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苔花心砰砰跳,手脚并用抱住了枝子,树叶戳到她脸上身上,传来一阵刺痛。
抱稳了,松了口气,才有闲心往下看。
少年怀里桃子落了一地,额上冒出晶亮的汗珠,似乎急匆匆跑到她正下方,喘着气,张开双臂要接住她。
纪苔花叫道:“我的桃!”
裴怀疏身体一松,仰看着她,枝子有些承受不住重量,带着她摇摇荡荡,他气得笑一声:“差点摔了还想着桃子呢,你,你快下来吧!”
纪苔花小心挪动,枝子猛地一震,耳边咔咔作响。
这根枝子要断了!这也太不经压了!
不就摘你几个桃?非要把她摔下去不可?!
纪苔花不敢乱爬了,安安分分挂在那,一时往下看,一时往上看,软红的桃子贴在她颊边,痒得刺的慌。
裴怀疏伸出的手臂就没放下,见她不动很是着急,喊道:“放手!我会接着你的!”
纪苔花犹豫地看向裴怀疏。
不是她不敢,而是小时候的裴怀疏实在长的太矮了,她一个女孩子的力气都比他大,遇上点什么事,他总是哭哭啼啼,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以至于即便他现在变高了,她对他的印象还是小时候那样。
枝子晃得越来越剧烈,似乎下一刻就承受不住,连带着整枝的桃与她一起砸下去。
不管了,相信裴怀疏!
咬咬牙,松开握得发疼的手,纪苔花闭上眼,任由自己落了下去!
失重感,像是坠向了风里,风刮得脸颊发痛,四周都没有个可以攀握的东西,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纪苔花下意识抬手在空中一抓,却只是徒劳。
身体仍然在往下坠。
心脏跳得更快了。
一双带着热气的、结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身体也紧靠上温暖的胸膛,顺着相贴的地方,传来同样飞快的心跳声。
抓住救命的浮枝似的,纪苔花的手揽上少年脖子,手脚并用攀着,和方才爬枝子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纪苔花,接住你了!”
因为贴近,裴怀疏炙热的呼吸也落在颈侧。
裴怀疏又在耳边道:“你揪着我头发了!”
她缓过神来,松了点手,看见裴怀疏脸颊泛红,蹙着眉认真的可靠神情,脱口而出:“裴怀疏,你真的长大了啊。”
裴怀疏扬眉:“那是自然,我都说了,现在我能保护你。”
也是,毕竟小时候她从树上掉下来,裴怀疏只会蹲在她旁边哭。此刻,裴怀疏抱着她,铺天盖地的少年热气扑过来,昭示他已经变得不一样的身躯。
纪苔花避开少年定定瞧着她的眼眸,左看右看,脸上耳尖都要烧红了,她简直避之不及地推开他:“挺、挺好的,那些桃......我去捡桃!”
裴怀疏顿在原地,他接了少女满怀,触感停留在手臂、胸前,无意识掂量了下,果然还是很轻。
再看少女弯腰捡桃的纤瘦身影,简直轻飘飘地像要被风吹走了。
他略微出了会神。
纪苔花抱了一怀的桃,回过头,脸颊映着日光,照出桃子一样的微小绒毛,“崔大人,裴怀疏,今天晚上做毛桃炖鸡给你们吃,好不好呀?”
“好,多谢纪姑娘。”崔行月弯腰帮她捡桃。
苔花有些不好意思让这位少卿大人帮忙,抢先将桃揽了起来,想了想,又小声商量似的:“崔大人,你别叫我纪姑娘了,你叫我苔花就行。”
崔行月微微一顿:“苔花......姑娘。”
纪苔花坚持不懈:“苔花,去掉姑娘,咱们都是朋友了不是吗?”
崔行月默了会,抬起眼看她:“苔花。”复又垂下眸,“你也唤我行月即可。”
“唔。”纪苔花叫不出口,起了个折中的,“那我叫你崔大哥。”
这一幕落到裴怀疏眼里,忽然就觉得刺眼起来。崔行月和纪苔花那么亲近做什么?
他立即不满了,走过去,挤开崔行月:“我也叫你苔花。”
纪苔花手臂僵了下,未平的心跳再次跃动起来。少年的呼吸、热度向她传过来,她无所适从,又觉得心口七上八下,整个人都飘呼呼的。
“那你叫呗,喊,喊什么都行。”她抱住桃子站起身,往外看,“天好热啊,我们赶紧回去吧。”
裴怀疏翘起唇角,得寸进尺:“那......你也叫我大哥?”
“裴怀疏!”纪苔花脸红了,“你记不记得你比我小两个月,还让我喊你大哥?你把地上的桃捡起来,快走!”
崔行月已揣了些桃,行步跟上去。
裴怀疏用衣服将剩下的桃子一兜,三步并做两步:“苔花,你们等等我呀!”
三个人折回家,纪苔花去给爹爹煎药,裴怀疏和崔行月两人坐马车去县里买宣纸朱砂,日头稍稍往西去了点,两人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纪苔花早洗干净了桃,放在篮子里端上桌。
裴怀疏来回一趟,满头大汗,正是渴得不行,抓起一只桃咯嘣咬了口,边嚼嚼边抱怨:“这太阳可真是晒。”
崔行月扭开了朱砂,他皮肤也白,眉宇间常常笼罩一股清正之气,身怀冷香,令人看着凉飕飕。此时他的脸也晒得发红,那股冷清气一散,说不出来的亲近。
“纪姑娘......苔花,你且听好,用朱砂拓印井底的字,切不可着急,应当这样......”崔行月重复一遍动作。
纪苔花目不转睛盯着,想到接下来就得连续不知道多少天干这活了,自己更是参与破了一桩悬案,心中涌上一阵激动。
这可是名动京城的悬案,宫里女官带来的证物,价值连城的经书,如今就要经她手再次问世了!
她听得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整个人坐成了一只端正的板子。
裴怀疏觉得她像伸着两只小爪子、睁着两只豆豆眼,听人唱戏的小鹦鹉。拿起个桃子递过去,晃了晃:“急什么,先吃个桃。”
干嘛呀,她正听着呢!
苔花扒开他的手,见他吃得唇角湿漉漉的,跟村里爱吃的小花狗似的,无言道:“你吃呗,没人和你抢。”
裴怀疏眉尾抽了抽,转而递给崔行月:“不吃算了,给咱们崔大哥——吃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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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意将大哥两字拉长,谁瞧不出他脸上的别扭。
纪苔花虽然喜欢他,此时瞧着少年阴阳怪气的模样,也觉得他真是讨打:“崔大哥,别理他,继续说!”
崔行月看看少女,又看看裴怀疏,放下手中的朱砂宣纸:“这事不急,先歇会。”
他接过了桃,慢条斯理剥了皮,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这桃子是用井水冰过吧?吃起来沁凉可口,不过若是取一盏龙井茶汤为底,中间放上切块的桃,最上端浇上一些盐,更有滋味。”
纪苔花听得张开了嘴,眼眸晶晶闪亮:“还有这种吃法?桃子加茶加盐,这是你们京中时兴的吃法吗?”
“别听他瞎说,这一点儿也不好吃,苦不拉几的,要真这么吃,桃儿都白死了!”裴怀疏凑到苔花跟前,“京城里好吃的是一种冰圆子!”
他手掌张成碗状:“大概这么大,碗底先铺上一层牛乳,放上粉圆子,再铺桃子、荔枝、甜瓜,放在冰窖里镇一会,要吃的时候拿出来洒上层碎冰,一口下去,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牛乳?”纪苔花乍舌,诚恳道,“京城里每个人都这么有钱吗?”
她印象里牛乳是极为稀罕的东西,幼时裴夫人曾拿来一碗给她尝,又香又甜,听那仆人说,这碗牛乳价值几十两。
至少这么多年,她都没见过县里出现这东西。
裴怀疏停了一下,想了想:“也不贵吧?等你去了京城,我请你吃!”
他瞧着苔花憧憬的眼神看着自己,唇角都压不住了,接着介绍:“京城里还有烤羊肉,烤胡饼,刚出锅的最香了!还有樱桃饆锣,女孩子都爱吃,你也肯定喜欢!”
一长串下来,纪苔花眼眸越来越亮,她就爱看话本子,里面记录各地的风土人情,让她心向往之,追问道:“除了好吃的,京城还有什么好玩的?”
“那可多了。”裴怀疏掰着手指数,“投壶、打马球,我阿娘有时和那群夫人们玩双陆......”
接触到苔花向往的眼神,他话音一顿,放下手指,骤然后悔起来,将脸偏向一边,含糊道:“也就这些,等你来了京城,我带你玩个够。”
纪苔花叹一口气,抬手支起下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京城看一看呢?”
“还有崔大哥说的龙井茶,古往今来世人皆赞,色绿,香郁,味醇,形美,不知是何滋味?”
少女面上向往褪去,浮起些怅然。
裴怀疏受不了她这样,伸出手掌本想拍拍她的肩,不知怎么转到了她脑袋上,掌心茸茸软软,他下意识揉了揉。
纪苔花睁大了眼睛,从椅子上弹起来,瞬间往后一跳。
她头顶发髻被揉乱,发丝乱糟糟炸起来,脸颊泛红,神情有点儿懵。
四目相对。
裴怀疏“咳”了一声:“其实京城也没什么好的,你要想去,我可以带你去啊。”
脑袋顶上少年手掌的触感还在,温热宽大,纪苔花的心又不听使唤了。
砰砰砰地,又在为少年心动。
她瞪裴怀疏一眼,羞恼的劲儿上来了,不知生气自己还是气这人,反道:“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