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的药效没有燕王这次凶猛,冯邑淮还有意识,翁嘉言用被子把她裹起来,轻拍着她瑟瑟发抖的背,安慰她。
“别怕,我来了。”
她记得翁嘉言怀抱的温度,记得他衣服上皂角的气息,被阳光晒过一般,让她慢慢安定。
迷迷糊糊间,冯邑淮一把按住停留在她面庞上的手,下意识唤出声。
“翁嘉言。”
那人擦眼泪的动作一停,再覆过来时莫名加重了力道,她无意识地偏过头去,那手妥协一般,复又追了过来,轻柔了许多。
冯邑淮身上软绵绵如同被抽离了筋骨一般,脑子里一抽一抽地疼,她幽幽地睁开眼,正好撞进章珩深深的眼瞳中。
章珩淡漠疏离地抽回手,鼻端萦绕的蕴藉松香便也随之离她而去。
原来刚刚给她擦泪的是章珩。
她的反应仍旧迟缓,还是章珩先开口。
“酒中有麝香,你中了药,朕已叫太医令为你解了。”
冯邑淮挣扎着想起身谢恩,章珩淡声道:“很不必。”
她也确实没力气起来,过了会儿又听见他问:“梦见他了?”
“陛下说的他是谁,臣女不明白。”
章珩拿她没办法,气她鲁莽,又怜她辛苦。
“你和他的事,朕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你还是你,翁嘉言也会是朕身边的诤臣。”
章珩顿了顿。
夜已经很深了。杭山夜里有虫鸣,高高低低,低低高高,在二人之间静静流淌。
许是药劲消磨了心智,松懈了心防,冯邑淮轻轻说:“陛下想必不知道,我从前,也中过一回药。”
章珩大抵没想到她会主动起这个话头,他站在离她几尺外的地方俯视她,而她只是呆呆地盯着尾凳上燃着的雁灯。
“那是冯骞使的一个计策。他给我下药,然后把我带进了属下房中。但是房中并没有人。冯骞的目的,其实是翁嘉言。翁嘉言那时,并不愿意受冯骞驱使,他的志向是做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冯骞看中了他的才能,一直想找机会收拢他。刚巧那时翁嘉言在外护船,冯骞就提前派人透露了这个消息。”
“冯骞告诉他,冯邑淮只能嫁给对冯骞有助力的人,翁家,也只能为冯骞效力,翁嘉言读懂了冯邑淮的威胁,为了我,他只能做了冯骞的爪牙。我与翁嘉言的婚书,就是他这样背弃了自己的信念和良心,换来的。”
“至于后来的事,陛下恐怕比我更清楚了,我想陛下也没有兴趣继续听下去了。”
她的目光淡淡移向章珩。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安静地说话。章珩的眼睫很长,烛光摇曳下淡淡地牵扯出一道阴影,比从前她见他的那几回多了几分温和,冯邑淮甚至能看清,章珩鼻梁右边一枚很淡很淡的痣。
这段辛秘,章珩的确第一次听说。
他的确,从没认识过她。
“把你许给逃犯?呵,冯骞当真有手段。”
“陛下不也想让我接近燕王吗?与起冯骞比,陛下不遑多让。”
后面半句被冯邑淮生生咽下,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冯邑淮不懂,他救她是为了什么。
她才注意到,这座大帐之内四处可见的飞扬龙纹,黑底白章的夔龙盘旋而上,直冲帐顶,一旁摆着半人高的博山炉,浓青的烟丝丝缕缕地从镂空鎏金的花纹中逸出。
这是章珩的御帐,她身处的,是章珩的床榻。
她倔强地撑坐了起来,“我把事情办砸了。”
“忘掉。”
章珩直白地吐出两个字。
冯邑淮不解地看他,忽而又意识到不妥,乖觉地垂下眼帘。
“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管是你与燕王,还是你妹妹与燕王。”
章珩看起来是要走了,原本跪着的一圈仆从无声地起身,为章珩掀开帘子,外面夜色如墨,有穿戴齐整的羽林卫举着火把巡视,章珩侧身回望,冯邑淮已经掀开被子要下榻。
“太医令说你不易挪动,你且在这里睡下,明日一早,兰珠会过来服侍。”
这是,几个意思?
冯邑淮无声地愣在原地,呆呆地想,明日起,满城恐怕都要传,她勾引燕王不成,最后爬上了龙榻。
乱乱纷纷没个头绪,冯邑淮仰面躺倒回榻上,原以为会一夜无眠,但其实浑身酸软,沾枕便睡了。
冯邑淮是被一阵浓郁的药味扰醒的。
她睁开眼,偌大的御帐里忽而多了四个服饰讲究的侍女,有两个正看顾在支在门边的药炉边,另两个则一左一右守在榻外半米远的地方。
冯邑淮不会傻到随意支使皇帝身边的人,便自己翻身坐了起来。
然而那些人耳力实在灵敏,立刻围了过来齐刷刷跪下,“殿下。”
冯邑淮理头发的手僵在原地。
“你叫我什么?”
为首的那个规规矩矩地颔首:“昨夜匆忙,陛下虽未正式拟旨,但已有口谕封您为皇后了。正式的旨意过会儿世子便会送来。”
冯邑淮脑中似有惊雷滚过,轰然炸开,将所有的思绪都炸得粉碎,徒留一片空白。
“他,册我为皇后?”
冯邑淮不可置信地问。
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寸骨骼都陷在巨大的震惊之中,耳畔嗡嗡作响,血液沸腾翻涌。
明明不久以前,他还色厉内茬地提醒她冯家的窘迫。
被豹子扑倒时那种濒死的感觉。
传闻父亲和弟弟的叛变,袁屏府前直扑面颊的杀气。
城墙下、雨地里,刺骨的寒凉摧枯拉朽般从她的膝盖弥散到四肢百骸。
冯骞发动兵变夜渡大泽,徒留她一人在杭山夜奔回去报信。
她呕心沥血,思忖出逆风翻盘的生路……
兜兜转转,机关算尽,最后告诉她,她是皇后。
章珩就这样置身事外,看着她同跳梁小丑一般丑陋地摇尾乞怜,寻求庇护。
巨大的耻辱感飓风一般袭来,压得她两眼一黑。
侍婢连忙扶住她:“娘娘,娘娘你是怎么了?可要传太医令?”
冯邑淮摇头,勉强稳住身体:“我没事。”
传来干什么,难道说她被他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气晕了吗?
“那奴婢们伺候娘娘梳洗。”
冯邑淮任由着她们上前替她解开外衣,梳理长发,始终一言不发,心底翻涌着千般滋味,还有一丝辨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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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似是有人交谈,片刻之后,兰珠快步掀帘而入。
“女公子,你身子可好些了?”
“我好多了——陛下呢?”
“陛下昨夜回了行台,今日一早便在行台召集了群臣宣布立后的事。”兰珠想问题想得简单,只知道自此女郎便要做那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免喜上眉梢,“昨日夜间,家主便也知道了此事。”
兰珠回想起这段日子她们受的委屈,生出许多苦尽甘来的感慨来:“还有那荀家女郎,奴婢真是好奇,不知再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女公子可要好生扬眉吐气。”
何谓扬眉吐气?章珩算来算去,选定她为皇后,看中的不就是她的落魄么?
王位之下已然虎视眈眈,章珩怎么会容忍□□院之中再来一位光焰动天下的皇后。
冯邑淮垂下眼帘,淡淡一讪。
而今她处境尴尬,只想尽早离开这御帐,然而荀兆麟自是不会给这个机会。
甫一掀帘,就见帐前跪着荀兆麟夫妇二人,也不知跪了多久,身子骨几乎就要撑不住,见冯邑淮出来,便以头触地,长拜不起。
“臣叩见皇后殿下。小女无知狂妄,屡次以下犯上,冒犯殿下之威,还请殿下恕臣教女无方之罪。”
冯邑淮抬眼望去,荀兆麟身后,是由两名仆人强力架起的荀娆光。
此刻的她身上遍布血痕,早已气若游丝,连呻吟都没有力气,身体也因为疼痛而簌簌发抖。
见冯邑淮不说话,荀兆麟立马抓起荀娆光,将她推搡到冯邑淮脚下。
“我荀家出了此等不肖之女,臣也无颜面去见陛下,边将她带给殿下,要杀要剐,臣绝不过问。”
冯邑淮轻蔑一笑:“太守大人当真是大义灭亲。”
荀兆麟未必诚心认错,只是怕自己眼瞅着就要顺坦起来的官途被荀娆光给毁了,这才上演这么一出苦肉之计。
至于先来找她而非陛下,不过是以为她妇道人家,更好说话罢了。
若得到她的原谅,陛下那边想必也容易蒙混过去。
可惜,他找错人了。
“太守大人,我尚无名无份,你这一声殿下我担待不起。既无名无份,你们的事,我亦无权做主,更谈不上原谅与否,太守请回吧。”
荀夫人来之前还抱有幻想,想着无论如何,自家女儿已经成了这般模样,便能逃一死。
可听着冯邑淮这话头,像是不打算管这事了,不免嚎哭起来。
“女公子,还请你看在娆光只剩一口气的份上,饶了她吧!便是给你做牛做马,我也愿意啊女公子,求求你,求求你了,我就娆光这么一个女孩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管教不严之错啊!有什么责罚,便冲我一个人来好了!要杀就杀我,求女公子开恩!”
荀夫人膝行到冯邑淮裙裾下拼命磕头,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般雍容华贵的模样?
半晌,伤痕累累的荀娆光勉强睁开眼睛,用满是血污的手去够自己的母亲。
“母亲……不必求她……女儿愿求速死,来世、来世再报答母亲养育之恩。”
她用幽怨的眼睛盯着冯邑淮,恨恨道:“冯邑淮,你怎么那么好运……我死于你手,你很得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