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们造反别带上朕啊! > 3. 青梧山下(三)
    问心灯重新燃起,青白色的火苗立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容琏收紧手指,余光瞥见桌上摊着他的名册,上面写着林砚,籍贯燕京,父殁于两年前。

    几秒后,他手指又缓缓松开,整个人的姿态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再抬起头时,俨然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对不起,我确实瞒了一些东西……”容琏终于开口,喉结动了一下,“我父亲,两年前,死在了一场巫祸里。”

    考官抬眼盯着他,笔尖悬在纸上:“说清楚。”

    “我是燕京人。”容琏道,“崇熙二十三年冬,崇熙帝死在了紫宸宫,之后奉宸府贴过告示,怀疑有北狄的余党躲在京城,专用邪术害人。我父亲就是那时候没的。”

    灯焰纹丝不动。

    考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是被巫祸害死的,所以你前面否认家里人接触过巫祸,问心灯才不认你。”

    “是。”

    问心灯认得出谎话,但认不出说一半留一半的真话——考官以为他父亲是个被波及到的倒霉散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父亲就是崇熙帝本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偏偏将人引到了错误的方向去。

    “倒也是个可怜孩子,这种事不想提也正常。”考官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叹了口气,“你是怎么确定你父亲死于巫祸?见过尸体吗?”

    “见过。”容琏说,“奉宸府的人给我看的,他们怕巫祸的事传开,早早就封了棺。我那年十八,刚生了一场大病,没来得及见我父亲最后一面。”

    其实封棺不止是因为巫祸,更多怕的是先帝的死状传开。崇熙帝暴毙的时候,七窍流出来的血都是金色的,太后怕皇室承龙血脉的秘密传出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家中还有什么人?”

    “没了。”

    考官的笔顿住:“没了?”

    容琏低低咳了一声,胸口那点血到这会儿还没完全静下去,一咳就牵得整个喉咙发痒。

    “嗯,我母亲早亡,父亲一走,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了,这两年都是一个远房叔叔在照顾。”

    他刻意没有提两个兄长。

    考官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同情之色,把名册合上,又觉得不对,重新翻开,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不过按规矩,问心灯有异动的,要再问一问。你在这儿等着,堂里马上就有人过来。”

    话音没落,屏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周老,”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隔着屏风飘进来,笑吟吟的,“我那边名册刚收齐,正想找您核对名次,怎么,出了什么事?”

    屏风被人推开,进来的人一身金色锦袍,腰束玉带,衣襟上绣着复杂的云纹,一双眼睛带着笑,看起来十分和煦。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衣人,腰间挂着剑,进了屏风却没往里走,在门口站住了。

    容琏的视线先落在了金袍上。

    金线织的云纹,宫里尚服局的手艺也就这样了。再看脸,二十五六,眉眼和和气气的,见人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弯起了眼睛。

    方才那句,是字正腔圆的燕京话。

    “问心灯起了反应。”周老挪了挪椅子,给金袍年轻人腾出地方,“这个学生,前头几题答得好好的,问到家里人有没有沾过巫祸,灯就炸了。”

    “哦?”金袍年轻人这才把视线挪到容琏身上,上下来回打量了一番,“但我看这位小师弟,倒是淡定得很啊。”

    容琏垂着眼,把右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安安分分地放在膝上。

    “林砚,”他起身,行了个半礼,“见过这位师兄。”

    他不认识这人,但之前福安教过他,见到不认识的人先行礼就对了。

    “崔叙舟,明伦堂首席。”金袍年轻人摆摆手,走近了两步,“你坐你的,别拘着。”

    这个名字容琏有印象。

    他这个天子不上朝,朝廷上政事都由靖王代掌,偶尔太后会插一脚,而首辅两边都不想得罪,就在中间当墙头草——首辅姓崔名湛,膝下有个孙子叫崔叙舟,就在学宫明伦堂。

    而明伦堂堂主温秉钧,兼任副山长,同时也是崔首辅的得意门生——如果说温秉钧是老狐狸,那么崔叙舟就是小狐狸,一双眼睛笑吟吟的,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崔叙舟的目光已经转去了桌上,探头看了眼名册:“林砚,燕京人……周老,我能看看么?”

    周老把名册推过去。

    崔叙舟一页页翻,翻到页边那行新添的小字,停住了。

    “父殁于崇熙二十三年冬,”他念出了声,“紫宸宫那场巫祸?”

    容琏垂着眼,没答。

    “两年前的事了,”周老替他接了话,“孩子不想提,前头才瞒了两句,灯就翻了。”

    “原来如此。”崔叙舟合上名册,认认真真拱手行礼,表示歉意,“是我们明伦堂失礼了,家里遭过这种事,按理不该追问的,我代明伦堂向林师弟道歉。”

    容琏低着头,等他下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果然,崔叙舟又笑眯眯道,“令尊也是心大,崇熙帝驾崩之后,奉宸府明明白白贴了告示,说北狄余党藏在京里行邪术,那时候燕京的散修跑了一大半,你父亲居然还敢在京里待着?”

    容琏道:“我家历代祖上都在燕京,不好走,走了就回不来了。”

    灯焰安安静静,他没说假话。

    “是我多嘴了,不必往心里去。”崔叙舟点点头,“学宫的规矩你放心,问心灯异动不等于定罪。堂里每年总有几盏灯要炸的,有人是心虚,更多人是瞒着家里的事不想说,这不犯法。你往后该上课上课,该练剑练剑,没人拿这个为难你。”

    “多谢。”

    “谢什么,我方才还咄咄逼人地问了半天呢。”崔叙舟直起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门框那边招了招手,扬声道,“哎,裴兄,这人报的你们剑院,不进来看看吗?”

    “不必了。”

    门口那人终于开了口,容琏的视线这才光明正大地落到他身上。

    这人一身白衣,领口袖口收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结了层薄霜,底下是素净的冷铁,无纹无饰,只在剑柄上挂了一个极简单的剑穗。他身量极高,比容琏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头上落了点外面带进来的暮色。眉目生得很干净,干净到近乎冷淡,一双眼也是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让,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

    容琏只花了两秒,就猜出了此人身份。

    剑院首席,裴照。修真界英才录同辈第一页,先帝朱批“可堪大用”的那个裴照。

    学宫之人见天子可特许不跪,但也是得长揖行礼的。可惜风水轮流转,现在这人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懒得迈,只用眼角余光扫他,然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容琏觉得鼻子一酸,想打喷嚏,心想此人莫不是在偷偷骂朕。

    “你脸色不好。”裴照说。

    “我爬了三千级台阶。”容琏找借口。

    “爬个台阶累成这样,”裴照说,“剑院二试,形、意、气,你哪一样及了格?”

    容琏:“……”

    我前两个都及格了好不好?说出去吓死你。

    崔叙舟哗啦啦翻了一通名册,忍着笑道:“裴兄,他二试评的是……形上,意中,气下。”

    “形上?”裴照又看了一眼,“哪个考官录的分。”

    崔叙舟道:“是韩教习。”

    裴照没再说话。

    容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察觉到门口那道目光忽然变了。先前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扫,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如同一把剑无声无息地出鞘了半寸。

    韩教习这个名字,容琏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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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裴照和崔叙舟显然很熟。

    “韩教习出了名的严,”崔叙舟替他把话接了,笑着看向容琏,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他手底下过的新生,大部分给的都是中或者下,偶尔才给个上,都是真材实料。林师弟,你这个形上,含金量可不低哦。”

    容琏不知道该怎么回,点了点头,一副受之有愧的乖巧模样。

    裴照终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金丹巅峰的灵压可不是说着玩的,容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算裴照刻意收着,在这么小的隔间里,还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霜气,薄薄地压在皮肤上。

    “你学剑几年?”裴照问。

    “断断续续的,六七年。”容琏答。

    “跟谁学的。”

    裴照此人说话平铺直叙,分明在问话,但语气却毫无波澜。容琏瞥了一眼问心灯,场上其他三个人没有人管灯,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看。

    “我父亲,”容琏道,“他也是修剑的。”

    “什么路数?”

    “杂的,我说不上来。”容琏坦然道,“他留了一些剑谱,我自己闲着没事就随便看,哪本顺眼就学哪本,没有正经拜过师。”

    他见裴照还有疑问,又补了一句:“我跟他平时交流不多,他走得也很突然,很多事没来得及跟我说……那些剑谱可能是他从哪抄来的吧,我也不知道。”

    你总不能逼问一个年少丧父、独身一人的病秧子吧?

    “裴兄,”果然崔叙舟看不下去了,适时开口,“你再这么问下去,就像是审犯人了。人家一个新生,刚过三试,你别吓着人家。”

    崔叙舟又转头看向容琏,笑道:“林师弟,你方才说来学宫是想治病对吧?剑院可不是养病的地方,凌云峰常年风雪,九峰里头最苦最累的就是那儿,你这个身体情况……”

    “他撑不住。”

    裴照毫不客气地接了一句。

    容琏眨了眨眼。

    “剑院外舍每日卯时起,练剑两个时辰,每月一次考核淘汰。”裴照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你今天爬三千级台阶就成这样,练剑到一半就得让人抬下来。”

    容琏:“……”

    虽然很不爽,但他说的好像是对的。

    “我可以慢慢练。”容琏试图挽尊。

    “外舍考核不等人。”裴照说,“连续三次末等,你就收拾收拾准备退学吧。”

    崔叙舟没忍住笑出了声:“裴兄,他还没进剑院呢,你就在这里吓唬人。”

    “你如果只是想借灵脉养病,”裴照最后道,“岐黄馆或者明伦堂,都比剑院合适。”

    容琏没吭声,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他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指出说他不行,朝堂上那些人见他无不是恭恭敬敬的,就算他昏了头非要做什么荒唐事,那些人也只敢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陛下三思啊”。

    所以他完全没有跟人吵架的经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剑院是肯定要去的,裴照说的有道理是一回事,但他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陛下心想,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赐死。

    “我父亲修剑。”容琏又搬出他的万年挡箭牌,“他教了我六七年,没教完就走了。我想把他剩下的路走完。”

    灯焰青白,不曾摇动。

    又是真话。

    先帝确实教过他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把他丢进书库里让他自己翻剑谱,隔段时间想起来的时候就问一句,算是变相的督促。

    裴照不置可否。

    他转身走向门口,掀开了帘子,秋天的山风从门外灌进来,裹着裴照身上那层薄薄的霜意,让容琏又缩了缩脖子。

    “明日辰时,全体外舍到凌云峰山脚集合。”

    裴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头也没回。

    “迟到就不用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