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长白昼 > 10. 听雷
    Ch.010

    刚醒来的那几秒,余沛根本辨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她似乎还站在自家露台入口,可耳边没有呼啸的风,抬手摸摸肩膀,身上也没有雨。

    她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恢复了一点神志,身后突然又响起一声破天般的惊雷。余沛低叫着抱住头,可窗外闷雷滚滚,绵延不休地朝她压来。

    她呜咽着下了床,敲响了另一间卧室的房门。

    蒲存晚上喝了不少白酒,被吵醒时头还很疼,本以为是雷声作怪,他翻了个身没理会。然而窗外的声音暂时停了,房间里还是一阵阵地响起笃笃声。

    分辨了几秒,确认的确有人在敲门后,他拧眉下了床。

    门一拉开,走廊里的人便迈了进来,蒲存下意识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余沛没再试图向前,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抬了一半,最后只抓了抓空气,低低地哭着。

    “做噩梦了?”蒲存瞧了眼她的脸。

    “蒲小叔……”余沛还是靠近了一小步,攥住了蒲存腰际的上衣,“呜……”

    蒲存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没事儿,你缓缓不用怕,就是梦。”

    余沛闭着眼睛摇头:“妈妈不要我了……”

    蒲存手上动作一顿,一时无言。

    “是我没能让她吃一口饭、她才跳下去的……爸爸不要我们,妈妈也不想要我了……他们都不要家了……”

    她连着抽噎几声,脸憋涨得通红,像要背过气去,蒲存抬起手在她后脑勺抚了抚。而就是这一下安慰的动作,让余沛能顺势将额头贴去他身前。

    蒲存没能立刻反应,索性支撑着女孩靠过来的重量,一边隔着头发缓缓抚捏她的后颈。

    余沛完全没了平日的安静乖觉,在蒲存身前孩童一样嚎啕大哭。

    具体是什么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再没有家的这件事呢?大概就是那个晚上,那个她终于痛哭的时刻。

    她哭了很久,声音起起伏伏,一次次平静下去,又一次次被推回情绪的顶峰。

    从始至终,蒲存一个字都没说。他讲不出冠冕堂皇的安慰,因为事实无法改变。

    他沉默地纵她哭了一场,余沛哭累了,人也渐渐缓过神来。她先松开了蒲存的衣服,半晌才站直身体,垂着脑袋低声半抽着气说:“对不起,蒲小叔,我打扰你睡觉了。”

    “不用对不起。”蒲存说,“人都会做噩梦,重睡一觉就好了。”

    蒲存还是用了“噩梦”这个词,余沛鼻子一酸。

    “去睡吧。”蒲存说。

    余沛轻点了头,却在原地没动,偏过头看了眼自己房间的方向,又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她眼皮已经肿起来,睫毛潮湿绞缠,透出通红的眼。蒲存解读了两秒那里头的内容,朝走廊外头抬抬下巴:“我送你回去?”

    余沛视线快速落下:“……嗯。”

    蒲存说:“那走。”

    余沛抬脚走在前面,蒲存慢悠悠跟在后头,看见她赤着的双脚,他顺手把走廊的灯打开了。

    昏暗的走廊一瞬被光亮铺满,余沛脚下一缓,对身后的人说了“谢谢”。

    “走。”蒲存说。

    客厅这边的空间还是黑的,地上逐渐显出了两人的影子。

    余沛拐进卧室,快到床边时,发现蒲存似乎没跟着了。

    她回头,蒲存果然只停在了门外。走廊漫过来的光线将他身体一侧照亮,背着光,余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人又高、肩膀又宽阔,几乎占满了门框。

    她等了他两秒,才小步挪到床边,屁股坐下去,拧着转了个个儿,两条腿放上去后,就那么巴巴看着门口的人。

    蒲存慢慢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她真是个小孩儿。而他真跟哄小孩儿似的,走去了她跟前,余沛这才往里挪了挪,拉过被子一边盖一边往下躺。

    她两手压着被子放好了,蒲存才问:“这下行了?”

    余沛头点到一半,窗外又一声响雷,惹得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怕打雷?”蒲存带着点笑意问她。

    “不怕。”余沛如实讲,从前遇到电闪雷鸣的天气,她最多会被惊到而不是吓到,但这会儿,她又重新说,“好像有一点。”

    房间没开灯,她亮亮的眼睛里包裹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不安。微光从床尾的角度照过来,显出她脸上凌乱的泪痕。

    蒲存低眸瞧她半刻,也不问她这前后矛盾的话是因为什么,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这屋的窗户就开在床头旁边,余沛仰起脸扭头看。落地窗另一边是张桌子,蒲存倚坐在桌边,下巴点了点窗外,说:“一起听一声儿。”

    余沛睁了睁眼睛:“听雷吗?”

    “听雷。”蒲存说。

    余沛心中不解,却没再问,蒲存也不解释,手拄在身侧低着头看地板。

    雷声好半天没过来,余沛的脖子都扭酸了,便转过身侧躺着。蒲存仍是原来的姿势,这样的天气,夜光只有薄薄一层,清淡地洒在他身上。

    他穿着件纯色的长袖薄T,料子看上去就很柔软,紧贴着身形,勾勒出他肩膀和胸前的肌肉线条。

    余沛看着,觉得这件衣服真好看。

    她眼神在上面流连,到胸口的位置时,发现两片颜色深一度的痕迹,不像印花,仔细一瞧、再一想,余沛呼吸滞住。

    她伸出手摸摸鼻孔下方,的确有一点潮潮的。

    她顿时懊丧得脸热。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闪电的火光将两人之间的地带短暂照明,不多时,滚滚巨雷轰隆隆追来。

    余沛立刻看向蒲存,就着那一点点光亮,她看见蒲存也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而静,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她让自己投入进去,屏蔽掉耳边的震响,将皱缩的心展平。

    雷声过去,房间里重变得静悄,一时只有雨水拍在玻璃上轻微的沙沙声,蒲存问她:“可怕吗?”

    余沛的脑袋在枕头上摇了摇:“不可怕。”

    蒲存笑了,给她把窗帘重新拉上,说:“睡吧。”

    余沛“嗯”了声。

    尽管她说了不怕,蒲存仍在离开前指了指自己卧室的方向,说:“今天晚上我开着门睡,害怕了就叫我。”

    “好。”

    蒲存握了把手正要关门,余沛坐起来唤了他一声:“蒲小叔。”

    蒲存停下动作,看着她。

    “我也可以开着门睡觉吗?就今天。”

    蒲存不理解她为什么是请示的语气,视线稍稍下落,看见她露在衣领外的锁骨和半片肩膀,才想起他很久前说的那句话。

    他把关了一半的门重新敞开,说:“开着吧。”

    蒲存转身走了。卧室门口的地上,他的影子由实变虚,最后消失不见,只剩廊灯投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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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块光斑。

    余沛等了好久,那盏灯都没有被关掉。

    她将枕头拉斜了一点,侧躺下去,望着门口那一方浅浅光亮,就着雷声睡着了。

    后半夜再无梦。

    *

    接下来两天,余沛没再发短信给蒲存。

    蒲存最近应该很忙,连着几天都很晚才回家。余沛想,她就不多此一举打扰他了。

    手边的那本书还剩四五十页,余沛看了三天都没读完。有时候一出神就是几个小时,饭点过了,她也就不吃了,像是感觉不到饿。

    看到蒲存发来的短信时,余沛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还是蒲存第一次主动联系她,说待会儿会带饭回来。

    她正要回复,却发现这条短信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发来了。

    这几天余沛不怎么看手机,经常放在床头一天都不管,是刚才去洗手间时路过,她才想起来看了眼。

    在不回不礼貌和回晚了没必要之间纠结着,余沛忽然听见外面门响了。

    她赶紧出去,蒲存已经走到餐桌那边,他手里拎着纸袋,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吃晚饭了吗?”

    余沛想到那条没回的短信,站在原地回答:“没吃,谢谢蒲小叔。”

    蒲存把袋子放在桌上,去冰箱拿水了。

    蒲存习惯回房前先在流理台喝几口,余沛想等他经过时跟他解释短信的事,谁知蒲存放下水瓶问她:“不饿?”

    余沛就跟被开了指令的机器人似的,听到这话立刻抬脚过去。

    蒲存的目光跟着她走,余沛全程头也不抬,拿出餐盒打开就默默坐下吃,动作又小又规矩。

    蒲存无端有点不痛快,挪开眼抬脚要走,余沛忽然出声:“蒲小叔。”

    蒲存看她。

    “您发的短信我收到了,但刚才才看到,没有故意不回。”

    蒲存听着她的话,心里那股不痛快就加重了,丢下一句“无所谓”后回了房。

    余沛搓着手里的筷子,好半天没再吃一口。

    她到底还是添了不少麻烦事。

    *

    书房里,蒲存把自己丢进办公椅,头仰在靠背,半阖着眼看天花板。

    他脚跟点地,缓缓转着椅子,刚闭上眼睛,手机响了。

    是上次一起室□□击那发小,问蒲存订婚宴当天确定只他自己去、不带人?蒲存回他不带,退出对话框了,想到什么又重新点开,问对方:「你对象科室看未成年么?」

    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蒲存了解到,发小未婚妻是六院的心理治疗师,博士毕业,还出过专业相关的书,人看着也很可靠。

    发小问:「什么事儿啊,存」

    蒲存斟酌着怎么回,对方又发来一条:「未成年是青少年还是更小?好像不是一回事,我给你问问」

    蒲存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回对方:「不用问,随便打听」之后便把手机扔一边。

    他已经委托秦肖同安排后续的资助事宜,以基金会的形式运作,对外名义则是面向烈士后代的公益项目,向承担监护责任的家庭发放补助。

    等秦肖同那边办妥了,把余沛送回和西去,以后她的生活也就跟他没关系了,好赖都与他不相干。

    蒲存重新闭上眼,眼前却冷不丁闪过女孩捧着书却望向窗外的画面。

    他烦躁地摁了太阳穴,掀开眼皮凉笑了一声。

    他真是管得太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