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雪夜,静谧无声。
与张宅隔着两条主街的吏部尚书府邸,此刻前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丞空一袭墨黑劲装,侧腰挂长刀,掀帘而入,拱手禀告,“主子,人来了。”
端坐在书案后的男人正在执笔批阅公文,头都没抬,说;“带进来。”
随后,一个全身罩着黑色斗篷的高壮男子走进书房,立在堂中,抬臂扯下黑帽,露出一张黑脸络腮胡。他抬头看了书桌后的男人,见是个贵公子模样,心中顿时松懈,抱拳嘿嘿一笑。
“宋大人,在下红伏山大当家石昌雄,半月前按您吩咐劫了军响,今日是来拿酬金的。”
宋卿尘写完最后一字,放下笔,长指慢条斯理合上公文折子,方抬眼看向石昌雄。
石昌雄怔住,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长眉凤眼,鼻梁高挺,下颚线利落干脆,整张脸清隽至极,再配上修长挺拔的身形,浑身都透着矜贵和无法忽视的迫人气势,让他不由自主正了神色。
宋卿尘单手撑桌,看了他一会儿,倏地笑了,“大当家慎言,让你们红伏山山匪劫军饷的人,是当朝首辅孔修言,与本官何干?”
石昌雄闻言一楞,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想翻脸不忍账,顿时怒火窜起,握拳粗声怒道:“起初确实是孔修言让我们劫的,但是半道是你让人给我们传信,告诉我军饷车是空的,但让我继续按计划劫车,再随便留下户部一人,事后给我十万两酬金,怎么,你要赖账?”
见宋卿尘面色平静,毫不在意的执杯饮茶,石昌雄暴怒,指着宋卿尘大呵,“我不管你姓宋的和姓孔的搞什么明堂,反正我给你办了事,你就得给钱,否则,我让你……”
宋卿尘放下茶盏,白瓷杯底与黄花梨桌面发出一道轻微碰撞声。
骤然,寒光闪现,石昌雄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一道鲜血自他喉间喷射而出,粗壮身体轰然倒地。
丞空收长刀,击掌唤进几名侍卫,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极快的拖走尸体,擦拭地面,须臾,屋内又恢复了干净整洁,仿若无任何事发生。
“主子,他带的百余山匪还在城外,该如何处置?”丞空问道。
宋卿尘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长指随意叩着,片刻,轻声下令:“就地斩杀。”
丞空领命,他当了宋卿尘多年近卫,敏锐觉得主子还有话。可等了半晌,主子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指尖叩着桌面的敲击声越来越缓慢,就在他准备退下时,听见主子说,
“那个张珂,如何了?”
丞空答,“人还在大狱,您没示意,刑部尚书不敢用刑审讯。”
宋卿尘颔首,“告诉刑部,可以用刑,但别弄死,他还有用。”
“是。”
丞空拱手,说起张珂忽而想到一小事,顿了顿,还是禀了,“主子,据暗卫回报,曾玉为了摆脱张珂夫人的纠缠,向她透露此案是您负责,暗示她来寻您,您看要不要属下处理一下那妇人?”
指尖叩击声倏地停了。
丞空莫名抬眼,却看到主子正看他,他胸口一重跳,迅速垂眼。
少顷,听到主子声线平和道:“来便来吧。”
*
翌日,京都雪停风劲,天寒地冻。
阮倾清服侍付氏用完早膳,便出了门。
张珂是朝廷命官,他的事是公事,故而她没有去承国公府,而是直接去到吏部府衙。
于大周,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封勋,亦有监管百官之辅责,她的夫君下落不明,她来吏部不算唐突。
她向吏部守卫道明来意,守卫看她几眼,随后进府衙禀告。
此时,宋卿尘正在堂中议事,丞空听到这妇人果然来了,又想到昨日主子那句‘来便来吧’,就让人将她先带到偏厅。
左右,先别让人在外头冻着,丞空想。
寒风阵阵,枯枝上的积雪随风而落,大片大片砸到偏厅窗棂上。
阮倾清坐在厅内圈椅上等了许久,屋内烧着地龙,暖和如春,她望着对面窗外的落雪,却满心都在担忧张珂,不知他现下是在挨冻还是受饿,亦或是受了伤,痛苦难捱……
她想的出神,眼眶一片湿红。
直到脚步声到了半尺近,她才猛然回神,仓促起身屈膝行礼。
“妾身见过大人。”她垂着眸,看见一双黑色绣云纹官靴,及半截墨色锦袍从身前走过。
察觉那人在上首太师椅落座,并毫不掩饰的注视着她,阮倾清明白,他是和其它首次见她的人一样,对于她这个坡脚妇人,有着些许好奇。所以她保持垂首,由着他打量。
宋卿尘确实在看她,相比前些时日隔雪窥望,此刻的她更加清晰。
她安静的立在那里,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仍旧披着昨日的青色旧斗篷,下面换了身藕色短袄长裙,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一种近乎苍白的清丽。
她一直没抬头,把那截白皙纤弱的后颈又呈到他眼前。
如荒野中绽放的一朵白兰,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轻抚一嗅。
宋卿尘喉结微动,搭在椅侧扶手的长指蜷了蜷,道:“你是为张主事而来?”
阮倾清闻声站直身,抬眸,说:“昨日妾身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望大人恕罪,现下得知大人身份,只求大人能告知我夫君状况,以安家中人心。”
宋卿尘极耐心听她说话,她的声音柔而不媚,落在耳中,莫名舒适。昨日撞马车的额角已乌青一片,不知是不是哭过,眼眶发着湿和红,屋内暖和,薄唇亦泛着红润,随着她的嗓音,轻启,轻合。
宋卿尘只着一袭锦袍,竟陡然觉得今日的地龙烧的太热,热的他唇舌发干。
见色起意!
他为自己一语断症。
为一瘸腿夫人!他心中自嘲。
顷刻又释然,他仰头靠上椅背,长腿随意分开,垂眸睨着自己身体,他从不压抑回避自身的欲望,想要权势,就不计手段地去夺去抢,尸山血海又如何,只要能助他站到巅峰,一切无畏。
而此刻,他只是想得到一个女人,妇人如何,瘸腿又如何,想,便要,得了够了,便弃!
何其简单。
于是,宋卿尘说:“张主事涉及朝廷重案,详细内情本官不便相告,不过,本官可以告知你,张主事此刻正被关押于刑部大狱,至于他是不是安好,”
他迎上女人倏地溢出的泪目顿了几息,缓声道:“至于他是否安好,本官需待明日上朝,问了刑部大人才能知晓,你家中人若急切,你可明日再来。”
泪珠瞬间滑落,阮倾清顾不上擦,忙曲了曲膝,“是,多谢大人,大人为官亲和,深明大义,妾身感激不尽。”
宋卿尘语调略拉长,“夫人既说本官亲和,那本官便再提醒一句,此案不小,张珂嫌疑重大,恐凶多吉少,夫人还是早做打算。”
宋卿尘的话如惊天巨雷,不但将阮倾清刚刚生起的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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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击地粉碎,更是让她五脏俱焚。
阮倾清向前拖行两步,神情急切,“大人,我夫君他性情正直,为官清廉,绝不会行作奸犯科之事,还请大人明察。”
她过于惊慌,完全忘了掩饰腿疾。
宋卿尘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右腿。
还处在惊慌中的阮倾清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她想再求情,翕动着唇却不知要说什么。
宋卿尘不紧不慢起身,抬步向她走来,高大宽阔的身影挡住窗外而来的亮光,投下的暗影一寸一寸将她笼罩。
阮倾清的身量在女子中不算低,却堪堪只及他的前胸。
巨大的身形压迫感扑面而来,阮倾清倏地懵怔一瞬,反应过来后本能要往后退,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握住。
她下意识盯到自己手腕上,那只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青筋明显,一条凸起的青筋脉络沿着手背没入锦袍窄袖中,她又顺着质地上乘的袍袖往上看,陡然撞进男人垂下地漆黑眼眸中。
宛如被烫到般,她立刻想甩臂躲开,男人却只是握着她的手腕虚力让她坐到了身后圈椅上,随后收回手掌。
“夫人腿脚不好,坐着说。”他站在侧前,居高临下道。
好似并无不妥。
阮倾清惊绪稍平,然而,手腕上男人掌心的余温却让她倍感异样。
“大人,妾身……”她想站起来,被男人眼神制止。
宋卿尘撩袍坐到她对面。
阮倾清看他神色正常,清明坦然,顷刻觉得自己方才反应过于小人之心了。
压下飘远刹那的心思,阮倾清又让巨大悲恐填满,她喉头发紧,胸腔颤抖着,“宋大人,我夫君……我夫君要被关大狱到何时?您说他凶多吉少,是不是要砍……头?”
宋卿尘颔首,“刑部一旦定罪,他依律确要斩首。”
阮倾清如被一剑贯穿,呼吸滞住。
然,宋卿尘又道,“不过,若你想,我能救他。”
阮倾清闻言刹那定住,抬眸直直看向他。
他也在看她,眸光不带任何遮掩,视线极具侵略性地钉着她,是审视猎物般的势在必得。
屋内落针可闻。
阮倾清的胸膛“嘭,嘭,嘭”一下一下重跳。
他的眼神过于直白,而她亦不是未经世事的闺阁姑娘,几乎是顷刻间,她便意识到那是赤裸的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无耻!卑劣!
阮倾清脸色胀红,她还以为他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凉薄心狠之人,以为他如今是个虚怀若谷,视民为伤的好官。原来,竟都是他的伪装。
他不但凉薄,亦是个趁人之危,妄图利用权势欺辱良家女子的卑鄙小人。
阮倾清越想越怒,细指狠狠握着椅子扶手,想破口大骂,但她又不是泼辣之人,只能欧的泪眼通红,浑身颤抖。
“呵。”
宋卿尘被她的样子惹出一声笑,随后站起身。
既然他的意图她已明白,他也不耐看妇人哭闹并辱骂他淫贼之类的戏码,直言道:“夫人可细细思量,想好了,随时来寻我,本官还有公务,便不奉陪了。”
说完,他掀帘径直走出偏厅。
阮倾清看着他的背影,喉间的哽咽一阵强过一阵,恨得咬紧了下唇,却不让半点声息溢出唇齿。
少顷,一侍女进来送她出府衙。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碎雪。
阮倾清站在熙熙攘攘的主街上,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