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污水粘稠如油。
祝潇坠入池中的瞬间,刺鼻的化学气味和腐败的恶臭就灌满了她的口鼻,肺部在灼烧,缺氧让大脑开始嗡鸣。
视线彻底模糊。
几分钟之后,水面重新结起了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
水下没有了人类女性的身影,只剩一只随着水流进入地下管道的水母。
水母很漂亮,是浅金色的,拳头大小,像一顶精致的半透明帽子,在昏暗的水下散发着柔光。
一根根垂落的触手纤细而柔韧,像流动的缎带,颜色从触手根部的浅金逐渐过渡到中段的淡蓝,再到末梢近乎透明的水色。
每根触手都在污水中无意识地摆动,推动她漫无目的地漂游。
治愈的力量战胜了最高科学理事会特制药剂残留的药效,对她开始了持续不断的自我修复。
水母的意识迟迟没有醒来,它顺着水流漂向池底的排水口。
水流在这里形成了微弱的漩涡,将她吸了进去。
管道内部更加黑暗,污水在此处汇集,是来自厂区各处沉积多年的废水,成分复杂得可怕,包括但不限于重金属溶液,有机溶剂残留,不明化学沉淀物。
足以杀死任何正常的生物。
但水母只是缓缓飘过。
她的半透明体表过滤了大部分有毒物质,至于无法过滤的,治愈的力量持续不断地将侵入体内的毒素带来的伤害化解。
管道漫长,曲折,有时宽敞如隧道,有时狭窄如瓶颈。
水母在其中随波逐流,没有方向和目的,像一枚软软的碎片。
一些记忆的碎片也在她的脑海里漂浮。
“祝潇,你真的非常出色,你的表现完全超出了预期!”
“……”
“我们当然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医院那边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即便你不是我们的成员,我们也不会在得知那种事情的存在之后还坐视不管。”
“……”
“下面是三个月适应期,之后会有第一次实战测试,好好准备。”
“……”
“祝潇,你不用这么刻苦,比起你能拿到每一次测试的A评级,我们更希望你永远平安,幸福和自由。”
“……”
“……记住,你的治愈没有那么狭隘,它是……”
……
后面的内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声淹没。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上下文与逻辑,水母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无法彻底理解它们,只能尽力去记住。
水母也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又或许是一天。
管道中的水流逐渐变得湍急,污水中的杂质开始减少,水的颜色从漆黑转为深灰,然后变成了浑浊的棕黄。
前方出现了光亮。
天光透过水面折射,变得清澈了几分。
水流在一个很大的腔室里汇聚,四壁是粗糙的混凝土,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水生菌膜。
水母漂进腔室,一根根触手在流水中舒展。
没一会,它停住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腔室唯一的出口被一堆杂物堵死了,有生锈的自行车架,腐烂的木板,一团纠缠不清的塑料网,还有半截沉没的金属护栏。
这些垃圾堆积在出水口,形成了一道密实的屏障,水流可以从缝隙中渗过,但水母无法通过。
一根根触手本能地尝试推动障碍物,但力量微弱。
它改变形状,试图从缝隙中挤过,但最窄的缝隙也比它的伞状体小。
它又向后退,身后的水流却不断地将它推向障碍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母在障碍前徒劳地尝试,但毫无进展。
治愈的力量运转得快了一些,为它应对环境带来的压力和一些轻微擦伤。
水母越来越清醒。
她的意识像从水底深处缓缓上浮的气泡,一点一点重新凝聚,对水流与光线有了模糊的感知,接着知道了自己有点冷,被困,需要移动。
破碎的思维勉强拼凑了起来。
“我在……水里?”
“身体……好奇怪……”
“动不了……”
浅金色的微光变得明亮了几分,在昏暗的腔室中投下摇曳的光影,伞状体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舒张,触手也不再无意识摆动,有目的地探索周围的障碍物结构。
水母抬起头,看向水面。
腔室顶部距离水面大约两米,有一处破损的井盖,几缕日光从缝隙中斜射下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井口边缘,低头看着水面。
因为背光,水母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和性别,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
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
水母于是也静止了。
她的意识还在模糊中徘徊,介于完全清醒与沉睡之间,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是真实还是幻觉,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好奇。
过了很久,那个人影有了动作。
人影伸出手,自言自语,声音经过水和空气的折射,变得模糊而失真。
但水母捕捉到了几个让她高兴的词语:
“……很漂亮的水母……”
紧接着,一截细长的钢丝被人影扔了下来。
钢丝的末端被处理成了钩子,穿过水面,沉入水中,先是钩住了堵住出水口的那团塑料网。
人影开始拉拽。
水下的水母专心看着人影,那团纠缠的垃圾开始移动,生锈的自行车骨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板断裂,塑料网被一点点拉开。
缝隙扩大了。
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推着水母向前。
最后一下,人影用力一拽。
轰隆一声闷响,整个障碍物被彻底拖开,堆积多年的垃圾散落开来,出水口完全畅通。
汹涌的水流瞬间将水母冲了出去。
她翻滚着,旋转着,被激流裹挟着穿过最后的管道,然后坠入河流。
祝潇在河边醒来时,感觉到水流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还有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雪?
她睁开眼睛。
细雪从天飘下,天空还是诡界特有的浑浊,却比之前的A2区诡界要稍微清澈一些,让她能看清缓慢移动的层云。
河水不像A2区那边的水一样令人作呕,相对干净一点,两岸长着稀疏变异的枯草,在细雪中僵硬地摇晃。
看样子,这里的辐射污染比A2区更低。
空气冰冷,祝潇打了个寒颤,起身检查自己的情况。
衣服上沾满了污水干涸后的污渍,冻得发硬。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连痕迹都看不见。
至于身体里涌动的力量……
祝潇脸上划过一丝惊诧,又很满意,初步估计恢复到70%左右了。
祝潇擦去脸上的水珠,又用力拧了拧湿透了的头发。
她记得自己落进污水池之后,变成了一只水母。
浅金色的身体,淡蓝的触手,就跟她头发的颜色一个样。
啊……原来我异化之后是一只软趴趴的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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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潇摸了摸头发,好遗憾。
还是白骨狼之类的异化形态看起来酷一些。
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主城区暂时不能去了,执火肯定在追捕她,所以目前只能先在诡界找一个立足点。
“看来还需要了解这个世界更多一些。”祝潇轻叹了声,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污染低的地方,一定会有诡界人居住在一起,形成村落,城镇。
细雪落在祝潇头发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滴进脖子,冷飕飕的,让她裹紧了衣裳,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看到前方出现一座半坍塌的石桥,桥墩已经歪斜,桥面积了层薄雪。
她正准备过桥,桥的另一端传来了声音。
有人类惊恐的大叫,某些坚硬的武器在相互撞击,以及非人的嘶吼声。
祝潇放轻脚步上前,看见桥对岸是一片冻结的平原,五个人类正在遭受四只怪物的围攻。
祝潇还没有见过那样的怪物,它们的体型像超大型的老虎,全身被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包裹,像是覆盖了一层肮脏的雪。
怪物的爪子非常尖利,再配合那一张血盆大口的撕咬,那五个人类的情况很糟糕。
他们穿着朴素的灰色厚工装,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拿着扳手、铁棍之类的工具,其中一个年轻人已经被怪物扑倒在了地上,大腿被咬穿,鲜血在雪地上晕开了一团刺眼的猩红。
另外四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努力抵抗着攻击,急促地喘着气,呼出一团团白雾。
眼见一只怪物冲了上去,一个女人颤声大叫:“老赵当心!它从你左边扑过来了!”
被称作老赵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的护目镜已经被怪物打破了,呼出的热气在镜片上结了一层冰。
他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对准扑来的怪物扣动扳机。
砰!
钢钉射中了怪物,溅起几点冰屑和火星,却没能击穿它坚硬的皮肤,只留下一点痕迹。
怪物被激怒了,张开大口咬向老赵的脑袋。
旁边一个中年人用铁棍横扫,勉强将怪物撞偏,自己的手臂上却被怪物的爪子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工装。
中年人咬牙后退,脚步在冰面上打滑:“这样下去不行,它们的皮肤太硬了!再耗下去,我们必死无疑!”
老赵声音嘶哑,费力地拽起倒在血泊的年轻人:“我掩护你们,赶紧退到车那边去,我们的武器全都在车上,上去之后就有希望离开!”
祝潇看向他们说的车。
平原的边缘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大型皮卡,看上去很坚固可靠。
车上堆满了各种新旧不一的零件和仪器,车顶积了层雪。
几人且战且退,怪物们紧追不放,一只绕到侧面,再次扑向那个受了重伤的女人。
血盆大口咬向那人的脖颈,老赵脸色惨白。
一阵破空声切开风雪。
一根枯枝笔直地飞了过来,如同坚硬而锋利的标枪,正好刺穿了怪物嘴边相对柔软的肌肉。
老赵不可置信地确认了好一会,才相信那真的只是一根普通的枯树枝。
可……可这些怪物的皮肤硬度接近钛合金,就连他们据点里最好的武器也很难打穿!
怪物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疯狂甩头,老赵醒过神,趁机和同伴们抓起年轻人,飞速逃离。
几人全都忍不住看了一眼枯枝飞来的方向。
祝潇从桥上走下,手里握着另一截枯枝。
细雪落在她身上,湛然若神,一双眼里却有不可忽视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