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夫人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孩子你别说了,你求求女公子,你快求求女公子。”
冯邑淮慢慢蹲下身,撩开她满是血污的头发。
“荀娆光,自始至终你都不明白,我从没想过和你斗。”她顿了顿,“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从不乘人之危,也从不落井下石。”
荀娆光表情似有松动。
她把冯邑淮当假想敌这么多年,她没有因为“争”得到什么,冯邑淮也没有因她的“争”失去什么。
好累。
她以为她的一无所有至少是悲壮的,可冯邑淮却告诉她这毫无意义。
“你父亲想用你换官运亨通,可是你有一个好母亲。”
冯邑淮站了起来,轻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带她回去吧。陛下那边,我会为她求情。”
荀兆麟急得满头大汗,至此心下才稍安。
毕竟荀娆光并不是言语上得罪冯邑淮这样简单。她讽刺燕王与冯邑淮的话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是未来皇后,一个是势大的藩王。
荀兆麟哪个都得罪不起。而昨晚,大家都见到天子亲自将身体不适的冯邑淮抱进帐内,还命靳腾敲打了燕王。
天子对冯邑淮,总归有几分情谊在罢?
“臣荀兆麟叩谢娘娘恩典。日后定当严加管束小女,不再让她兴风作浪。”
冯邑淮头也不回,带着兰珠朝外走去。
荀娆光虚弱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终究是留下了眼泪。
“母亲……”
荀夫人摸着她的脸,泣不成声:“好孩子,以后我们好好过……”
兰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冯邑淮身后:“女公子,她此前如此嚣张,便这样放过她了?”
冯邑淮叹道:“她的日子不会好过的。毕竟燕王女章蕴之和她联系紧密,燕王为了脱罪,定将所有罪责扣在她头上,说章蕴之所有不敬,都是受荀娆光挑拨。荀兆麟这下不过是提前与我通个气,获取我的原谅,免得罪上加罪,损了一个荀娆光不说,还连累他的官途。”
与其撕破脸皮出口恶气,不如卖荀兆麟一个人情。
毕竟江淮,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不管是对现在的她,还是将来的她。
更何况……
她的确为荀夫人所动容。
冯邑淮失去母亲已经很多年,尤其是她越来越惶恐地意识到,母亲的音容笑貌渐渐在她脑海中变淡。
明明还能记得这么一个妙人,端方大气,一颦一笑间芳华尽显,可当仔细回想母亲的五官,却绝望地发现,已经无法想起母亲的眼尾究竟有几道细纹,衣服的熏香究竟是兰花还是桂花。
母亲啊…母亲……
母亲走后,父亲没有再娶,家中也无妾室,执掌中馈的重担便落在了冯邑淮身上。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冯秉蓁的天真,荀娆光的跋扈。
可是她是长女,也是长姐。
只有翁嘉言与翁良质唤她三娘。这是与他们翁家兄妹二人混在一起的排序。
三娘。
还是小妹妹的三娘。
这么想着,耳边倒真响起了一声三娘。
冯邑淮回到家时,冯谊已带着冯由舜一干人等等在门口,翁良质也在。
翁良质见她平安,便放下心来,默默站到一旁让冯家人与她问话。
冯由舜第一个上前,就想抱住阿姊,可昨晚良质阿姊怕他们担心冯邑淮,便连夜赶来同他们说,阿姊已贵为皇后,便不敢再肆意亲近。
冯邑淮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傻小子,阿姊也不认得了么?”
冯由舜这才羞涩地扑进姐姐的怀抱。
冯谊千种情感万般感慨,从觉察女儿想亲近燕王的不安,到女儿被当众羞辱的愤怒,再到眼下事情迎来的巨大转机。
他喉头一热,酝酿半晌,才握着冯邑淮的手:“小淮瘦了。”
冯邑淮哭笑不得:“父亲,女儿与您分开不过一日一夜,哪里就瘦了。”
翁良质眼泪汪汪地搀着冯邑淮,“三娘,你昨日可真是把我吓坏了。”
她与冯邑淮算是手帕交,二人自幼便一道进学。冯家女郎其实很多,但与冯邑淮亲厚的却没几个,尤其是与冯骞分家之后,冯谊一支便门庭寥落。
因而,冯邑淮与翁良质不是亲姊妹却胜似亲姊妹。
“昨日中常侍去传旨,提起你都是恭恭敬敬的一句皇后,你是没见,燕王那慌乱的脸色,若你在场,只怕要当众给你磕一个了。”
冯邑淮不知还有这插曲,问道:“中常侍是去说什么?”
“大意是,叫所有人都管住自己的嘴,谁若敢将燕王牡丹之戏的事情传出去,玷污皇后的名声,谁便仔细自己的脑袋,底下那些人啊,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翁良质转瞬又含着眼泪,捂嘴笑了,再开口却有些惆怅:“三娘,我真的为你高兴,可也为你担心。”
古往今来,有皇后因外戚专权、家族造反而被牵连的,也有皇后因家世单弱、无依无靠而被废的,可从来没有哪朝哪代有如今这样的情况,新立的皇后是谋反罪臣的侄女。
冯邑淮的路,从一开始便注定不太平。
然而不管是福是祸,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冯邑淮来到冯秉蓁面前,冯秉蓁从一开始就不声不响,见阿姊过来,垂着眼行了一礼。
“阿姊。”
从前冯秉蓁可从未与冯邑淮分过长幼,也没有这般客气的时候。
“秉蓁不必多礼,咱们姊妹从前如何,以后就如何。”
冯秉蓁点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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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邑淮回来,并没有差人告诉章珩,因而,章珞和杨霁前来传旨时,还是先去的御帐。
等赶来冯宅时,冯邑淮等人已经在用午膳了。
尽管兰珠早上便同自家女郎提过传旨的事,可冯邑淮还是悄无声息地携着她回了家。
一路上,冯邑淮都神情恹恹,兰珠还以为她昨日气血逆涌,还没调理过来,更是小心伺候。
直到现在,兰珠终于确信,女公子大抵是心情不畅快。
毕竟距离门房来通传,说世子同中尉杨大人到了已经过去了快一刻钟,冯谊几次想迎出去,刚要站起来,便被冯邑淮温温柔柔地拦了一筷子。
“父亲,您不是最喜欢吃炙鱼脍了吗?来,多用些。”
“父亲,秋日来物候干燥,不妨用些雁巾羹,清清内热。”
“父亲……”
当冯邑淮第三次拦他时,冯谊终于按捺不住了。
“世子殿下与杨大人已等候多时,小淮,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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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邑淮淡淡收了筷子,用方巾一点一点拭干净嘴角。
“我没什么想法。就是这些天,已经许久未像今日这样,一家人好好坐下用一顿饭。”
这是章珩欠她的。
她也有自尊。如果冯家上上下下,还有个个高的顶着,也许她早就如荀娆光一样,对着章珩说,大不了你就杀了我。
这样的话,她都可以说好几次了。在城楼上被诘问的时候可以说,被他用雪豹欺负的时候可以说,献媚于燕王的时候可以说,被荀娆光当众凌辱的时候可以说。
可她都忍了下来。她想,她的脊梁还是硬的。
章珩的余威无处不在,就让她靠着这拖延赢一回,算是小小的、小小的安慰,又有何不可?
一旁的翁良质也跟着冯邑淮放下筷子。
“哼,这段日子三娘如何难过,我不信陛下不知道,既然有封后的意思,为何不早早昭告天下,也好免去三娘这些日子夙兴夜寐之苦。”
翁良质越说越气,噌得一下站起来。
“走!三娘!我们一起去会会他们。”
冯由舜一听,也不肯吃了,连袖子都撸了起来。
冯邑淮看着他们的阵仗哭笑不得,只好一道去了前厅。
章珞和杨霁二人在前厅等了好一阵子,杨霁本就沉稳,如山一般一动不动地正坐在椅子上去。
章珞却坐不住,一会儿去花池里逗弄逗弄那几尾鱼,一会儿又在屏风前摆弄上面垂着的香薰球。
回头一看杨霁还不急不躁地坐着,便嘿嘿一笑:“杨大人倒是坐得住。我猜,这是我那位皇嫂在给我们脸色看呢。”
杨霁动了动。
“当真?”
章珞挤眉弄眼,“一看你与皇兄就不同小娘子们打交道,小娘子的心思最是难猜,你说皇兄,既然早存了这心思,何必等到如今,好端端的美人,受了多大委屈——”
一语未毕,花厅里忽然哗啦啦涌入了许多人群。
为首的一个女郎,生得一张团团脸,此刻却柳眉倒竖,叉着腰。
“两位大人是来传旨的?”
章珞第一次见翁良质,并不知道底细,但见她来势汹汹,倒也觉得有趣,拱起手来福了一福。
“正是。”
杨霁却不敢忘了正事,见冯邑淮在后头站着,便奉上诏书。
冯邑淮与冯谊率着众人走上前,敛衣下拜。
“臣冯谊——”
“臣女冯邑淮——”
章珞展开诏书,正色道:“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母临天下。长秋宫阙,中宫旷位,冯氏之女冯邑淮温恭有则,淑度天成。群寮所咨,人曰宜哉。卜之蓍龟,卦得承乾。今使齐王世子珞使持节奉玺绶,中尉霁为副,立冯氏之女冯邑淮为皇后。”
不过写得陈词滥调,章珞的声音高高低低,像不带任何意义的流水声一样自冯邑淮耳边飞走。
但她还是精准识别出了结尾,适时伏身拜了三拜,方伸出手,接过诏书。
“冯氏邑淮,领旨谢恩。”
章珞快步上前扶住,笑道:“皇嫂快起罢,以后我若惹陛下生气,还需须皇嫂在陛下面前为我开脱几句呢。”
翁良质上前将他与冯邑淮挡开,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章珞,章珞比她高大,她就仰着头看,如同一头漂亮的小狮子,无知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