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燕京近来连着下了几场的冻雨,细雨连绵裹着寒气,将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喧嚣生生浇灭了大半。
缉影卫办事雷厉风行,不过一夜之间,京中几家仍在暗地里传唱旧版帝台谣的戏楼便被重兵查封,往日里迎来送往的风流之地,余留满地萧索。
对当今圣上这雷霆手段,街头巷尾的百姓却不觉意外,查封当日,围观的群众抄着袖子,一波接着一波地朝几所被查封的戏楼探头张望,私下悄声议论着这查抄得也不冤。
“也是,那都唱到陛下头顶上了,这等淫词艳曲,陛下明令禁止传唱,只封了戏楼,已属网开一面了。”
“当今陛下仁慈。”
“这等曲子,听着也是污人耳朵,唱得这般直白,也不害臊。”
“是啊,散了散了,免得惹祸上身。”
得了圣意的陈骁留意着人群里头的动静,朝身边的几名缉影卫使了个眼色,缉影卫连忙去挥退聚集的百姓,“都散了散了。”
朝堂上罕见地风平浪静了几日,朝中大小官员嗅到了点帝王心思,难得站在一条线上,皆上书要求秦彦彻底禁止帝台谣的传唱。
奏疏呈上来,秦彦明面上批了个准字,私下也没让缉影卫作出什么行动,她有耐心等幕后之人露出马脚,纪文君见她这态度,也只得先帮着稳住内阁那几位迂腐的老臣。
沈肃对此未作表态,在朝堂上抛开自个儿兵部的事,其余一概不多表态,每日下朝,跑得比谁都快。
朝中文武众臣皆是八面玲珑,比起往日沈肃进尽忠言,这两日沈肃沉默得尤为异常,朝堂那么多双眼睛也只在私下议论,大概是这一出帝台谣惹得人惶恐不安,令那往日里忠心耿耿的少师如今铁了心要与圣上避嫌。
京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直到颜凝进京前夜,陈骁携着一封密函赶往乾熙宫。
“陛下。”陈骁在雨夜里风尘仆仆地赶来,将东西呈上来,“臣已查明,这一台帝台谣来源于京郊,一位已取得大宁籍贯的外族小贩。”
秦彦接过那一纸加封的密函,拆开,“哦?那看来真是同关外有所联系?”
她并不意外这一出帝台谣是来源于此,她登基两年风调雨顺,敢这般公然挑战皇权的,放眼整个大宁也没人有这个胆子,能将这釜底抽薪玩得炉火纯青的,也就只有潜逃在外的姜晟。
“是,属下截其往来书信,看似皆送往咸州,实则经驿站,由一列商队送达至关外。”陈骁说:“抄录好的商队名册与路引副本皆在密函上。”
秦彦的视线聚焦在那一页名册上,将名字一一扫过,道:“你将密函誊抄一份,找个信得过的人传信给孟岌,让他盯着。”
“是。”
“其他的留中不发,下去吧。”
秦彦将密函收至匣子中,“今日之事,明日你去告诉纪太傅一声。”
“是。”
翌日,冻雨初歇,微弱的春阳艰难地穿透重重云层,洒在巍峨的紫禁城上,颜凝受调令进京,秦彦早早地换上龙袍,亲自去东华门迎接。
当夜秦彦在武英殿设宴,为颜凝接风洗尘。
殿内灯火通明,金樽错落,歌舞升平间尽是推杯换盏的喧嚣,一番流程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着,连说几句知心话的时间都没有,秦彦心里有事,借着给颜凝赐酒的功夫,低低地唤了声,“阿凝。”
颜凝一身绯色虎豹补服,一头乌发用墨玉冠高高束起,眉眼间尽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英气,听见这般年少时的亲昵称呼,神色微动。
她不着痕迹地端起酒杯掩饰,心里还是不敢僭越,“陛下。”
秦彦看着她与颜韫相似的眼睛,笑着问:“二嫂近来如何?”
颜韫十七岁那年风光大嫁给周王秦康为妻,乃是景和帝亲封的周王妃,秦康薨逝后,颜韫上书请旨离开周王府,随母颜长青镇守宣州。
秦彦继位后,薛太后时常想念这个儿媳,秦彦知道颜韫回京难免感伤,便也遵从颜韫的意愿,允她在宣州常伴颜长青身侧,逢年过节地将赏赐一箱箱地送去。
一年到头,只有秦康忌日,颜韫方才微服回京,在祭礼结束后去给秦康上柱香。
“长姐一切安好,上月周王忌日来得匆忙,不曾问陛下安好。”颜凝放下酒盏,眉梢挂上一抹真切的笑意,“长姐说让臣来给陛下赔个不是。”
“无碍,那日二哥忌日,是朕在回宫路上耽搁了,才未能见到二嫂。”秦彦笑着,亲自执起白玉壶给颜凝将酒斟满,“阿凝,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继续。”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秦彦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了些醉意,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迷离而缱绻。
坐在御座旁的颜凝很快就注意到了,低低地唤了声,“陛下。”
“无碍。”秦彦敛了下眼,长睫遮掩下,眸光淡淡地扫过殿内角落的那道残影,笑了笑,“朕去醒醒酒。”
她撑着御案站起身,准备迈着轻浮的步子准备离席,对着殿内诸臣道:“朕不胜酒力,,先行回宫,诸卿自便,不必拘礼。”
刘全赶忙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出了那热浪熏天的武英殿,外头的冷风一吹,秦彦的脑子陡然醒了些神,她环顾四周,径自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白英问:“陛下,可需臣备轿回宫?”
秦彦没发话,晃晃悠悠地踩着虚浮的步子,一路走到了御花园的深处。
月色旖旎,一轮孤月穿透了寒鸦的啼鸣,冷冰冰地悬在墨蓝色的夜幕之上,淡淡的光晕洒在波光粼粼的水池上,夜风拂过,连发顶都捎上一层寒意。
秦彦寻了把临水的石椅坐下,抬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月光明亮得在暗夜里尤为刺眼,双眸微微收窄,在睁开的一瞬,恢复了几分清明。
旋即想到什么,明眸又极快地浮上些许醉态,软软地靠在了石桌旁,尤为娇憨。
身旁伺候的白芷默默打量着天子的神色,很快心领神会,微一躬身便退了下去,不多时,那道适才在殿内站得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秦彦眼前。
秦彦其实没喝多少,今日群臣都在殿内,她不能喝多了失态,略喝了些,刘全便将酒壶中换成了茶水。
月明风清,夜幕之下树影重重,银辉似水般洒满一地,沈肃孤身一人站在月下,霞姿月韵,明明着的也是绯色补服,却如谪仙般游离于尘世之外。
秦彦远远地打量着站在桥边的沈肃,醉醺醺地笑了,“少师。”
沈肃站在几步之外,规规矩矩地行礼,“陛下圣躬安。”
四下阒无人声,安静得仿若能听到耳畔如鼓点般的震动。
沈肃也不知为何,为何秦彦醉酒,白芷不送她回寝殿,反而非要穿过层层宫闱将自己这个外臣传唤过来,这些日子他们关系非同寻常,他本就该避嫌,然圣命难为,他与秦彦师生一场,他还是得来看看。
听到沈肃问安,秦彦才勉强回国些神,眼眸轻转,她眯起那双盛满了春水的眼睛,硬生生掐出了三分娇憨的醉态,大剌剌地伸出手撑在冰凉的石桌上,娇声道:“我想起来。”
她估摸着姿态想要站起来,身子晃晃悠悠地站到一半,脚下一软,眼看着就要往一边倒去。
沈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走上前伸出手想去扶她,“臣扶陛下。”
秦彦垂下眼,看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没动,靠着撑在石桌上的手好好地站稳了,眼尾的余光里,那只触及自己衣袖的手,不过一瞬便收了回去。
沈肃垂下眸子,将双手死死负在身后,轻声道:“罢了,男女有别。”
“臣为陛下寻白芷姑姑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细细地眨动着,秦彦迷蒙地看着他,将漫上来的一阵滔天落寞与酸涩生生掩了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秦彦眼疾手快地一把勾住了沈肃那因后退而飞扬的衣角,顺着袍袖,摸到他的小臂,轻轻地用掌心收拢。
她仰起脸,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执拗,“少师,朕醉了。”
借着愈发接近的距离,秦彦不加掩饰地打量他。
他下巴上的髭须又长了点,泛着一层青黑的微芒,平添了数载风霜,将那张清隽的面容切割得愈发冷硬肃然,看得秦彦愈发觉着刺眼。
沈肃任由她拉着,面色无悲无喜,“陛下醉了,臣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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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寻顶软轿来,送陛下回宫。”
黑夜藏起他脸上分毫的神情,月色朦胧,秦彦眯起眼,在他蓄须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温和的神情,只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肃然端方,再往深处看,还有至一丝抗拒。
也是,他这般将礼教都刻进骨子里的人,怎会允许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错。
这会子连一只手都碰不得,如若叫沈肃知晓她曾趁着他熟睡时与他唇舌纠缠,他当如何是好。
秦彦轻笑了两声,脱力般松开袖子,再度跌坐在石桌旁,任由沈肃头也不回地转身去寻来了白芷。
守在暗处的白芷与白英很快便带着几名宫女赶了过来,察觉到气氛不对,白芷察言观色道:“少师不随行吗?”
“劳姑姑送陛下回宫。”沈肃看着秦彦,道:“明日还需早朝,本官得出宫了。”
他朝秦彦行了一礼,正欲离开,忽而想起什么,道:“陛下今日醉酒,劳姑姑寻几个能干的宫人候在陛下寝殿外留意着,若是陛下梦魇,记得去太医院寻薛院判。”
白芷抿着唇,朝白英使了个眼色,“白英,送一送沈少师。”
“好。”
一入了那明黄色的銮轿,听着沈肃那沉稳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秦彦眼底那抹伪装出来的迷离刹那间褪了个干净。
心里一阵阵地发堵,在为人一再推拒的无措到来前,藏在内心深处的乖戾早已汇入浑身血液里,渗入骨髓。
乾熙宫殿前那几株老梅树上的残红早已落了一地,在冻雨后的寒风里无声无息地腐烂,秦彦借着醒酒的功夫在梅树下驻足看了良久,心想下回再见那红梅盛放,又得熬过一年。
也不知道来年会是个什么光景。
已近亥时,秦彦没什么困意,身上那件厚重的龙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沐浴更衣,挥退了上前来伺候卸甲的宫人,独自一人走到御书房内。
“啪嗒。”
她亲手点了盏昏黄的烛灯,对着跟进来的白芷淡淡道:“研墨。”
白术端着一只精致的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劝慰道:“陛下,下官让小厨房熬了些醒酒汤,您好歹用一些,省得明早起来头疼。”
秦彦眼下脑子清明得很,她扫了眼,道:“搁那儿罢。”
她拿起沉甸甸的玉镇纸,将一卷巨大的空白宣纸在案几上压平,回想起宫内东南面那座破败的宫殿,想了想,提起饱蘸了墨汁的御笔,在白纸上极快地勾勒起来。
笔锋凌厉,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白芷,内承运库里的钱,还有多少?”
白芷答道:“约莫两百四十万两。”
秦彦没停笔,道:“拨三十万两出来,重修清思宫吧。”
她为东宫起就始终省吃俭用,靠着秦嘉留下来的产业,才攒下这么些银两,也该花出去一笔了。
秦彦收了笔,居高临下地端详着桌上已经绘了一大半,极致秀雅的宫殿图样,眉头微蹙:“清思这名字不太好听,得换个名字。”
当初她那位好大喜功的曾祖父独宠赵贵妃,特意在宫中东南角修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修一小径将其与乾熙宫连通,以便于宠\幸。
为了博美人一笑,甚至还取了赵贵妃本名里的那个“清”字来命名。
然时过境迁,岁月流转,如今宫阙万年,过往尊荣隆宠,皆化作了史书里的一颗尘埃。
桌角的铜灯台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灯芯就快燃尽,白芷走近,用银剪将灯芯剪去一截,换上了新制的蜡烛。
秦彦看着桌上那张图纸,眸光一转,移向桌角摊在奏疏底下的云凤鸟纹绫。
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
“鸾台。”秦彦落下最后一笔,微弱的烛光照出纸上那精巧婉约的宫殿,她轻声念道:“他日建成,就赐名鸾台。”
“放出消息,朕近来沉迷星象,特建此台观星候气。”
候在一旁的白芷不解其意,试探着问:“陛下可是醉了?”
“朕很清醒。”长袖拂过案几,秦彦脸上的醉意荡然无存,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图纸,道:“着工部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