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正是草长莺飞、春光明媚之时,秦王府升格成太子府邸后,更是经过一番改建,新建的百顷荷池与曲折回转的花道最得顾扶光喜爱。
她伸手去抓回廊边正在歌鸣的莺鸟,被一只大手挡住,“这玩意儿只能听,不许碰。小心啄得满手包。”
顾清晏故意用阴恻恻的语气吓唬小孩,小崽子机灵,听不懂意思,也能明白他的语气。
于是望着亭外芳菲发呆的乐安长公主一回头,望见的就是这一幕,俊美风流的兄长低头哄着怀里玉雪可爱的孩子。
那孩子一看就是被如珠如宝呵护着的,杏色浮光锦做成的内衬,柔软亲肤,外边罩着的闪闪发光的珍珠小罩衫。
乐安眯眯眼,几乎要被反射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睛,若是没看错,那上面的珍珠大小均匀一致,晶莹剔透的程度,明显是一粒一粒刻意挑选出来的。
“昭宁生得可真有福气。”乐安笑着起身,打量着兄长的幼女,这话不假,小儿还不到一岁,却被养护得圆润粉嫩,手腕和脚踝都戴着粉色的平安玉,乌黑的胎发被扎成了头顶的一个小啾,配了一个小金铃。
顾扶光不高兴地扭过头,头顶的小金铃铛跟着响了响,小小的人儿眉头都是拧起来的,倒是逗笑了乐安。
“昭宁这是怎么了?这么不高兴?”乐安转个身,笑盈盈地望着小儿纯澈的眼睛。
顾清晏没好气地轻拍两下小儿的背部,“她一路过来,莺鸟要摸、鹦鹉要抓、海棠要摘,路过的荷池要去,再不训几句,都能上天了。”
他的话里都是恼火,却将小儿的玩具递给顾扶光,又拿了梨形的吸杯喂了几口水,方才有空看向乐安,“怎么有空来孤这里?”
乐安还在看着他们,闻言笑了笑,“专程来谢过皇兄。”她是少羽将军时,身边也有不少追随者,等她卸甲后,那些女子中,有的归乡嫁人,有的却留在了京都,也有的进了宫。
“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若非有人专门提起,父皇是想不到我的。”顾持盈说起这事时,脸上的神情仿佛不是在说自己一般,冷静淡然。
顾清晏睨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玩笑,“若是乐安乖乖听母后的话,便没有这么事情,听说你这一闹,母后都病了几场。”
他这话刺中乐安的心,但皇兄为人凉薄不是一天两天,她竭力保持镇定,想说什么来着,低头间却看见一双好奇灵动的眸子。
“皇兄,你也会和昭宁说这样的话吗?”乐安幽幽地问出声。
“慎言。”
冰凉冷漠的两个字从盈着温和笑意的男人口中吐出,他甚至还配合怀里小儿抓拽的动作低低头,任由顾扶光抓住他的发丝。
乐安突然闪过几分灵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父女情深的画面。
从昭宁的满月礼开始就是这样,皇兄对这个幼女的爱护超出寻常,便是都说疼爱自己的父皇,也不曾用如此温和宠溺的目光看过自己,更何况是亲自给自己喂水、用手摸着体温、抱在怀里不曾放下过。
“皇兄有自信能庇护昭宁一生吗?”乐安原先的想法转了个弯,不惧不畏地正视顾清晏投来的目光,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眉宇间的伤疤。
“皇兄可有想过,你如珠如宝呵护长大的昭宁,也会如我一般,不适应嫁作妇人的后半生?”
难得的闲暇被打扰,顾清晏也难得好脾气地舍出一个笑,右手向下一挥,“哦?乐安有何良言,说来听听。”
乐安自己也没想好,她此行不过是想借着感谢来恳求支持罢了,母后重视皇兄胜过自己,若有皇兄从中调解,她指不定能真的和驸马和离。
但来时瞧见太子府里的一山一水,顾持盈才逐渐意识到,二皇兄不再是被昭明太子压着的秦王。
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更是父皇百年之后的新帝。
乐安这个时候仍是抱着莫大的期盼,有如此地位的皇兄若是能帮上她一把,可随即,她等了几炷香,迎来的却是悠闲漫步而来的太子殿下和他怀里的幼女。
当即乐安便知道,皇兄没有插手的意思,她本该道完谢,顺势告辞离开,却莫名地说了些莫名的话。
皇兄问她有何良言,乐安复又去看在认真揉拧着海棠花的小侄女,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来。
她成不了父皇的飞羽将军,那就去做皇兄手下的将军好了。
“不如来做昭宁的飞羽将军?”
“公主,已经子时了,再不沐浴更衣,明儿又要头疼。”桑若担心道,公主从太子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书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乐安挥挥手,“桑若,你先下去,容我一个人待会儿。”
清雅的书房里只余下她一人,深邃的夜色似乎能遮掩住所有大逆不道的想法,可那未免太过荒唐?
乐安几乎觉得那句话是她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觉,可即便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都不可能说出这句话。
偏偏,偏偏是太子殿下说的。乐安几乎将她对皇兄的所有记忆从头到尾地规整了一遍,着实没找到皇兄被人取代的可能。
即便被人取而代之,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说出那句话的。
“不如来做昭宁的飞羽将军?”乐安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轻柔的女声在深夜幽幽回响,如梦似幻,不外如是。
毕竟是一母同胞,乐安自认是了解这位二皇兄的,肆意妄为、不拘礼法、城府深沉,她就没见过谁在得罪二皇兄后还能活得好好的。
可就是这样的二皇兄竟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不如来做昭宁的飞羽将军?”
宁静悠长的夜晚,春日花香似乎随着夜风传了近来,顾持盈却丝毫没有赏花作画的闲情,她低头去听。
砰、砰、砰。
是她的心在急剧跳动,乐安看不到自己的脸,疯狂的笑一点一点地在那张明艳有瑕的脸上绽放开。
“固所愿也,百死不辞!”
乐安只愣了一瞬,在顾扶光懵懂纯真的注视下,双膝跪地,柔声温婉地应下。
乐安长公主的来访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犹如小石子丢进池塘泛起的涟漪,微弱但持久。
在顾扶光小小的脑子里,午觉睡醒,有关于来访的漂亮姑姑就被忘得一干二净,她颇有劲头地扬起头,将剔透的玻璃珠扔到地上。
“呀,嘻嘻。”顾扶光看着地上五颜六色散落的玻璃珠笑得欢,小手指着地面,对章诗年叫道。
章中官和李姑姑站在一左一右,“奴才马上去捡起,小郡主等等。”两个人合力又一次将十二色的玻璃珠捡回小筒。
这筒玻璃珠刚被送到小郡主手里时,爱惜不到半日,就被想出扔着玩的法子,小郡主一听到玻璃珠在地面回弹的声音,就会兴奋地笑个不停。
鹤枝几个侍女如临大敌,眼睛不错地盯着玻璃珠,生怕回弹起来向着小郡主的方向砸落。
碧玉厨另一边,顾清晏耳畔回响着“噔噔瞪”的清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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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小儿兴奋时止不住的尖叫,他揉揉眉心,“谁教她这么玩的?”
魏明达听着太子殿下嘴里嘟囔了几句,又似乎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处理起奏折来。心里将小郡主的地位又往上提,直到略微高出殿下才停。
要知道,太子殿下从不忍让于人,甭管是谁,就是昔年昭明太子因着殿下纵马一事训了几句,不久就被报复了回去。
只有小郡主,是太子殿下的例外中的例外。
“齐王那边如何?”顾清晏突然出声问道,他看了几个折子,都是盖过乾德帝的印章再到自己手上的。
南边战事日日都有新的进展,除却送往朝中的军情,还有一部分是专门送到东宫来处理的。若事事都由乾德帝过目,那要他这个太子做什么。
“回禀殿下,自上月齐王府被查以后,联络的暗线都暂时没有动过,只有水路的两枚暗棋送过简信。”魏明达对此事跟得很紧,上午才送到的消息。
顾清晏心里有数,齐王能力不差,还有王玄成等将,兵士也是各个冲着战功而去,一鼓作气之下,南边叛军不可能有抵抗之力,最多攻伐闽北时,受些地势、气候的苦楚。
他不欲在战事上插手,以免触及乾德帝敏感多疑的神经,既然要以退为进,那索性退得干净利落。
“不必再有联络。”顾清晏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这般束手束脚的体会,不会再有多长时间,届时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觉得别样有趣。
“把小郡主给孤抱过来。”现下还是先管管无法无天的小孩为重。顾清晏闭了闭眼,他已经听到从自己身上被拽走的玉佩、扳指落地的声音。
简直该挨一顿揍,这小兔崽子,下回绝对不能再给她睡这么久的午觉!
就在顾扶光被调整作息之际,暮春移到初夏,等着仲夏一过,蝉鸣荷香,一年中最热的暑月来临,一年一次的宫中小选开始了。
乾德帝的身体情况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得出来,因此小选中想进宫的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冲着太子殿下以及诸王而来。
“攸宁,你看看名册,给晏儿留两个好颜色的,其余的帮着过目一遍。”韦皇后笑着招呼太子妃上前。
太子妃病了小半年,这回还是韦皇后刚刚病愈,顾不上小选,这才将儿媳兼侄女的太子妃叫过来帮忙,也算是交接一部分宫权。
毕竟小选也是要解决好些宗室王孙的婚姻大事,这等过目与调整的权力非皇后不可掌。
“母后考虑得周全,都是一桩桩良缘,指不定年底便会有喜讯传来。”季攸宁穿了一身玉白月莲裙,腰身一手可握,瘦而冷清,相较于往日典雅端庄的气质,养病多日的太子妃这回更添几分病弱之气。
韦皇后看在眼里,在太子妃的手上轻拍两下,怜惜道,“怎么身子还没好透,这回带两个女医走,平日里调养为重,没个好身子可不行。”
是提醒也是警示,韦皇后放低了声音,“若是太子妃病弱,那可不能服众,攸宁,你也替两个孩子想想。”
太子妃哪里不知道,她这身子不知道看过几回,府里新任的于典医看过,娘家季氏私下请的女医也看过,都说是思虑过甚所致。
她何尝不知道,太子妃透过韦皇后关切的面容,似乎瞧见那张笑吟吟的俊美脸庞,打了个寒颤,柔柔应下,“攸宁知道的,姑母替攸宁费心了。”
心底却是苦笑,太子妃尚且还能稳住的姿态却在韦皇后下一句话后彻底端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