牛奶睡得好一点,亲爱的。”
花惊月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玻璃杯,省悟过来自己误会了他,原来不是那样吗?
傅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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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微笑道:“不打算请我进去坐一下。”
花惊月连忙把路让开,嘴里还是打着摆子道:“傅……傅先生,您请进。”
傅临景在椅子上坐下,窗外挂着几颗疏星,陷在那郁郁一色的黑里面。花惊月挨着角落站着,离他很是有一段距离。
他把牛奶放到桌上,笑了一下,道:“我长得很丑吗?”
她疑心自己哪里做错了,忙道:“没,没有!您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又听他道:“那是我回来晚了,生气了?”
她一愣,解释道:“没有生气,您误会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道:“吃晚饭了吗?”
花惊月老实点头,又略显迟疑地道:“那您,您吃了吗?”
傅临景道:“没有。本来想带你去吃,下次我回来早一点。”
他说完,她就没了话,一颗脑袋垂着,仿佛长在角落里了一般。
他把桌上的牛奶推向她那一边,道:“我小时失眠的时候,喝一点牛奶就没那么难受了,可以试一下。”
她瞥了眼玻璃杯中奶白的液体,还是没有走过去,只低声道:“好,我待会喝。”
傅临景表示理解,却忽然道:“怀疑我加了不该加的东西?不敢喝。”
这一席话,正中花惊月的心窝子,她拼命摇头,然而嘴巴里又干又涩,什么也说不出来,那颗脑袋也渐渐垂得更低了。
他微微一笑,道:“亲爱的,我自认并不是一个卑鄙的人。”
她听了,越发觉得抬不起头来。好端端的,她总把人想得另有图谋,他安慰她,关心她吃没吃饭,给她新戏拍,她从始至终也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问的那一句吃没吃饭,也并不是出于个人的关心。她暗暗向自己问道:“是不是,做的过分了一点?”
她这般一想,人也终于挪了地,走上前。搁在桌上的玻璃杯也就慢慢变得只有三步两步的距离,然而她却不肯走了,只把那只手伸出去,身体尽管朝前倾着,她的一颗心还停在原地,分外留意着坐在那的他,只怕他对她做突然的袭击。
分着心,人就免不了粗手笨脚起来,她刚端起牛奶,他仍旧撑着手含笑望着她,丝毫动作也没有,她倒是先自己吓了自己一跳,手心里一抖,一个没拿稳玻璃杯就掉了下去,地下铺着毯子,杯子没碎,可那浓郁的牛奶有半杯都倒在了他的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花惊月吓得立刻白了脸,一边连声道歉,一边去哗哗地抽纸巾。正要替人擦打湿的地方,注意到位置是□□,攥着纸巾的手忽然顿住了。她咬着唇,完全进退两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声道:“对不起……您,我待会给您洗干净……”
傅临景没有过多苛责,只道:“我认为对搞砸的东西做立即的补救,才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亲爱的,你觉得呢?”
她全身都在发抖,颤声道:“好,我帮……帮您脱下来,现在就洗干净。”
他没有做声,只把纸巾递给她。
她望着递过来的纸巾,方才明白过来他是要她先擦干净还在往下滴的牛奶,可,可是,那杯牛奶近似从腰腹倾倒下去,她要……怎么擦?
花惊月闭上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睛,慢慢蹲下了身,用纸巾的一角去擦,一头湿了,就抖着手去换另一头,只怕不小心碰到了哪里。然而这本就无可避免。
就这么擦了几下,手心里的纸湿得不像样,她又扯来新的纸,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了,仿佛纸巾湿掉是她的动作不当导致的。
傅临景低头看着她,道:“怎么越擦越湿了?”
她脸上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尽管小心避免着,她还是遇到了她最难以面对的问题,只得含糊解释道:“可,可能,纸巾有点薄。”
不料她跟前的男人并不接茬,盯着她道:“亲爱的,你把我擦湿了。”
纸巾晃晃荡荡着,她完全抖成了筛糠。
傅临景把手握住了花惊月的手,放到了腰上,另一只手抚摸着她不知何时汗湿的鬓发,缓缓地插入头发里,自此围住了她的后脑勺。
花惊月慢慢低下了头。
隔着窗下的化妆镜,镜子外,是一字排开的冰凉瓶罐,镜子里,是火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