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倾清在家中草草用过饭,雇了辆马车,到京城东市买人。
七十两买不起花楼那些娇好貌美的姑娘,她只能到东市买卖奴仆的地方看看,或许能遇见个合适的。
彼时东市奴仆市街上,人牙子们拿着各自身契,领着人在街边等主顾挑选。
阮倾清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的手心冒汗,看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看中一个站在最边上的姑娘。
那姑娘瞧着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生得周正,鼻梁小巧,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袄,头发枯黄却梳得整齐。
阮倾清悄然观察她许久,觉得她若打扮一番,定然是好看的。
人牙子说,姑娘叫莲香,是被亲爹卖掉的。
不愿强人所难,故而阮倾清先悄声给莲香说,是去给大户人家公子当暖床丫鬟或贴身侍女,问她可愿意。
莲香重重点头,“只要有口饭吃不被冻死,做什么都行。”
生怕阮倾清不要她,莲香扑腾一声跪下,拉着阮倾清的手求道:“好姐姐求您买我吧,我年纪大了,大户人家都不要我当丫鬟,若再没人买我,我就只能被卖去花楼做妓子,求求姐姐了。”
阮倾清闻言胸间一片酸涩,当年她被赶出承国公府,走投无路时,也曾想过一瞬卖身念头,幸运的是她遇到张珂,给了她安稳生活。
像莲香这样穷苦出生的奴籍,要么为奴为婢一辈子,要么卖到不堪的地方充贱籍,与其这样,确实还不如去国公府后院,至少吃穿不愁。
思及此,她便问人牙子莲香价钱,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花掉六十两,带莲香回了家。
付氏看到阮倾清买了个姑娘回来,惊讶呆愣许久,又见阮倾清让陈嬷嬷给姑娘烧水梳洗,还拿出她只穿过一次的新婚置办地衣裙为姑娘换上,随即心下了然。
陈嬷嬷烧的热水多,阮倾清整日奔波浑身冰凉,借机也跟着洗了个热水澡,方觉身体舒畅些。
临出门前,付氏忐忑地拉着阮倾清,低声问,“要是那官爷看不上这个姑娘,岂不是白费银子了。”
“母亲先在家中等我消息。”她含糊道。
其实阮倾清心中也没底,但事到如今,唯有宋卿尘一条路可走,只能一试,和张珂性命相比,六十两银子算得什么。
二人到尚书府时,已到酉时,天色漆黑。
阮倾清向门房守卫说来见宋大人,便领着莲香等人通报。
莲香瞧着庄严肃穆的尚书府门,再看分列两侧的冷峻带刀侍卫,不禁软了腿,拉着阮倾清衣袖蚊声道:“清姐,不成的,住在这里面的人怎会瞧上我,不……不成的。”
阮倾清也心慌不已,可张珂还在狱中病着,只能一试,不能再拖。
“咱们先进去,若不成,我再带你出来便好。”她安慰莲香,亦是安慰自己。
说话间,尚书府大门打开,一着玄衣挎长刀,身形高瘦挺拔的男子出来,对阮倾清微垂首,“张夫人,在下宋尚书近卫丞空,大人在会客,烦请先随在下入内,稍后片刻。”
阮倾清颔首。
丞空见张夫人身后还站着个姑娘,虽衣着鲜亮,却畏畏缩缩,神情紧张。想着应是张夫人的丫鬟,便也没有多问。将人带到一间布置精巧雅致的厢房,唤侍女上了茶点。
此时,尚书府正厅内气氛正是微妙。
大理寺卿周易和刑部尚书沈庆无声对视一眼,今日二人前来,主要是与宋次辅商议如何向朝廷揭露孔首辅相关罪责。
到此刻,虽说已商议的差不多了,但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然而,他们敏锐察觉,自方才下人来报有访客到,坐在上位的宋次辅明显加快了议事进度。
周易和沈庆自是不愿碍这位大周下任内阁首辅的眼,知趣起身告辞。
而另一边。
阮倾清和莲香一直端坐厢房外间,二人相顾无言,都没心思吃喝,煎熬般挨着时间。
正当莲香忍不住名贵糕点诱惑,想伸手去够一块时,门外响起步履上阶的声音,她猝然收回手。
镂空雕花门自外推开,檐下宫灯烛光随来人照进来。
莲香本能抬眼,不敢直视来人,只能用余光看到那人身形颀长挺拔,宽肩窄腰,身着一袭墨黑窄袖锦袍,袍角随着遒劲长腿摆动,更衬得身姿卓然,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场。
莲香冷汗瞬间湿透掌心,心惧胆裂,呆愣在椅上一动不动。
“妾身请宋大人安。”
阮倾清没听出自己请安声中的颤音,自觉镇定之际,伸手悄悄拉了下莲香衣袖。
莲香骤然惊醒,‘噗通’跪地,俯下身浑身抖动着磕头,“见……大……大人。”
宋卿尘黑靴立停,未扫莲香一眼,径直看向阮倾清。
他微垂着眼,眸黑如浓墨,每一寸目光都带着威压,压的阮倾清张了几次口,才发出低低嗓音。
“宋大人,她叫莲香,身世清白,性子……”
她声音越来越低,只因那人眼神越来越沉,让人不寒而栗。
而和阮倾清同样脊背发凉的,还有垂首站在门口的丞空,是他疏忽了,没问莲香身份,竟让这样的人凑到了主子跟前。
丞空迅速侧眼向庭中侍女示意,两身材高健侍女低头快步而上,一人捂住莲香口鼻,一人驾住莲香臂膀,将挣扎呜咽的莲香拖出房间。
“大人,与她无关,您若不喜,我立即带她走。”
阮倾清疾步追上,想抢下莲香,手指却只触到猛然被关上的房门。
透过窗纸,模糊看到莲香被拖出庭院,消失在月门处。
阮倾清脸色霎时惨白,眼底漫起水雾,用力拉门,却怎么都拉不开,
她没想到宋卿尘如此狠辣,连人看都不看就要处置,可莲香是她寻来的好姑娘,若因她而平白丢了性命,那她就是罪该万死。
思及此,阮倾清倏地转身,不敢质问,只能求他。
“宋大人,她是我刚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您的身份,求您放过她,好吗?”
宋卿尘掀袍坐到阮倾清方才坐的圈椅上,长腿随意敞开,掀起眼皮瞥她,声线极底,说:“过来。”
阮倾清被他冷漠凛然的口气惊的胸口一颤,徒然意识到,前两次见的温润斯文都是假象,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她不能反抗,只能挪步到离他半尺近。
可他不满意,眼神示意她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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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倾清唇瓣抿的发白,再向前几步,直到裙摆触到他的膝上,人几乎站在他□□。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睫羽簌簌地抖。
“跪下。”他再命令。
阮倾清闻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着衣袖的手指用力到泛青,可她逃不了。
宋卿尘的视线随着女人曲下的身体缓缓下移,直到跪着的女人被他尽纳眼底。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短袄配马面裙,乌发松松挽髻,斜簪一支银簪,肌肤白的透明,周身透着一股易碎的娇柔,引人采摘。
“大人,求您不要伤害莲香。”她抬起头,眼尾泛红.
宋卿尘俯身与她对视,“所以,在夫人眼中,本官究竟有多不堪,才会让你把那种腌臜东西送到本官面前?”
阮倾清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颤音道:“是妾身误会大人了,但此事真的与莲香无关。”
宋卿尘盯着她的长睫,语调慵懒,“那张夫人说说看,你误会本官什么了?”
阮倾清指尖发颤,贝齿咬住下唇许久,才丝丝松开,道:“大人清正廉洁,是我心思龌龊,妄图以美色贿赂,罪在妾身,与他人无关。”
宋卿尘闻言看了她长长一眼,倏尔笑了,肘部抵在膝上,带着力量感的两根长指并拢,指腹抬起她的下颌,盯着她的湿眸,说话间温热的气息散在她唇上。
“如此,夫人倒是和本官心思相投,你妄图贿赂朝廷命官,而我,觊觎下官之妻,龌龊一词,你我都担得。”
“你……”
阮倾清呼吸滞住一瞬,虽然自方才莲香被拖下,她心中隐约确定了之前猜测,可现下他不知廉耻的直言说出,依旧震惊的怒气翻涌。
她侧头,避开他的指尖,胸口因恼怒微微起伏。
“宋大人自重。”
她不愿意再跪,想站起,可那侧跛腿使不上力气,试了两次都没起来。
察觉到他一直看着她的动作,白肌一寸寸染上红晕,羞怒更甚,索性抬臂,右手撑住他的膝借力起身。
手掌与他衣料一触即分,站直身体后,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宋卿尘目光从她掌心触过地位置徐徐移开,眼帘抬起,等着看她斥责人的模样。
阮倾清后退一步,声音颤的厉害,却腰脊挺直,“我们张家虽不是名门贵族,可我夫君张珂两榜进士,正六品朝廷命官,与你称得上是同僚,你……你身为朝中重臣,却对同僚之妻生出歹心,真是……荒淫无道……衣冠禽兽”
阮倾清没读过书,仅识得的字都是婚后张珂教她的,对于词语更是知之甚少,气愤至极,脱口而出两词,说完才觉得太过粗鄙。
余光瞥见宋卿尘面色平静,一语不发。
她指尖握得发白,唇瓣紧绷,心中顿时惧怕不已,怕他对她用强,怕他不放过莲香,更不会救夫君。
一时间,她万分后悔自己逞了口舌之快,忍不住想再次跪地求饶。
然而,宋卿尘却率先站起身。
他长腿迈了半步,便压的阮倾清连连后退。
她很怕他。
若她不是要救夫君,恐怕早就夺门而出,不愿与他待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