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们造反别带上朕啊! > 4. 青梧山下(四)
    翌日,晨钟敲了三遍,承露峰告示墙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容琏是被宋璟强行拖起来的。还没正式分宿舍,昨夜有好心的执事弟子看他脸色太差,让他在客舍将就了一晚,他就裹着一条薄毯子对付到天亮。床板太硬,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感觉刚闭上眼,宋璟就冲过来了。

    “快,放榜了!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容琏困得眼皮打架,被宋璟拽着胳膊一路小跑,好几次都差点绊倒。

    他不太懂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反正名单就在那里,录了就是录了,没录就是没录,早看晚看有区别吗?

    告示墙前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各院的录取名单贴了足足两丈宽,剑院那几张纸在最左侧,因为报考人数最多,密密麻麻写了三大张。

    宋璟伸长脖子,从人缝里往里看。容琏挤不进去,索性不看了,找了根柱子靠上去,闭眼假寐。

    “中了——!”宋璟惊叫一声,从人堆里冲出来,疯狂摇晃容琏的胳膊,“林兄,你也中了!我们都中了!”

    “嗯。”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知道能过。”容琏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你别晃我了,我头晕。”

    宋璟讪讪收手:“抱歉抱歉,不管怎么说过了就行。”

    两人从执事那里领了身份牌和寝室条子,往凌云峰山脚的外舍宿舍走,宋璟絮絮叨叨:“外舍都是四人寝,你我,还有两个叫苏清让和陆呈的,你认识吗?”

    容琏摇头。

    “太祖皇帝保佑,”宋璟双手合十,“希望我的新室友都是正常人。”

    他们分到的宿舍在凌云峰西北角,三排青砖矮屋依山而建,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梧桐树,秋风一过,叶子落了大半。第七舍在第三排宿舍的尽头,推门进去,四张木床分别列在两边,一张旧方桌配上四条凳子,别的就没什么东西了。

    靠窗那张床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款式简单但十分干净,正低头看着书,听见脚步也没有抬头。

    宋璟对了对名册,先开了口:“苏清让?”

    “嗯。”对方终于抬眼,“你们也是第七舍的?”

    “对!我叫宋璟,洛州来的,这位是林砚!”宋璟自来熟地伸出右手。

    苏清让犹豫了半拍,碰了一下算是回礼,随即目光滑到容琏脸上,多停了两息。

    “这位……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哦,你说他呀,”宋璟道,“他从小就身体不好,我昨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那脸色感觉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宋璟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行囊开始铺床。他带的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被褥、枕头、换洗衣物,基本够用的了。

    容琏袖手站在旁边干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最后还是苏清让瞥了他一眼:“你不铺床吗?”

    容琏:“……铺床?”

    宋璟和苏清让同时停下来看他。

    容琏站在自己那张空床前,空床铺着一层旧竹席,上面搁了一个洗得发白的枕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这张床,又抬头看了看宋璟那张已经铺好的床。

    “就是……把被褥铺上去,你总不能在木板上睡吧?”

    宋璟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比划了半天,发现这位爷一副听天书的模样——他是真的完全不懂!

    “被子抖开、铺平……呃,你不会没铺过吧?”

    陛下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我没有被褥。”

    “啊?”宋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你的行李呢?”

    “被骗了。”

    “——又是那个骗子?!”

    容琏点点头,又问:“学宫不发被褥吗?我昨天在客舍就有被褥。”

    “客舍是供人临时歇息的,宿舍可是要一住好几年,当然要用自己的东西了。”宋璟哭笑不得,“你要是没有,就只能下山买了。”

    容琏沉默了两秒。

    “买东西要给钱。”

    不是,这个问题还要特意强调一遍吗?

    宋璟心头一抽一抽的,感觉自己在带小孩:“啊,对、对。”

    “我钱也被——”

    话没说完,宿舍门再次打开了。

    一个少年扛着比他人还大的包裹侧身挤进来,差点撞到门框上。新来这人麦色皮肤,肩膀很宽,把包裹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陆呈,第七舍,哪张床是我的?”

    宋璟指了指门口旁边那张,陆呈一屁股坐上去,床板嘎吱作响。他环顾一圈,看见容琏和那张空铺,挑了挑眉:“兄弟,你的被褥呢?”

    “被人骗走了。”容琏不知道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人已经麻木了。

    陆呈:“啊?”

    宋璟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替他讲了一遍。陆呈越听嘴张得越大,时不时瞅瞅容琏,活像是见了什么保护动物:“这么简单的骗局也有人上当?你是怎么平安活到今天的?”

    容琏老实道:“以前有人照顾。”

    陆呈了然——懂了,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嘛,脑子缺根弦也正常。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有人敲了敲敞着的门。

    一个灰衣女子站在门口,头发利利落落束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本登记册。

    “第七舍?我叫若琴,总管外舍的日常用度,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她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外舍不查寝,但每晚亥时锁门,有特殊情况记得提前报备啊,否则不留门。”

    她抬眼扫过四人,目光在容琏脸上顿了一下,紧接着也注意到了那张空床。

    “铺盖没到?”若琴随口提点了一句,“凌云峰晚上冷,没铺盖熬不住的。山下青梧镇上卖什么的都有,这几天赶考的学生多,热闹的很。你们记得亥时之前回来就行。”

    容琏没好意思说自己没钱,目光幽幽转了半天,直到宋璟叹了口气:“走吧走吧,我借你就是……林兄,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啊?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能把人养成这样?”

    容琏心想:说出来吓死你。

    陆呈蹲在地上拆包裹,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铁剑、磨刀石、几套换洗衣裳,最底下居然还压着两坛酒。

    “路上买的,”他拎起一坛,朝三人晃了晃,“你们喝吗?”

    苏清让头也不抬:“不喝。”

    宋璟挥手:“晚点晚点,先办正事。林兄没被褥,我陪他下山买,你们有谁一起去的吗?”

    陆呈看了一眼容琏那张光秃秃的床板,又看了一眼容琏本人——白得跟纸似的,站在那儿弱不禁风,好像下一秒就能被山风吹走。

    这人……扛得动一床被子吗?

    “我也去。”陆呈把酒坛塞回去,拍拍手站起来,“正好我也要去镇上逛逛。”

    苏清让翻了一页书,似乎毫无兴趣。宋璟看了他一眼,试探道:“苏兄?”

    “我不去。”

    “反正今天没什么事,一起下山热闹热闹嘛——”

    “不去。”苏清让重复了一遍,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璟讪讪收声,拉上容琏和陆呈出了门。

    从凌云峰到山下青梧镇,走的是学宫侧门的小路,比正门的三千级云梯短了一大半,但依旧全是石阶。容琏没走几步就落在了最后,等到山脚的时候,陆呈已经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好一会儿。

    容琏扶着膝盖喘的厉害,陆呈看他这副快要断气的样子,憋了又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到底是怎么考进剑院的?不会是走的后门吧?”

    容琏认真道:“我走的正门。”

    为此还爬了三千台阶呢,谁都不许质疑他的努力!

    陆呈一副牙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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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宋璟交换了个眼色,宋璟指了指自己脑袋,又摆摆手,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下了山,再往南走半里路,就到了青梧镇。秋闱刚过,赶考的学子还没走完,镇上热闹非凡。主街两侧摊位连绵不绝,卖各种东西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炒栗子的甜香,好一副人间烟火。

    陆呈走在最前面开路,他肩宽体壮,往人堆里一站,自然而然就把人流分开了。宋璟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明日辰时别忘了集合,迟到了教习要生气的;一会儿又说这家炒栗子很好吃,以后可以多来逛逛。

    容琏完全没在听,东看看西瞅瞅,新奇得不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逛集市。

    紫宸宫里他想要什么,根本不需要说,只消他多看一眼,就会有人双手奉上——但先帝教过他,当皇帝不能表露自己的喜欢,否则容易被人利用,所以他大部分时候都要忍着,没人知道他其实很喜欢吃桂花糕。

    他生母不是当今太后,而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婢,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小时候宫里没什么人管他,他没事就喜欢去找当时的太子皇兄玩。太子为人温厚儒雅,对他这个弟弟也不错,那时候东宫总是常备着几块桂花糕,太子每次见他,都会分他一块。

    崇熙十九年,太子容珏薨于时疫。宫里到处都是白布,皇后下令,宫中禁止出现桂花糕——因为那是太子生前最喜欢吃的糕点,她不想睹物思人。

    于是他再也没有尝过那种味道。

    “让一让,糖葫芦嘞!山楂的、葡萄的——”

    糖葫芦的签子差点戳到容琏脸上,他侧身躲过去,被人群一挤,整个人撞到了宋璟背上。

    “哎,你走路看着点啊。”宋璟回头扶了他一把,“卖被褥的铺子在街道那头,跟紧我们。”

    被褥铺子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各种布料被褥叠成了小山。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见三个穿着学宫制服的少年进门,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小兄弟,买被褥啊?秋闱刚过,这几天生意好,好料子可不多了,有什么看中的得赶紧了!”

    宋璟拉着容琏往里走,指着靠墙那排货架:“这些是普通棉的,那些是混了灵蚕丝的,你挑一床,我先借你。”

    容琏扫了一眼。

    普通棉被看起来灰扑扑的,灵蚕丝的倒是好一些,白净柔软,比前者好了不少。他一路往里看,发现最角落的架子上还有一床被子,折叠得格外讲究,面料泛着隐隐的珠光。

    他走过去摸了摸。

    触感细腻温润,像是上好的云锦缎面,内里填充的不是普通棉絮,而是某种灵兽的绒毛,轻盈蓬松。

    比皇宫里的还差点,但勉强能将就着用,他现在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舍弟子,不好太引人注目。

    “这个不错。”容琏说。

    掌柜眼睛一亮,以为碰到了大主顾:“小兄弟好眼光!这是冰蚕绒被,我们整个店里就这一床,又保暖又透气,最适合你们这些学生……”

    “多少钱?”宋璟一脸警惕地凑过来。

    “有点小贵,但绝对物超所值!”掌柜嘿嘿一笑,比了个手势,“原价三百,看你们是学宫学生打个折,给两百灵石就行!”

    “好,”容琏点点头,“就这个了。”

    陆呈欲言又止,而宋璟的脸当场就绿了。

    “……林兄,”宋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微笑有点僵硬,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两百枚灵石是什么概念吗?面铺里一碗阳春面只要半枚灵石,你去铁匠铺打一把铁剑也就几十灵石——我身上就带了一百,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

    容琏:“啊?”

    他这辈子就没自己付过钱,第一次出远门,身上的灵石还没捂热乎,就全让人骗走了。

    直到这时,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他出门带的五百灵石,好像真的是很大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