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古代小镇生活 > 18. 第 18 章
    雪其实下得不大。断断续续的,时而零星飘一会儿,时而停住。天总是阴着,青灰色的云层压得低,风里泛着潮意,把石板路浸得发暗。

    就这么过了几日,太阳终于出来了。

    日光金灿灿地铺下来,虽不比秋日暖,却也亮堂堂的。沿河的柳树早落尽了叶,只剩几根枝条在风里晃。江风吹皱河面,水光一跳一跳,像撒了满河碎银。

    正逢着码头来货,又有伙计要往县城去拿货,沈记里事儿堆成山。沈怀清天不亮便在前头铺子里忙,算盘声、搬货声、伙计吆喝声,混成一片。他连回内院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只在柜台后头一遍遍地核对单子。

    柳映月带着林小满打沈记门前路过,见铺子里人挤人,便没进去,提着东西绕到宽巷,叩响了角门。

    粗使婆子正拿扫帚扫院子,听见敲门,忙扔下家伙去开。木门一开,见是柳映月,后头还跟着个黝黑清瘦的林小满,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哟!亲家母来了!还有小舅子,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把人往厅里让,一边朝后头扬声喊:“少奶奶!亲家母来了!亲家母和小舅子来看您了!”

    那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在东厢绣房里的林芙蓉,闻声提了裙摆小跑出来,后头紧跟着沈怀宁。她一眼望见廊下的柳映月和林小满,脆生生地喊:“娘!小满!”

    林小满欢喜得直蹦,“姐!”几步冲过去,又在她跟前生生刹住,只亮着一双眼,上上下下地盯着她看。

    姐姐穿着一件水红小袄,外头罩着浅青比甲,发髻上插着一支簪,金子在日头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比在青竹坳时更白净了些,气色也好。他心里想念得很,却记着来时娘嘱咐过:你二姐如今是沈家的人了,不许惹她掉眼泪,嫁了人的姑娘,不能老想着往娘家跑。

    所以他把手背在身后,只仰着脸笑。

    沈怀宁在后头甜滋滋地打招呼:“婶婶!小满!”

    柳映月应了声嗳,又道,“怀宁啊。”

    林小满眉开眼笑:“怀宁姐!”

    吴婶端了热茶来,一人面前放一盏,又去灶间取糕点。

    林芙蓉上前握住柳映月的手,一叠声问:“娘,怎么来的?这会子到,只怕太阳还没出来就出了门,一路过来风大着呢,我爹和哥嫂可好?”

    柳映月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笑吟吟地说道:“随村里的牛车一道来的。车上坐满了人,牛走得慢,路上确实有风,不冷呢。这几日下雪,家里头清闲,恰逢前阵你大舅送了捆糯米稻草来,这物儿可稀罕哩,用来编草鞋最是耐穿,便都窝家里编草鞋。只你哥去了趟许家坳。你嫂嫂如今吐得没那么厉害,我瞧这天刚放晴,没让她一道。”

    说完家里的事,柳映月小声的问着女儿,“你呢?一切可好,我瞧你眉眼柔和白里透红,想来是日子过得舒心,这般我也放心了。”

    “我,我处处都好着呢。”林芙蓉露出淡淡娇羞,“娘晓得的,怀清待我,自有万分周全。”

    沈怀宁拉着林小满到一边,指着桌上的糕饼果脯:“小满,吃这个。这蜜枣可甜了。还有这冬瓜糖,嫂嫂爱吃的,你也尝尝。”

    林小满不好意思多拿,只捏了颗蜜枣放进嘴里,吃得斯文,不忘说句,“怀宁姐也吃。”

    “我吃,你也吃。”沈怀宁又往他手里塞了块桂花糕。

    这厢,柳映月指着地上的竹篓,“熏了点猪肝,先卤好了再熏,干吃就香,拿辣油拌一拌更香。还熏了两条鱼,半只腊猪蹄。怀清不是喜欢腊猪蹄炖萝卜干么?这回的猪蹄不肥不柴最好炖汤。冬笋也挖了几根,个头小了些,可又脆又甜,炖汤、炒着都好吃。另有一坛子黄豆酱,一坛子米酒。还有这只鸡,来时你爹特意杀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天冷,炖一锅热乎乎地鸡汤,喝着最舒服。”

    她说得细,手指在竹篓边左点右点。

    林芙蓉听着,眼眶一点一点热起来。她把脸靠在柳映月肩头,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娘,有点好的都拿来了是不是?我在镇上吃穿不愁。倒是你们,进了冬难得农闲,正该好好补补。吃好些,来年才有力气忙春耕。”

    柳映月笑了,抬手轻抚女儿额前的碎发,“傻孩子,家里也有呢。给你的是一半,家里还留了一半。你们都大了,如今日子比原先好过。不说大荤,且日日都能沾点肉腥呢,你放宽了心,我们都好着呢。”

    母女俩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这么说着,过了小半个时辰,柳映月望了望外头,道还有许多东西没买,得去街上置办。

    林芙蓉想一道去,柳映月没让。她拉着女儿的手,轻声细语,“你如今是沈家的人了,不好再像做姑娘时那样,叫人看见,难免生出言语来。”

    这话说得,林芙蓉险些落下泪来,“那……娘无论如何,来用个午膳。没了村里的牛车,再喊一辆便是。”

    柳映月见她这样,心头一软,“来。我与小满忙完手头的事,就过来。”她抬手轻抚女儿微红的眼角,鼻尖亦有些泛酸,垂眸,紧紧的握了握女儿的肩膀,“慢慢来,总归要适应的。你过得好,我啊,心里头就踏实了。”

    林芙蓉点着头,送娘和弟弟出角门。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河面的水气和远处谁家炖汤的香。她一直跟到巷口,还舍不得回去。

    柳映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回去吧。外头凉。我和小满一会儿就来了。”

    林芙蓉巴巴儿地望着:“娘,你一定要带小满过来。我这就去灶间张罗饭菜,等你们来。”

    林小满中气十足的说:“姐,到了饭点,便是娘不来,我也硬拖着她来!你只管准备饭菜,我要吃两大碗!”

    “好好好。”林芙蓉笑得眉眼弯弯,立在巷口,看着两道身影,慢慢融入前街的人流里,才折回前院。

    走了几步,觉出身后有人,回头一瞧,竟是沈怀宁亦步亦趋地跟着。

    林芙蓉忍俊不禁道:“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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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你针线还没练完呢。且去绣房练习,一会儿再出来。这针线啊,贵在坚持,最不可半途而废。”

    沈怀宁不想一个人待在东厢,心里头不大乐意。她撅了撅嘴,脚下磨磨蹭蹭,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一眼,盼着嫂嫂喊她一道去灶间帮忙。

    林芙蓉只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吧。”径自进了灶间。

    吴婶正在灶前看火,见少奶奶进来,忙起身。

    林芙蓉一样样吩咐着:“我娘爱吃清蒸鱼,小满爱酱烧的肉。竹篓里有只刚杀的鸡,你取几根冬笋,炖一锅汤。另外再整治个什锦暖锅,放些蛋饺、鱼丸、粉丝、白菜、冻豆腐进去,热热地端上来。再炒个荸荠鸡丁,清炒个菜心,腌得菜胚子切成细细的丝,淋几滴麻油,清爽解腻。”

    吴婶麻利应下,掰着指头道:“清蒸鱼、酱烧肉、冬笋鸡汤、什锦暖锅、荸荠鸡丁、清炒菜心、凉拌菜丝……这才七道。”

    她顿了下,笑着补一句:“亲家母上回带的那坛米酒,还余着些。不如做道酒酿圆子,甜甜地收个尾,也成双成对,凑个八道,更显体面。”

    林芙蓉正想着菜够不够,听她这么一说,点头道:“好,就依吴婶。那圆子里头,少放些糖,我娘不爱太甜。”

    吴婶应了一声,动作利落的张罗起来。

    前头铺子里,沈怀清蹲在靠西那间货架下,清点新到的一批灯油。日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挽的袖口上。他手边摊着张货单,伙计每搬下一罐,他便揭开草绳盖,凑近了闻一闻、晃一晃,再在单子上勾一笔。有几个罐子口沿渗了油,他指节在罐身上一敲:“这几个单独放,先验过再上架。若再渗,退了。”

    伙计忙应了,把次货一罐罐提到后头。

    沈怀清刚起身,外头就有脚夫探头问:“沈东家,这篓子是先卸门口,还是直送后门?”他走过去,伸手往篓子里一捞,抓了把干辣椒在鼻底一闻,又拈了只干菇掰开看,道:“门口先放一篓,余的绕后门,先别进仓。”

    那脚夫应声去了。沈怀清又去看草纸和蜡烛,一样样对单子,不时拿笔记两笔。铺子里挤着七八个买货的,两个伙计招呼不过来,他还得不时回头应一声:“灯油在左首,老伯。草纸要两刀?得厚一些?有,有厚有薄,厚的需多添一文,婶子稍等,我给你拿。”

    正忙着,粗使婆子从后头过来了。在铺子里张望一会,找到沈怀清,忙凑了过去:“东家。”

    沈怀清正跟伙计说话,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粗使婆子见怪不怪,继续道:“少奶奶娘家来人了。亲家母带着小舅子,这会子上街置办物什,说一会儿过来用午膳。少奶奶说,东家若是手头忙得差不多,便早点儿回前院。”

    沈怀清对伙计道:“这两箱草纸先别上架,靠墙头放着,晒一下日头。”又用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才“嗯”了声:“知道了。”

    粗使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回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