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回来上班的日子，是一个周二。
连休一周后，闻到研究所大楼里的气味都有点应激。
打开电脑，消息层出不穷弹出来，唯独L-09项目组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资料，文件，对话，就连浴室也翻新回原貌，没给她留下一丝痕迹。
研究所仍在说露兹人，但和霜临无关，说的是那20个露兹人的归属权，让军方和联邦各大势力争得不可开交。
霜临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米洛有时也会恍惚，这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怪梦。
这种感觉，就像无意间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来不及确定，就错过了许愿的时机。
不过能看见流星还是挺开心的。
但这种开心很快被抛在脑后，湮没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中。
也许等她老了，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时，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来这段神奇往事。
这天，露兹人的归属权尘埃落定。
那位爱看巨龙两个几把的同事对这事格外上心，还问她：“我们组能拿到几个？”
米洛：“我怎么知道？”
同事笑得一脸吃瓜：“上司没告诉你吗？”
米洛不接话。
前面她生病感冒在家一直睡，上司给她连送了五天饭，还特批她休息却不算进休假。
说不感谢是假的，但仅仅是感谢。
她瞄了眼同事，还是一脸刺探八卦的兴奋。
上司T8的薪水和西装革履的模样的确很受欢迎。
但米洛只愿他能安安分分在外面做鸭，给组里拉项目，保住她的绩效奖金。
然而，噩耗传来，这次上司什么都没抢到！
就当米洛以为他们组ETI婆罗门的阶级滑落，又一个噩耗传来。
军方和政府将成立大型联合研究基地，20个露兹人不分流，所有机构派遣科研员去基地共同研究。
名单发下来，第一个人就是米洛。
同事们都看迷了，她一个T4排在一堆T5、T6甚至T7前面，这资源好到没话说了。有些高层知道她做过适应性研究，看她的眼神更不一般。
……可她没报名啊？
米洛申请的是小体型动物或真菌研究，还特地把露兹的选项划掉了。
她立刻去找上司，她拒绝参加。
能入选的研究员，每个拎出来都有耀眼的履历，但人类本性是什么？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坨屎。热门领域里全是互相背刺抱团抢资源的，谁还做研究？
她才不要淌浑水。
米洛都忍不住要骂了，联合研究是哪个领导一拍脑袋出的馊主意？
是不是EBE？
与此同时，EBE的研究员把负责人连松的通讯器都打爆了。
“联合研究能出什么成绩？一定是ETI搞的鬼，自己不能独吞，让大家都不好过。”
连松打断：“不想干你别干了。”
挂了通讯，她笑了笑，胸有成竹踏进联合研究基地的大门。
现在，所有势力都盯着20个露兹星人，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牵动全局的信息早就落在她手里。
连松甚至有些想笑，ETI那些研究员，天天抱着仪器埋头苦干，有什么用？
这世上最让人愉快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别人争得头破血流，而自己提前站在终点。
接下来的日子，连松每天来一次，终于疏通了关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训练场。
激烈的枪声让她浑身血液沸腾。
透过防爆玻璃，连松看见那人，不觉呼吸急促。
那是军方最新培养的战争机器。
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银色作战服，羽翼镀着金属覆膜，透明面罩上流过一行行蓝光数据，流过那双金色眼眸。
眨眼间，对面数十架机械模拟生物轰然倒地。
他从容飞出四溅的火花，落在地上。
“新纪录，23秒！”后勤兵接过他抛下的激光枪。一群人上前为他卸下武器。
连松深吸气，胸中涌动着势在必得，上前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您好，我是EBE的总负责人连松。”
面前的露兹人面无表情，自顾自解着护腕，似乎没听见她说话。
连松笑容一僵，怀疑他是否听不懂人类语言。
但她也不好直问，这人她摸不清，也得罪不起。
星际探索一百五十年，制造星舰发动机的稀有重金属早就耗光了。前几年在仙女座星球B23上勘测到大量矿产，但星球表面遍布恐龙一般庞大的生物，几乎没有开采的可能。
这项任务太困难，堪称有去无回。军方一直在寻找机动性、战斗力、意志力、操作能力都顶尖的人，却始终不得。
然后，他出现了。
没人知道他是哪来的。连松怀疑过他是已死的L-09，但那个ETI的研究员没放出过L-09的照片，只有一堆扫描成像图。
眼看着他往外走，连松抓紧机会跟上去：“霜临先生，对吗？我没想到您居然有这么贴切的人类名字，是从露兹语直译来的？”
面前的露兹人目光顿住，朝她瞥过来一眼。
连松回以微笑，看来他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而自己也赢得了初步的好感。
“霜临先生有没有听过我们EBE？”
“你继续。”霜临说。
连松挑眉，她看霜临始终对她冷着脸，还以为需要磨很久。
看来事情比想象的容易。
虽然不清楚霜临的背景资料，但连松有种直觉，霜临很可能在族群中有某种特殊的地位，才能让其他露兹人自觉配合研究。
拉拢霜临，就等于将所有露兹人收入囊中。
连松打开平板，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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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起EBE研究所的尖端设备，而霜临一直向前走，也不知要去哪里，只是时不时扫一眼平板。
“……如果霜临先生愿意参与我们研究，我们每个月会给您额外提供一百万的资金……”
就在这时，霜临停了下来，视线朝向旁边的房间，但落不到实处。
连松瞥了一眼，那是个培养室，玻璃贴了遮光膜，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她很自信霜临是听见那一百万，心动了。
许多人十年都挣不到一百万，他要在人类社会生活，可不得需要钱？没办法，EBE没别的，就是钱多。
然而，面前培养室的遮光膜，只能遮人类的视线，对于露兹，只要闭合瞬膜，就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霜临侧目看着，实验台上有一只奥尼，圆滚滚的白团，两颗豆豆小眼藏在厚实的绒毛里，头顶一撮长毛独树一帜。
奥尼生活在露兹的巢穴附近，用一只短足牢牢攀附着树干，靠吃露兹不要的食物为生。
而这只奥尼，正在嗅闻一只手递过来的肉片。
霜临一动不动盯着那只手，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呼吸暂停。
接着，手的主人向前一步，走出高大柜子的遮挡。
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扎着熟悉的低马尾，戴着眼镜，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笑眯眯弯腰，抬手抚摸白团子，缓缓的，一下，一下。
霜临耳羽抖了抖，那种温柔的触感，还依稀留在他的羽丝间。
雌性人类总喜欢将她细长的手指穿进他的发羽，一边梳，一边用指尖撩拨，还会忍不住发出气声的“哇——”，再说一些下流的话，比如“好软好暖和”“绵绵的香香的”“摸起来好舒服”，然后肆意玩弄他的尾巴，或者偷偷碰触他的耳羽。在他凶了她之后，还依依不舍贪恋他的羽翼，想方设法给他梳毛。
霜临盯着她陷在白毛里的手指。
奥尼的毛硬，手感不好，有什么必要一直梳？
那个没骨气的奥尼还从球瘫成了饼，眯着豆豆眼，一副不要钱的样子给她摸。
霜临嫌弃地挪开视线，向前一步，观察着室内。
她给奥尼准备了磨爪的树皮，高耸的攀爬架，亮晶晶的石头，还拿了三种不同的零食让它选，它每吃一口，就表扬一次，她甚至都要把脸贴上去了。
霜临面色渐渐冷透了，奥尼除了会解决剩余食物，没有任何优点，不会飞也不能捕猎，反正他没看出哪里好，值得她费心追着捧着研究，还拒绝进他的名单。
可她看向奥尼时，褐色眸子里满是亮闪闪的光芒，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那样幸福满足的神情，他从来没见过。
霜临垂下眼，耳羽也低低垂落。
无尽的长廊，灰色培养室一座连着一座，他站在惨白的灯下，周遭嗡嗡作响，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像隔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