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平稳地行驶在轨道上。
窗外夕阳洒下,秋日田野连绵,橘金色的光辉为整个世界定格出一种末世般的腐朽与震撼之美。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悦耳的声音。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云市,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的氛围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快点快点,洗手间排了这么久的队,我东西还没收拾呢!”
两个年轻的女孩嬉笑着穿过过道,其中扎马尾铲的女孩催促着同伴快回座位去取行李。
“哎呀别急嘛。”短发女孩指着窗外惊叹,“看那边,夕阳好美啊!”
同伴期待地转头看向车窗。
砰!
一声轻响,马尾辫女孩不小心撞到了靠过道的座椅扶手,连带碰到了座位上的人。
她反应过来,连忙向那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撞疼你啊?”
座位上的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的面庞。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一头微卷的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色苍白,眸光淡淡,好像冬日清晨隔着一层冷雾的白瓷。
她带着耳机,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领口处露出了一点里面的蓝白条纹衣服。
女孩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件条纹衣服上。
短发女孩最先认出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轻轻拽了拽同伴的衣袖。
祝潇不在意自己被识破,表情很淡,回答:“没关系。”
她平静地说完,低头看回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
女孩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离开了这节车厢。
“你看到没?那衣服是不是我们江市精神病院的病号服?”走远后,马尾辫女孩压低声音说。
短发女孩点点头:“我表姐在那里工作,我见过。”
马尾辫女孩小小声:“可她穿得好整齐,还长得那么漂亮……唉,真可惜。”
“也许是被家人带出来散心的吧,不过我们还是离远点好,以防万一……”短发女孩的话没好意思说完,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祝潇不在意她们的惋惜与担忧,注意力集中在平板屏幕上,趁着灵感没被打断,继续写着小说大纲。
耳机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祝潇思绪再度被干扰,轻轻皱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唇角戏谑地翘了翘。
铃声在耳机里响到自然停止,不到一分钟,再次响起,坚持不懈。
第三次响起时,祝潇手指伸向手机屏幕,施恩般按下接听。
“祝潇!你竟然不接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愤怒的男声,声音大得估计让邻桌的乘客都能听到些许,“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医生对你加重治疗!”
祝潇把手机拿远,等那头的声音稍歇,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哥哥,你前几天才对医护说,我必须静养,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现在你这么大声,对我的恢复可不好。”
对面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愕然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加愤怒的威胁:“少来这套!祝潇,我限你一周之内把爸妈的那份遗嘱给我交出来,否则我就申请成为你的法定监护人,有的是办法让你一辈子都踏不出医院半步!”
列车驶入一段隧道,窗外飞逝的景色消失在黑暗中,车厢内灯光自动亮起。
祝潇扭头看向玻璃窗上的自己,欣赏着新买的发卡,形状是一把锋利的死神镰刀。
她随口应付一句:“哥哥,不要总说超出能力范围的梦话。而且,交出来也没有用,我全都捐了。”
“什么?!”
对面的声音陡然提高,接着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谩骂,“……你他妈疯了?!那是祝家的财产!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资格处置!”
祝潇听着对方气急败坏的嘶吼,火上浇油:“没办法了呢,我拿祝家的财产捐了几座学校,剩下的全都捐给了本市孤儿院和全国几家公益机构,法律文件已经生效,捐赠是不可撤销的,遗嘱原件我也处理掉了。”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已经愤怒到发狂,能做的却只有大声吼叫:“你、你什么时候做的?不可能,你胡说!我看你就是故意骗我,想独吞!你现在就是一个精神病,有什么资格处理家族财产?那些机构不会理会一个疯子的捐赠!”
祝潇轻笑:“不一定。他们接受了律师团队代表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祝潇女士的捐赠,顺便,医院出具的最新评估报告上说,我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哥哥,你的计划好像出了点问题。”
隧道结束,光明重新涌入车厢。
电话那头的人后知后知觉地注意到了列车的呼啸声,终于反应过来。
“祝潇,你竟然跑出来了?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你以为跑出去了就能活多久?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
祝潇挂断了电话。
你现在就快去找律师等待开庭吧,非法拘禁妹妹和故意谋杀父母的量刑不轻呢。
她把手机静音,塞进风衣口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又检查了座位周围,确认没有遗漏物品。
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离开医院时也很匆忙,只带了必要的东西和自由。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列车即将进站,请做好下车准备。”
祝潇站起身,背好背包,顺着人潮向车门方向走去。
城市边缘的建筑轮廓近在咫尺,密集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星星点点亮起,格外温馨。
很适合重新开始生活。
祝潇期待地弯起双眼。
忽然间,列车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少乘客被吓得不轻:“哎哟我去,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剧烈的摇晃。
不等祝潇反应,列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左右摇摆,尖利的摩擦声贯穿大脑,让思绪轰的一下空白。
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尖叫声从祝潇的前后左右爆发出来,行李箱和物品从行李架上纷纷坠落。
祝潇迅速抓住最近的座椅扶手,顺势下蹲,降低重心,身体依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甩去。
砰!
血淋淋的视线中,景色开始疯狂旋转,远处的建筑倒置,天空倾斜,大地翻涌而来。
接着,城市似崩塌,分解的沙尘飞洒天地间,铺成废墟。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祝潇大脑异常清醒地意识到,列车脱轨了。
以及,这里似乎不是云市。
.
天空是浑浊的灰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尘埃。
倒塌的建筑残骸堆叠成一座座小山,断裂的钢筋如大地的骨骼,从混凝土中刺出,积满尘土。
人群在狂奔。
跌倒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
有人抱着哭泣的孩子拼命向前冲,同伴却已经放弃了奔跑,跪在废墟间嚎啕大哭。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成片溃烂的皮肤,脸上混着血和污垢。
“跑啊!快跑!那些怪物又追上来了!”
“没用的……没用的……!就算跑得再远又怎么样,我们已经被这次爆发的辐射潮污染了,死定了……”
“救命啊!救命啊!”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剧烈咳嗽,暗红色的血从他指缝间成股流下。
他踉跄几步,摔倒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之后就不再动弹,一双眼睛大睁着,凝视着疮痍大地。
黄沙下,祝潇的手指动了动。
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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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
怪物?
她都听到了些什么奇怪的词……这是在什么地方?
祝潇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哭嚎与咒骂声比理智更先占据她的大脑,混着四面八方上百人的杂乱脚步声。
头好痛,浑身都好痛,不用掐自己了,不是在做梦。
祝潇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自己还能动,低头,发现自己半边身体被埋在沙土和碎石中。
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她抬手抹去,掌心留下一片暗红色的血。
祝潇飞快擦干净视线,不远处,一截扭曲变形的车厢像是被巨兽啃食过的残骸,散落在废墟之间。
那是她刚才乘坐的列车吗?其他乘客呢?
祝潇头皮发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凶悍,不像人类的步伐。
祝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沙土中拔出。
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太疼了,又摔倒在原地,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再站起身,遵循本能,跟着周围逃命的人一起跑。
太割裂了。
祝潇环顾完全陌生的环境,惊诧,忐忑,又心情微妙。
这不就是末世文里的常见场景。
难道这趟脱轨的列车把她甩进了末世?
等等,她只是一个打算定居外地养养小猫的网文作者,不需要亲身经历这等危险系数的题材来获取灵感啊!
祝潇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又有一股不知该对谁发泄的怒气。
她边跑边想,伸手抓住了被断裂的钢筋绊倒在地的一个中年女人,用力将她拉起来。
女人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泪水混合着污垢的痕迹:“谢谢,谢谢。”
祝潇的声音因为狂奔而有些断断续续的:“不好意思,我摔坏了脑子,有些事记不清了,请问这是哪里?”
女人这才站稳,转头看向祝潇,视线定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愣了愣,又扫过她那件材质很好的风衣。
眼里的感激骤然变成了另一种浓烈的情绪。
“这是哪?你问我这是哪?!”
她反问,带着刺耳的讽刺与嫉恨,“这是你们主城区的人上人从来看不见的诡界啊!干净的水,新鲜的食物,安全的住所和健康的身体,这些你们都有,而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辐射、怪物和等死的每一天!”
祝潇察觉到危险,本能地松开握着她的手,退向旁边拉开距离,更怕她的喊叫声引来其他人。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自主城区,身上的东西都是我偷来的,所以才会被人报复,扔在这里。”
女人已经情绪崩溃,完全不听祝潇在说什么。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大笑着指着祝潇,发泄般大喊:“现在你也在这里了!欢迎来到地狱,欢迎和我们一起等死——”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血水从祝潇眼前飞过,溅了几滴在她脸上。
温热,猩红,让她霎时僵住。
祝潇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缓缓转动眼珠。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但她的头已经不见了。
鲜血从她脖颈处那个参差不齐的断口中喷涌而出,像一朵诡异的花。
站在女人尸体旁的,是祝潇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它大约有两米高,全身覆盖着青草颜色的鳞片,轮廓像人,又像站立起来的蜥蜴,背脊弯曲,四肢细长却强健,一双爪子滴着血。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嘴,里面是一层层环状排列的尖牙。
起码上百颗。
现在,怪物的头微微偏转,把它还沾着血肉碎片的那张嘴对准了祝潇。
一瞬间,祝潇能感受到浑身血液正在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