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古代小镇生活 > 17. 第 17 章
    外头天阴,宽巷里比往日显清静。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墙根下打旋。林芙蓉提着竹篮,施施然地穿过巷子,上了前街,再往西走。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两旁的铺子都开着,布庄门口挂着新到的冬布,庆和斋的伙计正拿长帚扫檐下的灰。

    沈家大伯在镇西开了家粮行,与沈记一样是前店后宅。

    林芙蓉见粮行里正有客,转到宅子西边的角门。一个婆子正在门口择菜,抬头见是她,忙把菜叶扔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哎哟,是二奶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太太刚还念叨着,今儿往福安桥去,得进沈记坐坐,寻您说说话。”

    沈守业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沈怀清在一众兄弟里排行二。

    林芙蓉温声道了句阿婆好,又问,“伯娘可在?有两日没来,今儿天好,不冷不热,过来走走。”

    “在在在。”那婆子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厅里引,“您先坐着,我这就去喊。”

    林芙蓉刚落座片刻,沈周氏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她穿了件半旧的秋香色对襟袄,手里拿着半把没剥完的花生。一进门便笑:“我说今儿怎么老想往角门张望,原来是你这丫头来啦!”

    林芙蓉起身行礼,喊了声:“伯娘。”

    沈周氏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不错不错。瞧瞧这气血,可真好啊!唇红齿白的俏模样,我家怀清真真有福呢。可见在沈家过得也是相当不错了。坐,咱们坐着说话,怀清呢,没与你一道?这可不像他,惯爱粘着你。”

    面对长辈的打趣,林芙蓉作娇羞状,一会才柔声道:“铺子里正忙着,且不能耽搁正事,再说,一路过来也近着呢。”

    沈周氏点头:“也是。你公爹如今啊,越发不像样,撒手不管倒也罢,还日日寻地儿消遣,他是自在安逸了,把怀清忙得脚不沾地。”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又摆手,“不说这些。既来了伯娘家,可不许走,晌午在这儿吃饭。”

    林芙蓉将放在桌上的竹篮挪过来,揭开蓝布,一样样指给沈周氏看:“这是我娘前些日子新酿的米酒,家里喝着都说好,特意留了一坛好教大伯伯娘也尝尝。我娘才熏的腊肉,可香着呢。还有这包鱼丸,在码头刘记买的,与老字号的味道略有不同,倒是挺合我的口味。今早刚出锅的米糕,还余了些微温热,伯娘尝尝?”

    沈周氏伸手接过递来的半块软糯米糕,笑得合不拢嘴:“人过来就行,怎么还带这些!还没进腊月呢,这腊肉多稀罕呀,该留着自个吃的。”

    她吃着米糕,扬声喊婆子进来把东西收了。

    压着嗓子,小声的问:“在沈家住得可惯?那一位,没给你气受吧?”

    林芙蓉知道她说的是孙桂香,轻声道:“一切都好。怀清事事都想着我,怀宁甚是亲近。家里又请了灶娘,我每日不过做做针线。”

    沈周氏连连点头:“那就好。你是个周全的,怀清又疼你,伯娘放心。”

    两人细细絮絮地说着家常。林芙蓉渐渐把话引到正题:“伯娘,我这两日教怀宁针线。妹妹可真聪明,才学两日,平针已经走得很齐整了。”

    沈周氏笑起来:“那敢情好。你婆婆在世时,总牵挂怀宁,又怪自个儿幼时不爱针线,怀宁跟着她,也没学出个样子。如今好了,怀宁有了你,她向来敬爱你这嫂嫂。有你带着,你婆婆九泉之下,也该放心了。”

    林芙蓉听她提起程素问,眼眶微热,婆婆待她自是好比亲女。低低地道,“妹妹只是贪玩,手上灵得很。假以时日,定不比我差。”

    沈周氏点头,眼里满是赞许。“真能教出些许规矩,功劳非你莫属啊。”

    林芙蓉抿嘴浅笑,“倒不说这个,不过是想着怀宁过了年也十五了,”她把话往正事上带,“熟稔针线活,总归是好事。再者,我到底年轻,才嫁过来,对镇上甚为不熟。妹妹年岁正当,便想到了伯娘,劳烦伯娘多多留心。若有那门风清正、年纪相当的,有伯娘帮着掌掌眼,我心里也踏实。”

    沈周氏一听,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透出掩不住的惊喜。她深深看了林芙蓉一眼,感慨道:“好孩子。你才过门几日,就想着怀宁的事了?多难得的一份心意啊。自个儿瞧着还是个小姑娘模样呢,却已有了做嫂嫂的担待。”

    她说着,拉过林芙蓉的手,轻轻拍着,一团和气地道:“不瞒你说,怀宁的事,我心里头一直记挂着。原想着来年寻个合适的时候,再与你细说。没成想,你早早儿就放到了心里。怀清这辈子能娶着你,真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林芙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垂着眼道:“我不过是白想一想,真到了要紧处,还得靠伯娘呢。”

    沈周氏笑着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眼下倒有两个人选。”

    她拿手比了个一,轻声道:“一个是镇东教书的李秀才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七。人是斯文,书也读得成,就是家里清苦些,到如今还没个功名。若论长远,倒说不定有出息。”

    说着又比个二:“另一个,是常往咱们这儿送粮的赵家二小子。他爹早年在山里盘下一大片竹园,家里做的全是竹制品营生,竹篮、竹匾、竹席、竹焙笼,县里都有名。另有几十亩良田,年年稻子收了,便送一部分到你大伯这粮行里来。我同他家打过几回交道,老两口都是本分人。那二小子今年十六,人肯干,不声不响的,日子过得殷实,就是不如那书生体面。”

    林芙蓉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两人头碰着头,一来一往地说着,外头阴云里漏下几缕光,照得厅里的青砖地亮一块,暗一块,像半院子的晴色都落在她们脚边。

    沈周氏越说越兴起,最后拍板道:“等过了冬,我再细细访访,把两家底子都摸得透透的。十分里头能得八分,已然是相当好了。到那时,咱们再跟怀宁支个声,悄悄儿地看上一眼。怀宁若觉得成,后头的就好说了。”

    林芙蓉忙道:“有伯娘在,自是会安排得周周全全。怀宁的事,找您准没错。若有要我这头出面的,伯娘尽管吩咐,我必事事应着。”

    沈周氏笑起来,看她的眼神显更两分暖意:“怀宁是你小姑子,她的事啊,往后自然少不得你这个嫂嫂。你且等着吧,有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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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她看看外头天色,站起身来,“今儿可不许走。我吩咐灶上张罗饭菜。再叫前头伙计跑一趟沈记,把怀清叫来,咱们热热闹闹吃一顿。”

    林芙蓉忙拦:“伯娘,怀清铺子里走不开,就别……”

    “走不开也得吃午饭!”沈周氏不容分说,扬声叫来前院一个伙计,笑中带着股当家主母的爽利,“去沈记,跟怀清说,他媳妇在我这儿,晌午过来吃饭。若不来,他媳妇今儿就住这儿了。”

    林芙蓉被她说得脸上一红。那伙计笑着应了,一溜烟往前街去。沈周氏回头瞧她,眉眼慈爱的道:“就一顿饭的功夫,不耽搁事儿。依怀清的性子,中午不见你家去,必得过来寻,若不信,一会可问问他。”

    哪会不信。想到丈夫,林芙蓉心口怦怦,掩下羞意只笑却不说话。省得又被打趣。

    巳时过半,沈怀清回了趟内院。

    透过撑开至半的窗户,绣房里只有妹妹一人,正埋着头跟手里的针线较劲。

    沈怀清没惊动妹妹,悄无声息的往前院走。暗忖,这个时辰还未回来,许是要留在大伯家用午饭了。

    路过灶间时,他往门口停下。

    吴婶正掀起锅盖看火,忙道:“少东家。”

    沈怀清吩咐她:“往后家里若买鱼丸,换作码头刘记的。”顿了顿,又提醒道,“今日中午,我与少奶奶不在家用膳。”

    吴婶应得干脆:“嗳,记下了。”

    沈怀清大步往前头铺子里去。

    等他走远了,吴婶回身朝灶膛边烧火的粗使婆子笑道:“我还当只少奶奶不回来。没成想,店里这样忙,少东家也要赶去镇西。”

    “你才来不晓得。”粗使婆子往门口瞄了一眼,压着嗓子,“少东家待少奶奶,那是搁在心尖尖上放着的。先太太在时,就对少奶奶极好。少东家呀,随了太太。”

    却说沈怀清回铺子里,正想着把要紧的几笔账结完就去镇西。才翻了半页账,前头伙计领着个眼熟的后生进来了。正是粮行的伙计,见了他先笑:“少东家,我家太太说了,让您过去用午饭。少奶奶在那边等着您呢。”

    沈怀清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本,对店里的伙计交代几句。又整了整衣襟,与那粮行伙计一道出了门。

    外头天仍阴着。云比早晨还厚,压得低低的,像要挨着屋顶。风也紧了,吹得布庄幌子扑棱棱地翻。

    在镇西用过午饭,沈周氏拉着林芙蓉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人走。等他们出来,天色愈发暗了。才走到半路,风里忽然飘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青石板上,簌簌地响。

    林芙蓉仰起脸,几点凉意落在睫毛上。她蹙起眉:“下雪了。不知这雪要下多久,娘还说要来镇上的。”

    “总会雪停的。”沈怀清道,伸手握住她的手。有些凉,索性拢进自己掌心里,牵着她径直进了路旁一个铺子。

    他与店家低低交谈两句,不多时,店家便取来一把油纸伞,青面,竹骨,撑开来像一片薄薄的青荷。沈怀清道了谢,一手执伞,一手牵着林芙蓉。

    夫妻俩便这样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