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骞暴虐成性,肆意敛财,枉为人臣。
冯邑淮不想冯骞赢,可冯骞不能输。
因为他背后,还有冯氏上下三百人口,甚至还有江淮四郡七县的官宦子弟,整个江淮上上下下都与冯骞搅合到了一起,冯骞一旦兵败,没人会仔细分辨谁是余党谁是忠臣。
当一池子水已经浑了,于上位者而言,最轻快的办法就是将整个池塘夷平。
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至少,先赶回城中,抢在天子下达清算的旨意前,尽力保存有余地的人和事。
可眼下行台有两拨势力,局面并不明朗,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种种思索皆在一瞬,她下意识端起清酒,酒入喉头,个中滋味是什么她全然不知。
不多时,冯邑淮便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间蹙起,露出几分不胜酒力的虚弱,向身侧侍立的小黄门低声询问:“公公,我酒力浅薄,此刻头晕得厉害,可否容我先行告退?”
那小黄门打量她片刻,见她面色泛着薄红,不似作伪,便道:“女郎可随奴家来,有为女眷准备的别院可供休憩。”
冯邑淮只徐徐道:“只怕酒后失仪,惹出笑话。再者,我父尚且抱病在家,我需近身侍奉,不便在此久留。回城路远,不如即刻动身,我走后还要劳烦公公替我向陛下告罪。”
小黄门语气变得冷硬非常:“今夜行台戒严,非召不得擅自离开……”
话没说完,却听他陡然住了嘴——座上年轻的天子已洞悉了这边的动静,朝这边看来。
冯邑淮觉察到异样,仿佛是有什么感应,她再次对上天子的视线,看见他漆黑的眼瞳,静深幽冷。
章珩凝视着她。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子心中压着很重的心事,纵使此刻她面色如绯云,绝不仅仅只是醉酒那么简单。
从他四年前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冯邑淮是一个聪慧通透的女人。
可是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聪慧通透的皇后。
章珩清楚冯谊一门的行事做派,也知他们未食冯骞一蔬一饭。
如若冯邑淮洞察到今夜的种种异样,她心生畏惧,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也合乎情理。
若是此刻执意留下她,势必闹出动静。
行台之内依旧蛰伏大量冯骞的心腹亲随,消息一旦扩散,极有可能逼得这些人铤而走险,自己筹谋许久的计划,便会就此打草惊蛇。
章珩心中飞快权衡。她以为她今夜能逃出这行台,明朝还能逃过夷灭九族的罪责么?算是痴人说梦。
冯邑淮竭力维持着世家女子该有的仪态,一颗心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害怕天子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企图。
她不清楚下一刻到来的,会是哪个方向射出的冷箭,又或者,她面前的小黄门就能抽出匕首,捅穿她的喉咙。
直到天子的目光淡淡移开,身旁小黄门垂首道:“女郎且随奴家来,奴家将女郎送出行台。”
冯邑淮不敢流露出分毫劫后余生的喜色,迅速起身离席,随着小黄门的脚步退出大殿。
廊下悬的宫灯被大泽渡来的夜风吹得不停晃动,灯火摇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克制,不敢露出半分仓皇的姿态,后背上,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间或有执戈护卫立在廊下,天子与冯骞的人轮番出现,宴上那名小黄门几乎挟持着她,她没有机会同任何人言语。
终于,她跨出了那道巍峨的宫门,小黄门就此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警告:“陛下恩准女郎早日归家。但女郎切记安分守己,莫要行出格之事。”
其实心底却不以为然,小黄门看着面前这个十分客气而美丽的女子,不免有些惋惜——不过是再多活一些时日罢了,不会超过三日。
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行台,依旧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卧在杭山半山。
冯邑淮不敢再回望一眼,也不敢相信天子就这般放过自己,只能咬紧牙关,撇开大道,快步向着夜色更浓的山林走去。
与此同时,澄心殿内。
丝竹之声依旧不绝,冯骞借着酒酣,做出沉溺声色的狂放模样,伸手扯乱殿中侍宴伎人的衣襟,在周遭戏谑哄笑之间,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开主殿,朝着行台背面隐秘的暗门奔去。
皇帝似是毫无所觉。
冯骞盘踞江淮,也算白手起家,并非一无是处的草包。因而,迟迟不见踪迹的王瓒早就引起了他的警觉,皇帝身上微妙而强大的气场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局势要逆转了。
大泽波涛徐徐,岸边芦苇丛中,早有冯翀升安置的几叶轻舟静静等候。
尽管今夜明月高悬,甚至是一轮满月,能勉强为冯邑淮照清前路,她走得依旧很艰难。
为了方便行走,她只能撕去逶迤的裙摆,扔掉累赘的金钗银环,尽管如此,密密匝匝的棘刺还是刮伤了她的腿,绸缎一般丝滑的头发如今狼狈地贴在她汗湿的面颊上。
可她丝毫不敢停。此刻不只是冯家,整个江淮都危如累卵,毕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直到余光偶然的一瞥,身后越来越小的澄心台上却幽幽地亮起红光。
冯邑淮曾与江淮世家子弟一起在大儒卢重英门下学过几年,因此她略通些军令号召。
在四方角楼高悬红灯,擂鼓七下不绝,意为有人行刺,亟需捉拿逃犯。
夜风卷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冯邑淮僵立在山道之上,浑身仿佛一瞬被冰水浇透。
她早该想到,冯骞老谋深算,此刻应该已经登舟逃向涟亭了,连同着冯氏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妾后代,一并抛在了天子脚下。
叛臣既逃,天子的怒火只会更快、更残酷地降临到宛陵。
留给江淮氏族的,只剩下这短短一夜。
那些从前在她脑海中无数次翻滚的灭门场面逐渐隐却,一个长长久久盘桓在她脑海、大胆而孤注一掷的念头愈发清晰。
今夜,是她唯一的机会。
因为天子巡幸行台,城中早已下达宵禁,寻常人入夜之后,不许通行,坊市街巷也不复往日热闹,陷入一片死寂。
更糟糕的是,城门外有几队新增的巡守,既不像羽林郎,也不像建章营骑,但能看见旗帜上赫然写着王朝的国号“雍”,另有飞龙盘旋,是天家的形制。
冯邑淮躲在道旁,正进退两难时,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她一眼便认出是翁家的一辆轻便马车。
翁嘉言放心不下赴宴的冯邑淮,特派了家仆在城门外等候消息。
车夫借着月色认出了狼狈不堪的冯邑淮,大吃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女郎怎么这般模样?竟是独自从杭山走下来了?”
“说来话长,快!带我入城。”冯邑淮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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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家的车马,许是提前报备过,宵禁之中享有入城的便利,借着这辆马车的掩护,冯邑淮顺利进入了宛陵城。
马车一路疾驰,径直停在翁府前。
已是夜半更深,翁府却依旧灯火长明,檐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见是冯邑淮,便立刻迎上来。
“三娘!”
听见他的呼喊,冯邑淮心里紧绷的弦瞬间勾断,她双腿骤然一软,被翁嘉言稳稳扶住。
“嘉言阿兄!”她抑制住阑珊的哭意,“冯骞反了!不过天子已有防备,如今冯骞想来已经弃宛陵而去,逃向涟亭了!可宛陵城内还有百姓,冯骞军中还有诸多江淮氏族子弟,牵连的门户数以万计,我不想因冯骞一人之过让江淮四郡七县伏尸千里……嘉言阿兄,你还能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
却生生止住。
冯邑淮想说,我们要救江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可笑的我们,她和谁是“我们”?
虽然翁嘉言自幼与她相识,待她如兄长一般,可他们二人,还只是立了婚书,未过大礼未入青庐,更遑论如今她是叛臣余孽……
冯邑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定定地望着他。
“你怎知今夜行台会有变,你又怎能让翁家的车马在宵禁之中来去自如?”
要想为一切不合理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便只有一个答案。
”翁家,已经提前向皇帝投诚了是不是?不然皇帝不会如此冒进敢于亲临犯险。”
翁氏在丹阳生活了数代,掌控着酃水漕运,已是整个江淮的商贾巨富,不然冯骞也不会轻易用冯邑淮与翁嘉言作交换。
天子要动江淮,自然也要提前疏通这些关系。
冯邑淮以为她能平静坦然地说出这番话,实际上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如果翁嘉言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由她踏进这刀山火海?
冯邑淮不愿相信,人命关天,若是有真心,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拿不到。
翁嘉言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正待解释,翁府的门在此刻轰然打开。
翁信立于门内,面色阴沉,身前站着七八位手持长棒的家丁。
“你说的对,我翁家,的确已向天子投诚。是我瞒着嘉言,也是我将他幽闭在家,为的就是与你撇清干系!”
翁信望着将冯邑淮护在身后的儿子,重重哼了一声。
“可我没想到我儿竟糊涂至此,还是将你接了进来!”
翁嘉言出言打断:“父亲!三娘刚刚从行台死里逃生——”
“住口!”
翁信扬起拄拐朝翁嘉言腿弯处重重一击,翁嘉言吃痛,勉强支住一条腿,才不至于跪折在地。
“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还看不清吗?陛下已经传旨齐王燕王率军勤王,齐王世子已在大泽北岸扎营,与冯翀升仅一水之隔,燕王不日也即将抵达宛陵!我告诉你,今日要是不趁早与冯家割袍断义,将这个女子扭送上殿,我翁家上下就会死在你们手里!”
翁信并未入仕,虽然经商掌管航道,但依旧有纯良正气,因此他的弃暗投明,冯邑淮并不感到奇怪。
冯邑淮将翁嘉言扶起,缓缓开口。
“翁信,难道你以为,今日将我捆缚行台,翁家便能安然无恙么!”
她走到在离翁信不过咫尺远的地方站定,烛火映照着她苍白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