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机阁总部东厢房。
守夜的小弟子正打着瞌睡，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抬头却望见廊下一道白影无声穿过回廊。
小弟子顿时清醒了大半，他连忙将手中的提灯往前探了一步，待认出那白影后顿时松了口气，“云渺师姐。”
白影略顿了顿，借着昏黄的光线能看出是位极年轻的女子。
眉眼被一段素白缎带遮去，只露出挺秀的鼻梁与微抿的唇，三千青丝随意挽在脑后，此刻摇曳的烛火倒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和。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辰时大典，别迟了。”
“是。”
小弟子等她走远了才将缩在袖中的手抽出来，发现掌心已有少许冷汗。
也不怪他胆子小，任谁半夜看见一个白影无声走动也会被吓一跳吧。
“不过，师姐的衣摆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啊？”
他刚低头时似乎看见了几点暗红色的东西，在白色的衣服上格外显眼。小弟子挠了挠头，也没深想，只当是光线昏暗自己看错了，转头便缩回屋睡了。
*
今日是天机阁十年一次的验天大典，凡拜入天机阁之人均需参加。总部的验天大典由阁主亲自主持，大典完成后再派长老前往各分部对分部人员进行检验。
若是验出命格清正，则继续留阁修习；若是验出煞气，轻则闭关清煞，重则当场封灵。
不过验天大典主要是针对弟子层，阁中长老按例于验天大典前夜完成检验，仅阁主与当事人知晓具体结果。
云渺到广场的时候，周围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换了正式的天机阁弟子服，白底银纹，腰间悬一枚青玉牌。白纱照旧覆眼，只是今日系的缎带换成了银色暗纹的，衬得她整个人更多了几分疏冷。
“云渺师姐来了。”
“她还要验？阁中谁不知道她的推演术比长老还强……”
“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她也得过验天石。”
议论声压的很低，只是云渺的耳力很好，足以听清他们的话。她垂着手默不作声的从人群中穿过，神情淡漠的像没听见任何一句。
事实上，她的确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指尖，在袖袍的遮掩下无声反复的描画着符文。
“渺渺。”
一只手忽然从旁侧伸来，轻轻按在了她肩上。云渺指尖一顿，暂停了袖中符文的描画。
来人墨发高束，一身霜白道袍，眉眼温润如玉。
“师尊。”云渺微微侧首。
凌虚真人收回手，“昨夜又没睡？”
“睡了。”
“睡了面色还如此憔悴？”凌虚真人的语气轻而无奈，“你总是习惯整夜整夜的推演，当真以为为师不知道吗。”
云渺沉默了一瞬，“师尊慧眼。”
凌虚真人看着她，没再追问。这孩子常常半夜独自登观星台，问她在推演什么，她却只说练手，可练手又何至于整夜整夜的推演，这几年来，她整个人越发消瘦了。
凌虚真人止不住的叹气，今日他总隐隐觉得不安，“今日验天大典结束，为师给你请一枚安神符。”他低声道：“不管结果如何，别怕。”
云渺没有应声。
前方忽然响起三声悠长钟鸣，验天大典正式开始。
天衍殿大门轰然洞开，殿中一座三米高的青灰色巨石由八名执法弟子合力推到广场中央。
验天石通体温润无纹，是天道在此间的化身。
其遇灵力则生变。心善者泛青，心恶者泛黑，命轨洁净者泛金，若是身负滔天煞气或身怀灭世命格，石中则会渗出血色。
天机阁一百年前曾验出一名血石弟子，那人在一月后入魔，屠了三座城。
自此之后，血石者一律就地封灵，押入镇魔塔候审。
阁主站在石前，手执一份名册，照例从新入弟子开始检验。
“验天大典开始，按名册序次上前。第一人，外门弟子周恒。”
被点到名的少年战战兢兢的走上石台，将掌心贴于石面。
青灰石壁微微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心性纯良，命轨洁净。阁主点头，那名弟子如蒙大赦般退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验天石反应各异，大多为青金二色，偶尔有几个泛灰黑的，当场即被执法弟子带下台去另行审问。
云渺前面隔着二十余人，足够她再把袖中的符文默画一遍。
“第七人，内门弟子秦殊。”
叫秦殊的少年走上石台时腿都是软的，他掌心刚贴上去，验天石便猛地一震！石面竟泛出些许暗红色，虽不如血色浓烈，却足以让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煞气缠身！”执法长老厉声道：“秦殊，你近日都去过什么地方？”
少年扑通跪下：“弟子、弟子半月前误入了后山禁林……只在外围走了一圈就出来了！”
阁主面色微沉：“禁林煞气入体，带下去闭关清煞十五日。”执法弟子迅速上前将面色惨白的秦殊拖走了。
云渺记得他。他是云渺同批入门的师弟，平日里总爱跟在她身后问推演口诀。当秦殊被拖过她身边时，云渺笼在袖中的手换了一个符文。
现场的混乱很好的掩饰了她的动作，并没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秦殊身上沾染的煞气忽然散了大半。执法弟子径直将人拖远了。
云渺收回手，神情不变。
又过了十几人，轮到她了。
“第二十三人，内门弟子云渺。”这几个字一出，全场骤然安静。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云渺是谁，阁主亲口夸赞过的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推演师。
入门五年便将推演术修炼的炉火纯青，推演三界大事从无差错，巅峰时期甚至连各派掌门送来的推演请求，长老们都要先问她一句“可算得？”。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若在验天石上出了岔子……无人敢想那后果。
云渺提步上前，走到验天石前站定。
三米高的巨石在她面前巍然矗立，表面温润如脂，映出她的倒影。云渺缓缓抬起右手，却在距离石面三寸处停住了。
“云渺？”阁主疑惑的声音传来，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心性纯良，是天生的好苗子，断是不会在验天石上出现问题。此刻她只当是云渺有些微的紧张。
云渺没动。
众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凌虚真人在台下握紧了袖中的手。而人群最后方，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天机阁少阁主谢玄立在阴影中，目光隔着整片广场落在她脊背上。
云渺将掌心按了上去。
验天石纹丝不动。
有人在底下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云渺师姐怎么可能出问题，我们都出问题了她也不可能出问题，真是不知道你们都在紧张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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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口气还没吐完，验天石忽然剧烈震颤起来，石面像被烧沸的水一样翻滚涌动，无数道裂痕从她掌心贴合处向外炸开，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浓郁到粘稠的血色光芒！
血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几乎在场所有人的面庞！
“血……血色？”
“我没看错吧，验天石出血了！”
“不对！这验天石肯定有问题！阁主明鉴！”
台下轰然炸开！
执法弟子们脸色骤变，有人已经伸手按住了腰间封灵锁。阁主指间名册啪嗒落地，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那验天石，她看着云渺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凌虚真人在人群中往前冲了几步，衣袍撕裂了一道口子，被同在台下的林长老拦住了。
血光像有生命般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云渺的手腕往上爬，似无数条红色的蛇缠上她的小臂、肩膀，最终盘绕在她的脖颈处，将一切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绯红。
“云渺！”凌虚真人急切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云渺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那些血光正在往她骨血里钻，能感觉到验天石在她掌心之下疯狂震动。
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她已经见过这一幕很多次了，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验天石会出血。
真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她倒突然觉得畅快极了，像是巨石突然落地，她不由得轻笑一声，“哈。”
人群中有人惊叫：“她、她在笑……？”
“拿下。”阁主终于出声，“封灵锁准备。”
执法弟子拔步上前，铁链哗啦作响。
云渺这才缓缓收回按在石面上的手，掌心一片灼红，皮肉翻卷，她将带血的手垂回袖中。
谢玄从阴影中走出，黑色袍袖一卷，单膝跪地，“阁主，弟子谢玄请命押送。”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彻广场，“验天石血光示警，按阁规当入镇魔塔候审，弟子掌刑律，此事由我来办，还望阁主批准。”
阁主看着他，又看了看台上安静站立的云渺，颌首。
谢玄穿过惊慌后退的人群，穿过凌虚真人猛然回头的怒视，穿过众多弟子屏息凝重的目光，走到云渺面前，停步。
封灵锁从他手中垂落，锁身刻满了禁锢灵力的符文。
他盯着她，“云渺。”
“少阁主。”她应声，语气平静的近乎冷漠。
“你可认罪？”
广场上寂静无声，血光依然从验天石中不断涌出，大有将整个广场变成血色地狱的架势。
云渺微微仰起脸，盯着谢玄，“弟子认命，不认罪。”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谢玄瞳孔微缩，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封灵锁咔嗒一声扣上她的手腕，锁齿咬入皮肉，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滴下来，落在地面上开出细碎的红花。
她疼的肩膀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当那声锁定的脆响传遍天衍殿广场时，验天石的血光才终于缓缓收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从云渺身上倒流回石缝深处。
巨石重新归于沉寂，表面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腕间滴落的血，证明方才一切不是幻觉。
“少阁主，刚刚你扣锁的手，在抖。”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笑着看他。
谢玄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他只是拽着铁链转身，将她从石台上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