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星,乖乖女,优等生。
谢观棋记得他刚回到陈家,关于季南星的评价总绕不开“乖”字。
乖巧,听话,懂事,省心……
全是利他性的好评。
季南星在谢观棋的面前也正是如此,任人搓圆捏扁的漂亮泥人。
好脾气,好相处……
谢观棋想象不出季南星发脾气的模样,但他知道季南星不是没心没肺的开朗小太阳。
她会生闷气的。
偷偷的,一个人。
她平静温顺之下可能会偷偷地持续地责备自己很久。
一个连生闷气都只会责备自己哪里哪里没有做好。
像颗墙角淋雨的蘑菇。
她不愿意自己的存在会让石阶长满青苔影响行人出行,更害怕潮湿到最后墙体开裂坍塌,无处可依。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一朵萎靡不振的蘑菇。
谢观棋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精神感知能力,或者说在他剔除一身血肉离开谢家,第一次主动感知到他人阴暗情绪,是在季南星身上。
那时,季南星在小镇上初中,而他则是转到市一中,他们只有周末节假日偶尔碰面。
加上,谢观棋周末时常外出兼职,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只要他没回陈家,季南星总会到市一中找他。
一个人背着大背包,和门卫打听他的去向,不是每一次他们都会见面。
他真的不在校,季南星会在包裹里留一张纸条。
如果碰巧他在校,他们则在远离一中两条街的奶茶店之类小店见面。
季南星什么也不说,默默背着一个大背包。
只有点餐买单的时候她才从龟壳里伸长脖子,飞速点餐飞快递钱。
流程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店员偶尔会投来疑惑的目光,站在季南星身后的谢观棋无动于衷。
他只是帮忙拿餐的功夫,用纸巾擦干净的桌上已摆上大包小包。
仿佛终于找到话题,脱下大龟壳的季南星扬起不自然的笑容,同他一一介绍各种瓜果零食。
彼时,季南星婴儿肥未褪,喋喋不休说起话来,瓷白透红的脸蛋如同盒子里的雪媚娘。
可,那时,谢观棋无心品尝。
他感知到面前这个努力微笑的女孩儿头顶已经顶了好久的乌云小雨。
不是这一次见面,而是从某天她背着大背包出现在他校门口时。
起初,谢观棋以为季南星并不是自愿来找他,而是受了小外婆的叮嘱。
毕竟,每一次见面收尾,季南星总会小心翼翼问,“三哥哥,你下周会回家吗?”
谢观棋不喜欢为难人,尤其不愿意季南星违背本心长途跋涉。
那段时间,谢观棋的世界也仿佛跟着进入阴雨连绵的梅雨季。
尤其是当他发现季南星只有和他在一起脑袋上的乌云才会出现。
于是,谢观棋看着雨滴不停下,落成一片湖泊,足以溺毙人心。
比起人类,谢观棋认为自己更适合归类为机器,绝对客观,可他的心已经为这场只有他看得见的雨阴郁许久。
终究是不忍的。
他开始每周抽空回陈家,时常只是吃一顿饭就匆匆返回。
塞给他大包小包的人由季南星变成小外婆。
谢观棋更加确信,季南星只是为了晕车的小外婆才一周一周到市一中找他。
听闻,从前谢光临在时,季南星也时常到校找他。
只是,他和谢光临在季南星心中的分量总是不同的。
然而,后来他从一部分自称和谢光临从小玩到大的同学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光临特意交代我们要多照顾你,这件事不关你的事。”
“小妹妹又来找你了?呦,你可别和光临一样被她可怜模样骗了。”
“就是,从小就是跟屁虫,整天哭哭啼啼霸占光临,真把自己当成陈家童养媳嘞……”
谢观棋不接受这群同龄人的勾肩搭背,也不喜欢参与学习之外的无端猜测。
但他试图从大段大段谢观临的溢美之词中捕捉到有关季南星的片段。
出乎意料,只言片语间字字调侃与诋毁。
从不关心人际关系的谢观棋忽然明白,季南星头顶的一片乌云或许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来自同龄人。
当时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同时段的班级学生混在一起。
谢观棋坐在榕树下乘凉,身边莫名其妙多出一群热情主动的同学。
他听完冷静发声,“谢光临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他妹妹吗?”
七嘴八舌同时安静下来,不知是谁起头笑出声,诡异的场面又热闹起来。
“知道啊!”
“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谁受得了整天被跟屁虫缠着……季南星无聊又烦人还爱告状……要不是光临谁会带她玩?”
谢观棋开口定论,“你们嫉妒她?”
反问的语气却是平静而笃定,叽叽喳喳围着他的声音骤然消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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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有女同学面红耳赤勃然大怒愤而转身,“谁嫉妒她?”
男同学立刻站起来表忠心,“就是!一个胖妹!”
谢观棋同样站起来,居高临下。
身高气势绝对优势碾压,那男同学咽咽口水,“怎样?想打架啊?小心我告诉班主任!”
“对他人评头论足是一种傲慢。“谢观棋扫视一圈强壮镇定的高中生,“没人教过你们吗?”
哑然无声。
谢观棋不需要朋友,他冷漠说:“再有类似的言论算你们头上。”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他的眼睛却像是要把每一张脸刻在心里。
原本想和谢观棋缓和关系的同学们愣在原地,他们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也不敢相信谢观棋会为季南星出头。
都是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本来带小两岁的小孩儿一起出去玩就很烦。
他们又没说错!
季南星太听大人的话,这个不肯那个不行,现在还胖成球!
而谢观棋转身……翘课了。
上公交车,抵达汽车站,买长途车票,谁也没通知,他回到花鼓小镇。
周一最后一节课每个班级的安排几乎都是班主任开完班会大扫除。
谢观棋和门卫说了找人,老大爷是新来的,人不老耳背不轻,切换成本地方言废了一番口舌才说明白。
花鼓小镇一年四季开满花,小镇中学位于山坡上更是花团锦簇风景宜人。
谢观棋站在校门口,仰头欣赏花伞状的树冠,万千粉色花蕊缀满枝条,如炸开的烟花,如垂下的瀑布。
鸟叫虫鸣,风声脚步声。
学校里搬桌拖地打闹,认真擦玻璃的季南星听老师说她三哥在校门口等她,不确定问,“我三哥?”
老师点头,“大老远来的,快去看看……”
谢观棋不太懂自己当摆件的心脏,但他头脑清晰目标明确,他是要来解决季南星头顶那朵下雨的乌云。
急促的脚步声越跑越近,风轻轻吹动花冠。
一声清脆雀跃的女声从校门里传来,“三哥!你回来了!”
谢观棋同时回头,眼真真看着女孩儿脸上喜悦的笑容凝固,在看清来人是他时。
四目相对,戛然而止。
花开了一轮又一轮,山野的风吹过两年。
季南星不知道有个少年曾为她翘课一刻不歇,只为看看好脾气的她在学校是不是遇到霸凌。
他是来撑腰的。
他没有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