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分镜练习后已经凌晨三点多,简衿关掉设备,两步路走到床边瘫倒。
闭上眼睛,回忆车上席邵说的那几句话。
“简小姐,我们结不了婚。”
简衿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类话,但头一回见他半打趣的神情,不像之前几次划清界限的淡漠感。
她没顺着他的话追问,静静等待他下文,心里隐约有猜测。
席邵用半开玩笑的调子说:“你那么怕狗,将来结婚怎么住一起?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过这种情况?”
没想过和他一起同居,过婚后生活?
当晚回去后,席邵先想象了一下。
一向稳重内敛的简衿被狗追得慌慌张张,满屋子躲闪,一人一狗把家里闹得乱七八糟。
那场面,想想还挺有意思。
只限于假想。
会客室。
席邵背靠沙发,看着手里一份新的合同,似笑非笑:“贵公司的诚意真有意思。”
两家公司联合研发新产品,合作共赢。
眼看即将签订正式合同的节骨眼上对方临时压价,想要降低投入,提高分成。
什么好事都占了,真当他做慈善?
长风科技的卢总慢悠悠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这个市场嘛,随时都在变化。那天气预报显示明天出太阳,它也可能下雨。”
“这个时候,公司楼下恰好有人在低价卖伞,我省去了时间和成本。”
席邵听懂了他话里含义,轻笑了声,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十分嚣张。
“没专车司机接送是喜欢贪点小恩小惠,卢总就不怕买的是把烂伞?”
卢风被他一句话怼得脸上笑意消失。
“小席总年轻气盛,但是很多事情光有冲劲不够,还得考虑周全,毕竟开车也得开得稳才能驶得长远。”
席邵杀伐果决,在谈判桌上分毫不让,卢风在他手里讨不到半点便宜。
反观他小叔席易之愿意给出更高利润,摆在面前的筹码更加诱人。
他承认席邵有商业头脑,雷厉风行的行事做派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可商场如战场,即使背后有庞大的资本又如何,不知天高地厚,太过冷傲无情,迟早得翻车。
席邵随手把对方修改的合同往桌上一撂,并未被他带有警告意味的话唬住。
“不劳卢总费心,我的车翻了坏了,再买一辆就行。我建议卢总还是尽快买车,下雨时也不用那么狼狈。”
离开时,卢风的脸色相当难看,以为用新合同能让席邵做出妥协,岂料被他讥讽了一番。
人走后,席邵把桌上的合同丢进垃圾桶。
垃圾就该好好待在垃圾桶里。
之前殷勤地叫他席总,和小叔合作后改口叫他小席总,改得比风还快。
助理走进来,递交一份文件:“席总,镜云的包厢位置已经发您了。”
席邵打开文件,浏览CHRO发来的内部人员结构优化调整方案,吩咐助理传达:“和高校合作的那个项目抓紧时间推进。”
他那位小叔最近动作不少。
表面上打着帮忙的幌子往他这塞人,背地里抢合作公司、开高薪挖人。
核心研发团队人员没什么动静,倒是下面的几个部门有那么几个蠢蠢欲动。
小叔花费这么多精力和财力,席邵倒要看看他后面怎么收场。
镜云。
简衿正和之前一起做外包的伙伴们吃饭。
大家都在感叹时隔这么久,竟然还能拿到剩下的尾款。
明明是拿到属于自己的工资,却好像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的那种膨胀惊喜感。
大家聊起这件事还有很多疑问:
“帮我们的律师好像不是我们之前找的那位。”
“我查了查那位律师,行业顶尖,红圈律所合伙人。”
“那个黑心老板不是跑国外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管他呢,反正钱拿回来就行。”
大家只随便聊了几句后不再纠结,总之是件高兴事。
“你们问下罗橙到哪了?”简衿询问其他人,补了句,“她把我拉黑了。”
“你之前对她那么好,她还把你拉黑?”有个人替简衿感到气愤不平。
另外一个女生拨打罗橙电话,点扬声器,提醒大家。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通话后,罗橙说:“我已经到镜云了,你们在哪个包厢?”
打电话的女生说完,电话还没挂断,罗橙推门而入,和在场所有人寒暄,唯独忽略简衿。
简衿不在意,拿出一张卡给她。
罗橙接过卡,刚刚扬起的笑容在她面前变淡,直接问:“多少?”
坐在简衿旁边的人嘟囔了句:“吃完饭你去看看不就行了,有多少钱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简衿:“尾款的百分之十。”
“九千?”罗橙语气一下变得尖锐,“我连一万都没有?”
刚刚给她打电话的女生打圆场,只是话里话外都偏向简衿。
“百分之十都是人情补贴。你那点工作量,做的镜头都不合格,连百分之十都可以不给。”
他们当时是临时凑的五人外包团队,在此之前谁也不认识谁。
刚开始的时候,定的是按人头平分钱。
后来因为罗橙专挑简单的活干,把难的耗时间的甩给其他人。
导致其他人天天熬夜通宵赶工,她轻轻松松摸鱼偷懒,说只挂个名都不过分。
大家商量过后想改成按工作量分钱,罗橙当时也同意了,签下协议。
谁能想到,现在拿到尾款分钱,她又不乐意了。
罗橙无视其他人,把矛头对准简衿。
“你是不是故意的,扣了我欠你的那些钱?”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的表情更是精彩。
“你借了那么久的钱到现在都没还?”
另一个小声蛐蛐:“她还把简衿拉黑了,是不是不想还钱?”
大家都知道这回事。罗橙常说她家庭条件比较困难,因此大家处处照拂她。
其中简衿对她最好,带她吃饭,买各种必需品还有礼物。
只要罗橙开口借钱,简衿立刻转钱给她,还不着急让她还。
简衿像滩温和的水,不疾不徐解释:“我借给你的钱不止九千,我要是真从里面扣,我不用把这卡给你,你还倒欠我钱。”
没一个人站她这边替她说话,罗橙气急败坏:“你们就是故意针对我。”
脾气没那么好的一个直爽妹子再也忍受不了,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说说我们怎么针对你,是四人轮流给你的那一丁点工作量补坑?”
“还是平常请你吃饭,送你礼物?”
“又或者是我们多给了钱给你?”
当时大家看她可怜,念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忍了。
给她擦了数不清的屁股。
她做的那些根本不能看,不过关。
作为占大头工作量的外包项目负责人,简衿经常替罗橙完成她那份工作。
小伙伴们有目共睹,都看在眼里。
说完,直爽妹子以飞快的手速,趁罗橙不注意,抽回她手里的卡,塞到简衿手里。
“她既然还欠着你钱,这九千别给她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
之前的定金和第一笔打款已经让罗橙占到不少便宜。
她们扪心自问,对待罗橙已经是百分百仁至义尽了。
简衿拿着卡,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罗橙伸手抓向她。
全景落地窗外是繁华的CBD景观,一幢幢高楼大厦屹立在夜色中,身披凌冽金属光泽的外衣,如同镇守城市的战士。
合作谈得很顺利,送人离开后,席邵偏头看向吵闹的地方,目光锁定在简衿身上。
穿黄色衣服的女生又是大吵大叫,又是粗暴地拉着简衿。
另外三人在一旁阻拦劝和。
简衿脸上一如既往温和平静,就好像此事与她无关。
镜云消费门槛很高,来的大多是商务宴请,能看到这种“热闹”的场面,属实罕见。
两个服务员提醒她们不能大声喧哗,请她们离开。本来简衿她们出了包厢就准备离开,不和罗橙在这闹,实在引人注目,不想丢这个脸。
罗橙硬拉着她们,不准她们走,撒起泼来的战斗力恐怖如斯。
简衿不想让别人为难,把卡还给罗橙:“我们出去说,你把我拉出来,我再转钱给你。”
她语气冷了很多,罗橙信简衿说到做到,终于不吵了。
几人走进高速电梯按下一楼键,谁也没说话。
席邵从外走进来,站在简衿旁边。
走进电梯时,他扫了眼她。外表看着没事,没受伤。
简衿看到他,小声地叫了声席总,细如蚊蚋。
要不是席邵看她口型,都没发现她和他打招呼,好像他见不得人。
电梯平稳又飞快下沉,没有感受到任何失重感。
出了大门,罗橙把简衿从黑名单拉出来,气势汹汹的脸上写满了“快转钱”,理直气壮,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简衿看向她放着那张卡的斜挎包:“属于你的那份尾款已经给你了。另外,请你尽早还清欠我的钱。”
她容忍她那么久,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体面善良。
助理早把车开过来,席邵正要离开,回头一看。
又吵起来了。
罗橙扯着嗓子大喊,拿出手机对着简衿拍,颠倒黑白,说简衿她们不给钱,联合起来欺负她。
这里是商区中心,人流量大,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时注目,看热闹的直接停在附近。
罗橙知道上流圈的人看重面子,也不在乎那点钱,最终一定会妥协。
其她人抢她手机,又被她说心虚了。
简衿最后一次提醒她:“我们去警察局说。”
她们当初签订的协议具有法律效力,无论是闹到公安局还是法庭上,罗橙都占不到理。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只能用这种无赖的方式逼迫她们。
“建议你先学习一下《民法典》第1019条。”
熟悉的声音响起。席邵宽阔挺拔的背影挡在简衿身前,像一堵永不坍塌、可以完全依靠的高墙,隔绝了罗橙的镜头和无赖言语。
他说那句话时,没有多余起伏,低沉磁性,字字带着压迫感。
罗橙听到“典”这个字眼,一时愣住没有反驳。
她无赖撒泼,消费其她几人的善良。这一下出现一个西装革履、身材高挑、长得又凶,看起来还很懂法的男性,心里开始掂量着能不能惹得起。
最后,只会欺负善良老实人的罗橙把卡还给简衿,又承诺剩下欠的钱每月会还一点。
她不止一次这样说,后来干脆把简衿拉黑。
简衿这回怎么说也不容忍了,刚要开口,席邵早没耐心,语气一改刚刚的沉稳礼貌。
“我看你也不用吃饭,每个月喝点水就行。”
其她三人眼睛比刚刚还亮,看向简衿,仿佛在说“你的这位朋友长了一张好嘴”。
助理开车,简衿和席邵坐在后排。她划拉聊天记录,一边算罗橙总共的欠款。
除去卡里的钱,再加上微信转钱,五万全部还清,一分不少。
罗橙能一下拿出这笔钱,再加上她的穿衣打扮和背的名牌包,看得出来她不缺钱。
她算账时,席邵侧眸看着她手机上全是转账交易的页面,突然叫她名字:“简衿。”
“嗯?”
简衿抬起头,清澈透亮的瞳孔望着他,主动表示:“谢谢你刚刚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请客就不用了,”席邵憋着坏水,“我最近考虑入资一家保健品公司,我觉得你挺需要的,为将来的自己提前囤一些。”
简衿发现了,席邵喜欢拐着弯骂人。
骂她是个傻子。
不管怎么说,事实是席邵帮了她。简衿又问了一遍:“我想请你吃饭,也为上次摔跤的事。”
想到姥姥一直念叨要他带简衿回祖宅吃饭,席邵还是同意了,反问:“什么时候?”
“等交完手头上的项目。”
“……”
那得等下个月了。
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她自己都腾不住时间。
简衿走进小区,想起席邵说的那句民法典,在浏览器搜索。
——《民法典》第1019条规定: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肖像权。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
侵权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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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席家已逝长子,因为愧疚,简衿默默关注弟弟席邵,却从不会刻意接近,反倒故意避开他,不碍他的眼。
外人总说他桀骜不驯,心比天高,不听任何人的话。
在简衿的眼里同样如此。席邵玩各种刺激项目,和任何人都玩得来,典型的玩世不恭的纨绔豪门少爷,活得肆意自在。
第一次和他有交集,是她留学期间被几个歧视华人的校友堵着。
她逃离之后,撞见经过的席邵。
简衿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害怕吞噬理智,顾不得那么多,抛弃了约束,奔向席邵,求他帮帮自己。
席邵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看着慌张跑向他、戴着口罩、喘着气的简衿,又看向不远处几个同校人,大概明白了。
那几个人都是惯犯,无论女性男性都不怕。
席邵把包给简衿拿好,他和那几人打了一架,受了点皮外伤。
就是前段时间玩极限运动弄伤了手臂,轻微骨折,他戴了一段时间的小夹板和三角巾。
刚从医院拆完回来,医生嘱咐还不到一天,没完全痊愈,骨头还没长结实,这下打架受力二次损伤,骨裂复发,那位置猛地一阵抽痛。
席邵强忍疼痛,一个字没说,从简衿手里接过包,叫了另外一个靠谱的朋友送她回住宿的地方。
到达医院,重新拍片,再次夹板固定,养了一段时间后真正愈合。
养好伤回学校后,他才知道这段时间,简衿得知他手伤,买了各种营养品托他朋友交到他手上。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其他留学生整合全部证据,提交正式的联名投诉信到学校。
最后的结果是那几个种族歧视的人被约谈,警告记过,公开道歉,有两个行为更严重的直接停学回家。
距离这件事已有三年,简衿一点长进都没。
似乎很怕惹麻烦,能避免就避免,遇到困难也不和身边的朋友和家人说。
活得那么……小心翼翼。
“席邵。”席氏集团高层会议,坐在桌首的掌权人席戴崇突然点他名。
席邵回神,等待他下一步指示。他很少被父亲叫着来参加决策会议,就算来也只是个旁听。
上次打完他一巴掌后,父子俩没再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
席戴崇面色冷沉,不怒自威:“流云坊那块地的高端商业综合体项目给你负责。”
此话一出,不仅席邵意外,在场其他席氏旁支和董事会成员皆露出震惊和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记忆中,还停留在父子俩关系恶劣,父亲一向看不上这个不务正业、不成大器的儿子。
席邵看不懂他爹的想法,难不成,隔了那么久,为了弥补打的那巴掌,所以让他负责这个大项目?
席易之第一个表态:“小邵一个人,怕是应付不了那个项目。”
他人情世故玩得好,公司高层不少人站在他那,相继表态,话里话外都说席邵不靠谱,会搞砸。
当然,最终决策权在席戴崇手里。
他看向席邵,眸色深沉,等待他的表决和态度。
天上难得掉馅饼,不捡就是傻子。席邵从座位上站起来,笑道:“承蒙各位长辈关心,流云坊那个项目,我一定会办好。”
工作劳累,对美食的渴望就越大。
简衿正和同事们在以海鲜出名的高档酒楼吃饭,但因为临时加进来的同事海鲜过敏,所以点的都是没海鲜的粤菜。
她拍了照片分享给席邵:[这家店很好吃,下个月我们可以来这吃饭。]
席邵一眼认出是哪家店:[怎么没点海鲜?]
他记得简衿隔三差五就会吃海鲜,对海鲜有独特的喜欢。
而这家店的招牌就是海鲜。
简衿:[有个同事海鲜过敏。等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吃。]
聊到这个,简衿庆幸席邵不对海鲜过敏,吃饭很方便。
她还是决定克服对狗的恐惧。
博士长得那么帅,那么听话,没什么好怕的。
[你什么时候遛狗呀,我下了班可以和你一起吗?]
席邵习惯一个人遛狗,下意识想拒绝。
但他后面要出差一段时间,南奇语最近各地跑忙酒水选品也没空。
而且,他还挺想看看简衿那怕狗又接近狗的模样。
席邵发来一个庄园的位置,简衿晚上回去查了查后,继续练分镜和layout。
几天熬夜赶工后,简衿难得下班早,给席邵发完消息准备打车过去,席邵叫助理去接她。
欧式风格的庄园华贵大气,一望无际的绿油油草坪像铺展的绒毯。
清新自由的空气使人呼吸顺畅,忘却烦恼。
微风拂过,简衿看见席邵站在茵茵草坪上。
他漫不经心抬手,飞盘甩了出去,阿拉斯加立刻撒开四足朝飞盘的轨迹狂奔。
博士身姿矫健,纵身一跃,嘴巴咬住飞盘,摇着大尾巴兴冲冲回到席邵脚边。
这个看起来好好玩。
简衿已经走到席邵面前,接过他递过来的飞盘,再看着眼巴巴等着她的大狗。
她扬手抛出飞盘,看着狗狗飞奔追逐,每根飘逸的毛发好像都在说它很兴奋很快乐。
熟悉之后,简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鲜活松弛感,因工作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放松。
来回几次后,博士吐着舌头喘气,脸上还是很高兴。
管家拿来饮料和点心,简衿补充了点水分。
席邵:“你可以试着摸它。”
简衿面露迟疑,实打实接触的话,她心里还是怕。
席邵走到她身边,先是给她做示范,骨节分明的手抚摸博士毛茸茸的脑袋。
看起来很好rua。
见她还是不敢,席邵突然轻轻握住她皓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放在博士脑袋上,似乎是防止博士乱动,也为了让简衿更安心。
他循循善诱,引导她:“它不咬人,不用怕。”
简衿的手虚虚地碰到博士柔软的毛发,原先对未尝试事物感到的害怕消散大半。
席邵松开握她手腕的手。保护罩消失,简衿立刻收回手。
他轻声笑了:“一定要我抓着你的手,你才敢摸?”
简衿实诚地点头。
眼下来看,是这样的。
席邵不抓着她的手腕,她很没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