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六年春,同宛陵城第一场雨一齐到来的,是一个名声赫赫、云游方外的相师,姓邬号青山。
时人皆喜堪舆形法,皇室藉此上仰天象、下察山川,大举九州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平民亦趁势卜宅,相看嫁娶,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
因此,莫说宛陵,整个江淮的四郡七县多少高门大户都等着让邬青山相上一相,然而这位声名斐然的大雍朝第一相师,在踏进宛陵城的第二日便消失了。
同年五月,权势滔天的丹阳郡太守冯骞在大泽东畔、杭山脚下大肆拟址筑基,修建行台,命为澄心台。
大泽傍依着宛陵城,而宛陵城既是丹阳郡的治所,也是太守冯骞的祖地。
马车沿着杭山盘桓,大泽常年生风,此刻已近傍晚,风从半掩的帘子里透进来,往冯邑淮身上薄薄地覆了层寒意。
她已经隐约能瞧见那座恢弘的台基,其内馆阁错落,庑殿和连廊的脊线平缓如浪,斗拱层叠似山势起伏。
整个行台周长二十八里,东西四十丈,南北进深十五丈,已经远远超出了人臣所能享有的规制。
冯邑淮听说过那个传言:消失的相师邬青山其实是被叔父冯骞请去了府上,因为行台所在,紫云日灼不散,赤气下垂如绛帐,夜间星大如斗,光耀千里,分明是龙兴之地——
当然后半句无人敢言明,行台工程浩大,采石、伐木、上工,前前后后花了三年,和行台一道落成的,还有“天龙出江东,九鼎入大泽”此类甚嚣尘上的童谣。
不过今夜,这行台的恢宏璨盛也算得宜,毕竟行台之中真的坐着天子。
冯邑淮不知道天子此番究竟是来向未来皇后示宠,还是当真中了叔父的计谋,被童谣蛊惑至此。
套车的马夫率先沉不住气,奇道:“呀,女郎瞧瞧,那些可是天子的羽林郎?瞧着倒威风。”
冯邑淮侧头看去,此时已快至行台正门,沿道侍立着一众高大的郎将,这些人皆武冠绛勣,加鹖尾,腰间挂长刀错金环首,形容飒沓,剑气逼人。
她漫不经心地答:“许是京中的羽林郎,大多都是家世清白的氏族子弟。”
车夫丝毫不惧,反笑道:“外头人人都说,当今陛下是个傀儡,北有崔丞相,南有冯太守,这会子倒虚张声势起来,莫不是忘了四年前,连皇后都是冯太守一手定下的。”
冯骞总领江淮四郡,手握数万兵马,招纳流军,把持漕运赋税,野心昭然若揭。
他煞费苦心地将天子引来,就是企图斩天子于宛陵。
“今夜人多眼杂,杀头的话最好不说。”冯邑淮淡淡叮嘱。
车夫被她骤然冷淡的神色慑住,慌忙住嘴。
冯邑淮心底翻涌着淡淡的不安。眼前这支羽林卫,排布严整,进退有度,当真是一位所谓怯懦的天子所能调动的吗?
冯邑淮的父亲冯谊,是冯骞的亲兄长,却不愿与弟弟同流合污,数年前便分门别户,带着一房族人迁出祖宅,只管耕读度日,不取用冯骞分毫钱财,也绝不入他麾下为官。
可血脉纠缠,哪里是一句分家就能彻底割舍干净的。
今夜天子举宴,将冯氏远近亲眷尽数召入行宫之中,道是要与国丈冯骞叙家人礼。
冯谊与幼子尚且能以抱恙的借口躲过,然而冯邑淮身为长房长女,又得皇后表妹特意邀约,自然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澄心宫大殿已然有了丝竹管弦之声,宴席早已排布妥当。
表妹冯秉蓁穿扮得格外鲜艳,绮纹深衣直裾上密密绣了凤鸟乘云、飞卷流草样式,配上赤金的簪子手镯,实在贵气逼人。
看见冯邑淮进来,冯秉蓁立刻快步迎上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腕,娇嗔道:“好久不见姊姊,气色又变好了!只是平日也就罢了,今日赴宴,姊姊怎么也打扮如此素净。”
冯秉蓁眨了眨眼,凑近几分,半开玩笑地低声打趣,“女为悦己者容,莫不是翁嘉言不在此处,姊姊便懒得修饰了?”
亲近的人都知晓,冯邑淮已被冯骞暗地里许给翁家的大公子,婚期大抵在明年春。
冯邑淮无奈一笑,拍拍她的手背:“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爱这些。”
父亲严肃,哥哥孤僻,冯秉蓁在府里说话的人少,因此与冯邑淮见了面总是有小妹妹的情态,说话也少些顾忌。
“说起来,若当年陛下选中的是姊姊,才真正配得上母仪天下,可惜父亲为了稳固势力,把我推上了后位。不过如今看样子,父亲大约已经不需要一位姓冯的皇后了,就连天子,恐怕也快要做不成天子了。”
冯邑淮心中一紧,飞快递过去一个警示的眼神,示意她慎言。
殿中侍立着不少小黄门,不知有多少双耳朵,在暗中听着殿内的一言一语。
反观冯秉蓁却毫不在意,没有半分对天子的敬畏,按着冯邑淮接替了自己的位置,她则兴冲冲坐远了些——
原是那方离一众抚琴吹笛的伎人更近,里头有个生得秀丽白净的,可不正是前段日子和冯秉蓁眉来眼去的那一个!
这位名义上的皇后行事放纵,府中蓄养伶人早已不是秘闻,可如此行迹始终没能传到天子耳中,足见过去数年,冯骞在江淮的势力是何等可怖。
冯秉蓁本对皇后之位还有点兴趣,只是并不喜欢天子——没人会喜欢一个被自己父亲牵制的傀儡,加上后来发现,在宛陵,她只要勾勾手指,就有大把的人上赶着奉迎她,何故端着皇后的名号行母仪天下那一套。
冯邑淮坐定,目光安静地扫过整个大殿。
冯骞斜倚在主位一侧的环椅上,虽已近天命之年,目光却阴鸷酷烈,炯然有神,不停摩挲着指上那枚硕大的扳指,如同一头蛰伏待猎的猛兽。
冯骞的长子冯翀升并不在此,听冯秉蓁说,是被派往了大泽北岸的涟亭,统领着五千流军。这五千人都是冯骞从江淮狱中提上来的死士,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实力不容小觑。
一旦殿中有变,涟亭的兵马或合围行台,或接应冯骞。加上冯骞此前策反的羽林中郎将王瓒,横看竖看,天子此番都在劫难逃了。
冯邑淮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立后册书上的名字,章珩,其上捺着皇帝大印。
伎人乐师忽而停住,衬得冯秉蓁的嬉笑格外扎耳,她后知后觉地掩住笑唇,大殿陡然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安静。
旋即一个年长富态的内侍长官趋上前来,拉长了声音:“陛下到——”
衣裙窸窣,众人齐齐跪倒伏首:“陛下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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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大敞,外头夜色如墨,渐渐有一豆灯火晃动,接着一盏两盏三盏,小黄门列队而入,各自间隔一丈站定,让出中间的道来。
冯邑淮先是闻到一阵浓厚蕴藉的沉檀松香,混着大泽漫过来的水汽一寸寸舒展铺开。
冯骞朝着缓步进来的天子微微躬身:“陛下万安。”
章珩嘴角弯了弯,恭谨地扶起冯骞,而后慢慢踱步到女席,走到他所谓的“皇后”身前。
他不记得他那位蠢得可怜的皇后有这样乌黑的发顶,漆发蝉髻,簪有金玉作的小钗,往下是隐在青色上裳中一段润白如羊脂的颈。
江淮风水养人,从前他是不信的,但短短四年光景,竟将冯秉蓁调教到如此珊珊可爱的姿态,他不由得有些惊奇。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很淡,没有喜或者怒,更别说什么绵绵情意。
“起来吧。”
不等冯邑淮反应,她只觉手腕一紧,便被章珩扶了起来。
肌肤只短暂地相接一瞬。
她抬头,望进一双幽深冷寂的眼,同他的语调一般,有着深不见底的沉静,同一丝错愕。
“你是冯谊之女?”
天子身形颀长,从冯邑淮的视角看去,还能看到他头顶繁复的盘龙覆斗藻井,沿着庑顶攒到中心梁柱,最终复又将她的视线拉回到面前这张俊逸无匹、却天威难测的脸上。
冯邑淮定住心神,应道:“臣女见过陛下。”
章珩蓦然松开她,明了这是二人对调了位置,也不欲多言,对着中常侍靳腾吩咐:“去扶秉蓁起来。”
这只是一段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可冯邑淮还是觉察到了一丝不对。
四年前,冯邑淮曾遥遥地见过天子一面,她并不记得上次驾临宛陵的皇帝有今日这般雍容的气度。
江淮与望都,隔着千重山万重水,乡音模糊了,风物不同了,快马的蹄声也渐渐不可闻,真与假,或许只是千山万水那头的人想让你看到的故事。
她的脊背上薄薄生了层汗,席间仍是一片君臣叙话、觥筹交错的祥和景象。
今夜在行台伺候的,除却冯骞的人,还有天子带来的小黄门。这些人都垂着头,神态恭顺,可方才奉匜上水之时,冯邑淮却是看清了他们脚下的鞋履。
薄底皂靴,脚尖、脚掌位置都额外有鞣皮加厚,似乎还经过鱼油浸泡,不仅耐磨防水,还便于奔走攀越,分明是军中士卒才会使用的制式靴履。
反观天子身边的中常侍,穿的才是常规的厚底纳布软靴,适宜长久侍立,鞋头还有简单绣纹。
冯谊避世,不理杂务,冯邑淮九岁上又失了母亲,因此冯邑淮幼年就开始在傅母的帮助下接管内宅的大小事务,大到宴席的操办,小到布料的采买。
细节上的差异,她比常人更为敏锐。
更何况这些小黄门伺候贵人并不熟稔。
冯邑淮面色渐渐变了——她听闻天子手中还有一支训练有素、见血封喉的暗卫,也许便是这些小黄门。
如此煞费苦心的伪装,只怕天子早已决定与冯骞放手一搏。
她轻轻打了一个寒颤,天子当真如传言那般懦弱无能么……久久不散的疑问再次攀爬上她心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