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起来收了我。”
赵煦和再度拍了拍她的脸，这次力道大了点。
直接给悯娘拍醒了。
一睁眼，就是一个偌大的人影，她猛地一惊，瞬间坐了起来往墙根退了退。
满脸惶恐。
透过窗户洒下来的月光直直打在她脸上。
赵煦和轻笑一声：“菩萨不是要收了本官？怎得吓成这样？”
熟悉的声音响起，悯娘这才看清是何人。
她松了一大口气，从惊转怒，又从怒慢慢平静下来。
“这是祠堂。”悯娘淡漠开口。
赵煦和挑眉，“本官晓得。”
晓得你还进来！
大逆不道！
悯娘，“现在出去，弟子不计较。”
她是观音，比起登徒子踏入室内，犯了贪嗔痴更为让她惶恐。
“菩萨忘了？本官今日说夜里来衙门，不来本官亲自来捉你。”
赵煦和语气懒散，更是直接坐在了她的床边。
悯娘：“？？？”
“你什么时候说了？”
赵煦和，“上香的时候。”
合着你叽里咕噜的没求弟子保佑你升官发财，反倒是无声的通知她一声夜里要来？
悯娘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弟子明儿个去找你，你出去吧。”
“那不行，今日事今日毕，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赵煦和微歪脑袋，唇角勾起，“菩萨，跟本官走一趟吧。”
宋家不是能好好聊天的地方。
悯娘瞪着他，她不想去，但是这县令无比的黑心、不要脸。
“弟子今儿个累着了，明天行不行？”悯娘好商好量。
赵煦和是个疯子，动不动就说她无相。
做了百姓的父母官，哪家父母是这么办事的？
赵煦和蹙了蹙眉，“你一没干苦力，二没动脑子，你累什么了？快点，莫让本官说第二遍。”
悯娘：“......”
突然发现，宋相期还挺好的。
她捏着被角，深深叹了口气，“那你出去一下，弟子收拾收拾。”
赵煦和满意了，直接绕过屏风。
悯娘穿上衣裳，又摸黑盘了发，拿上自己的布兜子这才走出去，“走吧。”
说得很不情愿。
赵煦和装压根听不出来，跟着她踏出祠堂。
院内，很安静。
风声呼呼的，总觉得要下雨，但没雨。
“菩萨怎么出去？”赵煦和想到什么一脸玩味的逗弄她。
悯娘搬开墙角的杂物，一块一块抽着砖头，说：“走门出去，还能怎么出去？”
许是怨气太大，虽然声音平和，但一点都没想到赵煦和怎么进来的。
赵煦和瞧着那狗洞乐了。
“嗯，挺好，江丑丑，本官在外头等你，你爬快点。”
悯娘一愣，转头间。
就见赵煦和哗一下跳上了墙头，随后纵身一跃便消失了。
悯娘张了张嘴急火攻心就爬了出去。
半个身子还没出去呢，她趴在地上抬头道：“唤弟子菩萨，弟子不叫江丑丑。”
赵煦和垂眸盯着她，揶揄道：
“好~江丑丑。”
悯娘：“......”
她瞪着他，左右扭头看了看见没人，她朝赵煦和吐了一口口水。
“tui！弟子不去了，不要你的破金身了！”
说罢，她往后牯扭。
赵煦和眉梢微动，蹲下身子一把拉住她的一条胳膊，嘲讽：
“哟！菩萨动怒了，犯了嗔戒。”
“没人瞧见。”悯娘用另一手拍着他的手，“松开！你给弟子松开！”
有本事！赵煦和就说出去！
让大家都晓得一下这父母官是如何不敬神佛，三更半夜来祠堂的！
都不活啦！
赵煦和见她真生气了，说：
“菩萨，本官不唤你江丑丑了。”
悯娘闻言恨不得翻白眼，挣扎的力道更大了。
赵煦和只好一把将人扯出来。
“走了，菩萨，为了这点事与本官交恶不值当。”赵煦和笑说，“本官说了，以后不这么唤你了。”
悯娘是个大气的。
爬起身小声：“那今儿个弟子......”
犯嗔戒之事......
“你告诉本官你叫什么，菩萨吐我口水之事，我也不计较。”赵煦和。
悯娘沉默许久，“弟子姓江，单字一个悯。”
“悲悯的悯。”悯娘又加了一句。
赵煦和睨了她一眼，发出一声‘嗯’当做应答。
大晚上的，街道上没人。
悯娘也不多问他带自己干什么去，就跟着他走。
忽的、
“江悯，你当观音娘几年了？”赵煦和走在前头突然询问。
但半晌都没有得到答案。
他一转头，人没了。
“江悯！江悯！”赵煦和的懒散劲儿顿时没了，唤名字的声音都大了些。
快步折返时，脸色难看的要死。
竟然让她给跑了！
路过一个巷口，他走过去后又退了回来。
只见悯娘将布袋里的手绢拿出来，往碗里一丢，一粒米都得扣下来放进去。
一个还没有她腰高的小乞丐捧着碗，头发乱糟糟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观音姐姐，这是肉丸子吗？”小乞丐吞咽着口水。
悯娘没回应，收起手卷后双手合十。
“观音渡你，无病无灾。”
小乞丐似乎跟她很熟，“观音姐姐，狗娃死了，被打死了。”
小乞丐一边往嘴里门塞饭食，一边大颗大颗掉眼泪。
“他太饿了，刘老爷施粥好多天他都没抢上，偷了张老头半个窝头，就被打死了，要是他今儿个没偷，晚上就有吃的了。”
他说话一哽一哽的。
悯娘怜悯的看着他，心里也颤了颤。
乞丐堆里，小孩子的地位是很低的，甚至很少有女孩。
好看点的女孩被人买走了，长得一般的或者相貌不佳的抢饭抢不过，走得比男孩早。
男孩又抢不过身强力壮的大乞丐，外面逃难溜进城的又抢不过本地的。
所以，她的饭食大多进了小孩子嘴里。
小乞丐吃得很快，又不敢多吃，怕吃多了胃口撑大，以后挨不住。
而且，还有其他人。
“观音姐姐，狗娃死了，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死？”
小乞丐抹了把眼泪。
悯娘沉默一瞬，双手合十的姿势没变过，“观音佑你，长命百岁。”
小乞丐咧嘴笑了笑，捧着碗巴拉巴拉说个没停。
今日的所见所闻几乎都给悯娘说了。
悯娘面上不显，但每次都安静的认真听完。
赵煦和站在巷口，这一幕让他不由的拧紧了眉头。
她敢对百姓许诺，难道不是因为宋家会插手事情的发展？而是因为这乞丐？
他没多想，大步走了过去。
背对着他的悯娘毫无反应，反倒是小乞丐瞪大了眸子：“观音姐姐，有、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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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悯娘转头，就看见了人模狗样的县令。
心里更难受了，下等人动不动就饿死了，被打死了，他们这些上等人好吃好喝，长得还好看。
唉！
上辈子定是给佛祖捐了不少供奉。
才能投如此好的胎。
“这是些银钱，明儿个买些包子吃。”赵煦和掏出些铜板，弯下腰凑过去。
小乞丐没收。
警惕的瞧着他，摇头，“没用，会被抢的，就算没人抢，卖吃食的人也会收了钱，打我们一顿说我们偷得。”
说完，他呲溜一下捧着碗跑了。
赵煦和怔在原地，手心里的铜钱只觉得有些烫手。
“县令，走吧，该去衙门了。”悯娘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赵煦和颔首。
刚走出巷子，他便说：“今儿个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你怎么敢应下百姓的求愿的？是否有宋家的参与。”
悯娘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敢？宋家当然有参与。”
赵煦和眸色一凛，“他们都参与了些什么，回了衙门一五一十的写下来。”
“弟子不会写字儿。”悯娘说。
赵煦和：“？？？”
“你说我写。”
悯娘，“你记不住吗？他们抬弟子去庙里，这还需要写下来吗？”
赵煦和一愣，“没了？”
“没了。”悯娘。
赵煦和，“那你怎么敢应的？”
悯娘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弟子有神力，弟子为什么不敢应？”
此话一出，赵煦和被气笑了。
什么屁神力，若是没有宋家的参与，大概率就是听这些乞丐讲的事情，自己分析出来的。
但悯娘不是个傻子吗？
他深呼一口气，引导着询问：“这么说，今儿个你答应刘巧织她丈夫不会纳妾，你怎么知道她丈夫不会纳妾？”
悯娘蹙了蹙眉。
还是回应了，“弟子掐指一算，她丈夫前两日在赌场已经把她输出去了，估摸着家里的房子也快了，别说纳妾了，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楚水县的丐帮。”
赵煦和：“......”
“那铁铺张老头呢？”
“张老头每次拿吃食勾引小乞丐，就等着他们犯错打他们，以此来发泄心中怨气，如此恶行，早晚会死。”悯娘说。
赵煦和：“？？？”
他一瞬间有些懵，合着真是小乞丐讲的东西让她‘掐指一算’的啊！
他还以为......宋家会偷摸做掉张老头，会敲打刘巧织丈夫......
来证明宋家的观音很灵验，进一步收拢人心。
真是一场好大的误会啊！
“行了，别走了，回去吧。”赵煦和瞧着她，眼底颇有些晦暗不明。
悯娘不傻的话......他垂眸扫了眼右手指骨。
悯娘转头看他，“又不用去衙门了？”
赵煦和，“不用了。”
“那弟子回去了。”悯娘毫不留恋的就转身往回走。
心里恨不得给赵煦和戳死，出来就为了溜一圈？
但菩萨不能再犯戒了。
“送你一程。”赵煦和瞧着她的背影，莫名有些心虚，但又不知为何心虚。
两人慢慢悠悠的又回去了。
“钻过去吧。”赵煦和下巴虚空点了点她的狗洞。
这时、
一墙之隔，都能听见陈婆子在她的院子里哭喊：
“菩萨！老婆子一把老骨头了，离了宋家还怎么活啊！您就饶我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