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长街上终于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阮倾清寻声看去,见车头翘起的麒麟头上挂着‘宋’字鎏金乌木牌,忙启步,等在尚书府府门侧方。
厚重府门敞开,马车刚要驶入,阮倾清低缓出声,“宋大人。”
车轮徐徐停下。
立于车旁的玄空掀开车帘,车内热气混着一股好闻的脂粉香迎面而来。
阮倾清抬眸朝车内看去,却猛然怔住。
马车里不是宋卿尘一人,他的身侧,还坐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石榴红蹙金马面裙,外披一件月白狐裘披风,面容妩丽,周身都透着世家闺秀的娇美贵气。
女子的目光顺着宋卿尘的视线落在阮倾清身上,带着审视,打量,亦有些高贵者对卑微者的怜悯。
阮倾清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狼狈极了,承着那贵女的目光,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忽觉羞耻的无以复加,头不自觉垂下去,脸颊耳后滚烫如火烧。
“延之哥哥,她是何人?寻你有什么事呀?”
林斐芳自幼常跟父亲去承国公府拜访,故而唤宋卿尘的字,延之。
宋卿尘闻言,视线没从阮倾清身上移开,只微向林斐芳侧头,“她是户部官员家眷,至于寻我……”他轻笑,问,“张夫人,你寻本官何事?”
阮倾清垂着眼,听到宋卿尘问话,肩头晃了晃,指尖死死掐着掌心,胸腔酸楚翻涌,说不出一个字。
“张夫人既不说,想来不是什么大事,本官还要陪林姑娘,张夫人请回。”
宋卿尘话落,玄空掀车帘的手放下,马车缓缓而动。
两滴极大颗泪珠猝然滑落,阮倾清倏地上前一步,用力抓上车帘,猛地掀开,隔着泪幕看他,声音哑沉地又叫他,“宋大人。”
宋卿尘撩起视线,落在她因用力握布帘而泛白的指间,沿着那沾满雪片的衣袖徐徐而上,最终撞进她泛红盛满泪水的眸中。
片片雪花在二人之间飘落,许久……
直到阮倾清挫败般手指缓缓松开车帘,宋卿尘忽而俯身跨下马车。
“送林三姑娘回林府。”他对下人吩咐。
“延之哥哥?”马车方向调转,林斐芳疑问的声音渐渐远去。
阮倾清又垂下头,宋卿尘朝她走了一步,她本能后退半步。
宋卿尘轻嗤一声,抬腿往府内走,走了两步回头,对还呆立原地的女人道,“夫人不来吗?”
阮倾清死死咬着下唇,极慢地启步,一声不吭地跟在宋卿尘身后。
进入尚书府前院,宋卿尘先回了书房,一侍女领着阮倾清到一间厢房等候。
阮倾清独自坐在房中外间,双手攥成拳至于身前,浑身僵硬。
右侧,一扇草原奔马金丝绣落地屏风后,那张隐约可见的紫檀木床榻似一个张着血盆巨口的骇人猛兽,让她惧怕地想要拔腿而逃。
可她不敢逃,也不能逃,只能垂着眼睑,宛如石雕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红木雕藤漆门被推开,而后再被合上。
阮倾清惊醒般起身,垂首屈膝仓促向来人行礼,“大人。”
宋卿尘视线落在她沾雪微湿的发顶,问:“夫人需要沐浴吗?”
阮倾清被他直白的问话惊的下意识抬眼,这才发现他已换了官服,身着一袭藏黑锦袍,乌发带着湿气,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淡香。
呼吸倏地一滞,纵然是预料之中,可她就是觉得胸腔酸痛的及欲炸开。
强压着骇意,她微提嗓音问:“我婆母现被刑部扣押,大人能让刑部放人吗?”
“可以。”男人爽快答应。
“我夫君何时能归家?”
“明日即可,且本官应过,让他官复原职。”
阮倾清颤声又问:“今日过后,绝不为难我们?”
“君子一言,绝不反悔。”
宋卿尘极有耐心地回答女人的问题,他凝视着她的眼,从她水润眼中看到自己映出的影。他从来不屑于世间情爱,对眼前这个女人生出欲念,大概只是男人的天性,用一次交易排遣掉这点异念最是省事,既是交易,事先言明彼此条件,再好不过。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须臾,他抬步,向她走来。
男人高大而宽阔的身躯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一步一步,耐心且势在必得地缓缓靠进猎物。
他每走一步,阮倾清就后退一步,望着他的眼神满是畏惧。
直到她被逼到圈椅前,退无可退。
“宋……”
她双手下意识撑到他坚硬的胸膛隔开两人距离,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连叫名字或是叫他大人都反应不过来。
胸前推拒的力量不值一提,反倒是女人噙满眼泪的惊慌眸子,让宋卿尘瞳仁稍暗。
他微微躬身,低头与她平视,“想说什么?”
“求你。”
她声音沙哑,双眼通红,所有勇气随着灼热男性气息地袭近,瞬间土崩瓦解。
她太害怕,太恐惧了,她高估了自己,她做不到背叛夫君,去与别的男人肌肤相亲,若是能用命阻止即将要发生的事,她一定会选择死。
“求你,求求你。”
她双手攥住男人胸口的光滑衣料,仰着头,望着他,泪水沿眼角流下,滑过她苍白的脸,除了‘求你’,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宋卿尘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视线划过她红润娇嫩的双唇,到挂着泪珠的颤栗睫毛,最后落进那浓黑潮湿的双眼,久久沉默。
窗外落雪簌簌,屋内落针可闻。
最终,他喉结缓慢滚动一下,胸腔微微起伏,后退一步,放开了她。
犹如浮出水面,阮倾清得以再次呼吸,然而,下一刻,不安惶恐又重新扑来。
“你……”
她刚想开口,面前的男人却蓦地伸手,以为他要来碰她,她惊慌的抬手去挡。
下一刻才发觉,男人只是越过她,端起她方才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盏,垂眸看了她长长一眼,说:“阮倾清,这次欠着,哪日我想要,你得还,明白吗?”
阮倾清怔了怔,反应了几息才明白他的意思,欠着……至少不是现在。
她几乎毫不犹豫点头。
宋卿尘看着她如蒙大赦的样子,冷笑一声,转身拉开房门,迎着飘雪,大步离开。
*
阮倾清从宋府出来,天色昏暗,路上污雪湿滑,她走地很慢,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担忧宋卿尘是否会守诺救夫君和婆母。
“清姐。”
突然,路前方传来一声呼唤。
阮倾清抬头,看到莲香笑着朝她快步走来。
莲香走到她跟前,忙扶住她的手臂,“清姐,老夫人和陈嬷嬷放回来了,陈嬷嬷说她们只是被扣在空房间,没下大狱,也没吃苦头。”
阮倾清闻言心中松了松,弯唇道:“那便好。”
“清姐,你去干什么了,我在家等你好久,来街上看了好几回,都不见你回来,我真的很担心。”
阮倾清握了握她的手,“我无事,不用担心。”
有莲香扶着,二人很快就回到张宅。
付氏虽说没有受责难,可撑了一整日,到底身体不济,没等到阮倾清回去,便睡着了。
莲香给阮倾清留了饭,也按她嘱咐烧好了热水。
阮倾清用完饭,回房洗了澡,忐忑等着第二日到来。
晨起,隐匿一整个冬日的太阳冉冉升起。
今日是腊月二十八,还有两日便是除夕。
付氏早起就拉着阮倾清,泪眼婆娑地哭诉昨日的遭遇。
“我被这不中用的身体整日困在家中,竟不知世道变了,王法也没了,我去那官老爷处,说我珂儿为人老实忠厚,寒窗苦读圣贤书,是徐州十里八乡唯一考中功名的男儿,绝不会做那砍头之事的,可他们,他们……”
付氏哭的气喘,缓了会儿,又道,“可他们说珂儿助纣为虐,是什么孔什么一党,我让他们拿出证据,他们竟赶我出衙门,我不依,争执间陈嬷嬷不留神推了那官老爷一把,他们说……说什么殴打朝廷命官,不让我们走了,你说……说王法在哪?”
阮倾清默叹口气,抚着付氏的背,“儿媳知道母亲受委屈了,可现下最要紧的是保重好身子,若病重了,可如何是好。”
付氏拍着胸口,绝望道:“没了珂儿,我要这身子有什么用,死了下去陪他才好。”
“母亲……”
阮倾清刚想再劝,忽而听见几声敲门声。
莲香正在院中打扫,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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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先一步开了门,看见门口站了个身形削瘦,脸色苍白的男子。
“你是?”莲香快速打量一遍男子,此人眉目清朗,身披藏蓝氅衣,露出的腕骨处隐约有血痕,人虽憔悴不堪,眼眸却透着心喜。
然,男子那份心喜在看到她的刹那亦转为疑惑,“你是何人?”
莲香听到问话,心中顿时有了猜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夫君。”
“清儿。”男子越过莲香,张开双臂将阮倾清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安抚般低声说,“我回来了。”
阮倾清靠在熟悉的怀抱中,泣不成声。
风卷年尾,万户迎新,两日后除夕到了。
付氏自张珂回来那日,又哭又笑半晌,而后连精神都好起来,不但亲力亲为照顾张珂养病养伤,还带着陈嬷嬷和莲香又是包包子、包饺子,又是采购年货,张家看着比往年还要热闹。
倒是阮倾清,在连日的奔波受寒淋雪后,也病倒了。除夕夜,强撑着精神和大家一起吃过年夜饭,便又躺下了。
夜晚,整个京都陷在炮竹声和红灯亮烛中。
张珂躺在床榻上,自后拥着阮倾清。
“清儿快些好起来,等过些时日天暖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可好?”
阮倾清背对张珂侧躺着,听到他的话,眼角微湿,含笑道:“好。”
张珂手臂收紧,看着窗外闪现的烟花亮光,道:“母亲都与我说了,我知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清儿放心,今后于官场中,我一定更加谨慎,绝不再把自己置于险境。”
阮倾清点头,不放心的问,“此案彻底了了吗?”
张珂知道她问的军饷被劫案,思忖片刻,道:“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军饷被劫,这件案子是两派政党的博弈,而我,只是他们的棋子罢了。”
张珂苦笑,“我本以为被判斩监候后便再无生机。没想到当日夜里,大理寺少卿再次提审我,让我连夜默录出在户部任职期间,所接触到的所有孔修言相关账目,幸而我在户部时,早已留心到孔尚书私账问题,为宋阁老定罪孔修言添了点实证,也算戴罪立功,这才能无罪归家。”
阮倾清不太听得懂张珂前面所说官场之事,可当她听到“宋”字时,心中猝然绷起,半晌,才翕动着唇问,“宋阁老……是谁?”
张珂略微惊讶,没想到清儿也有好奇官员的时候,他笑答,“宋阁老便是当今内阁首辅,承国公府世子爷,宋卿尘。”
“那你入狱的这件案子和他有关吗?”阮倾清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张珂觉得她应是在为他抱不平,想了会儿,说:“我与清儿说了,清儿万不可向外人道,据我推测,此案确是宋大人一党主谋,但目的是在铲除孔修言一党,我只是不幸入了户部,又参与了军饷之事,这才在一开始便被宋大人下令关押。”
阮倾清几乎要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所以说,谋划害你的是他,关你的是他,判你斩监候的也是他?”
张珂顿了顿,“也可以这样说,不过最后放我,定也是经宋大人批准的。”
“嘭!”
随着张珂话落,一束烟花在空中炸开。
这声巨响犹如一击重锤砸在阮倾清的心中,激地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哆嗦。
闭眼间,那个男人的面容猛然变成一头能吞噬万物的猛兽,让她怕的胆战心惊!
“清儿可是身子又难受了?”张珂见阮倾清脸色陡然惨白,连忙拥紧她,神色担忧的问。
阮倾清用力摇头,转身,从夫君暖热怀中抬头,一错不错的望着这个爱她惜她男人。
眼底的泪水已在决堤边沿,她几乎要忍不住告诉眼前人,他口中的‘宋阁老、宋大人’是何等卑劣无耻!
他骗了她!还企图毁了她!他就是个乘人之危,妄想劫色欺弱的人渣!
可是……她不能说。
相携五载,她太了解张珂了,温润亦正直,良善亦一身风骨。
若她告知张珂真相,他定会去找宋卿尘拼命。
但他又怎能拼得过权势滔天的宋阁老。
她将头埋进张珂胸口,感受着他康健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记那人的那句:‘哪日我想要,你得还。’
他,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