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08
睡梦中,余沛挠了挠后脑勺。
浅浅的意识里,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正试图摘掉伤口上的敷料,她及时醒了过来。
没拉严实的窗帘透了一道光,余沛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她赶紧起了床。
洗漱完毕后,余沛又点了一遍钱包里的钱,叹着气把那张二十块抽出来装进兜里,打算出门吃饭。
剩下的钱最多撑到明天,余沛有一点点后悔,那天蒲小叔给的钱,或许该收的。
她满怀心事往门口走,无意瞥向餐桌,脚步就缓了缓。
餐桌上放着几张一百块。
她几乎一秒明白,为什么蒲存把钱放在餐桌而不是玄关。
余沛就是在这最初和蒲存少得可怜的交流中,渐渐得出那个结论的,即,蒲小叔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好的表情和语气,但他做的事,却总是很好的。
吃完午饭回来,余沛像前几天那样,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书。这天蒲存很晚才回家,自然也没带饭回来。
余沛捂着空空的肚子睡了觉,觉得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个事。于是第二天傍晚,再三犹豫后,她给蒲存发了条短信:
「蒲小叔,我是余沛。我想问您,您今天会带晚饭回来吗?」
短信发出去十分钟都没有被回复,余沛不无失落地放下手机,正想着蒲小叔到底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时,手机响了。
是【蒲小叔】发来的,内容言简意赅:「会」
余沛的嘴角愉悦地翘起来,今天的晚饭有了着落,她便安心地继续看书了。
第二天,和前一天差不多的时间,余沛又问【蒲小叔】:「蒲小叔好~我还是想问,您今天会带晚饭回来吗?」
这次蒲存倒是回得很快,只不过内容却是:「不」
余沛也不失望,自己出门去吃了晚饭。
那之后,余沛每天都会发这样一条短信,询问蒲存她的晚饭问题。蒲存的回信也都很简单,多数的「不」里面夹杂着几条「会」,算是建立了一种默契。
其中一次,蒲存回家把装饭的纸袋放在餐桌后,顺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蹙眉看着手机,似乎有什么要紧事,余沛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
等她饭吃了一半,蒲存才放下手机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余沛一边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合着嘴巴慢慢嚼着与他对视,眼神中有一丝疑问,但更多的是下意识的乖觉。
蒲存视线一落,在两只餐盒间扫了一道:“够吃吗?”
余沛赶紧点头,待咽下口中的食物,她将酝酿好的话讲了出来:“蒲小叔,您下次再给我带饭的话……”伸出一根手指,“一份就够了。”
蒲存略质疑的语气:“一份儿够吗?”
“够、够的。”
“真够假够?”
“真的够。”余沛边说边点头,委婉道,“两份的话,其实有点浪费……”
蒲存靠在椅背,一手放在桌上,瞧着她的眼睛看;余沛勇敢迎视,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蒲存鼻息间溢出一声笑,阖了阖眼说:“知道了。”
余沛咧嘴笑了,觉得蒲小叔也挺好说话的。
这时蒲存手机响了,是通电话。他拿着手机站起来,走之前说:“吃不了就剩下,再撑坏了。”
余沛满心都是误会解除的轻松,心想,就这一顿了,撑点就撑点吧。
*
那天是个礼拜一,家政开门进来时,余沛还以为蒲存提前回来了。
来做清洁的一共两人,为首的看见沙发上的余沛,颇意外地说:“今天有人在啊?平时周一这个点过来,家里都没人的。”
余沛见他们熟门熟路的样子,便说自己只是暂住,不是主人。
等对方开始麻利地干活,她发短信问蒲存:「蒲小叔,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家政公司的保洁。」
两分钟后,蒲存回:「对」
余沛这下彻底放心了。
蒲存又发来一条:「没吓到吧,忘告诉你了」
老实说,家里忽然进来两个陌生人,余沛还是有点发怵的。但她跟蒲存说没有,还很有担当地问他用不用验收。
蒲存说不用。这个家政团队他已经用了很久,而且他平时在家时间不多,没多少家务需要料理。日常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丢进洗衣机,家政定期上门主要就是除尘、换洗床品,再把需要干洗的衣物拿去送洗。
蒲存发话说不用,余沛就真的什么都没管,只在对方收吸尘器时跟着往里面瞄了一眼,这才知道玄关另一边是家政间,洗衣机烘干机都在里面。
因此那天之后,余沛连手洗衣服这一项也免了,每天的生活也变得更加简单。
大多数时候蒲存回家都很晚,但无论多迟,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余沛也会等他回来,跟他打个招呼再睡。
蒲存一早出门时余沛几乎都还没起,晚上再碰不到面,她这个借住者就显得太没礼貌。
两人在家再没其他交流。除了每隔几天,餐桌上多出来的那几百块钱。
那些钱远远超出余沛吃饭所用,可不收的话,摆在那也不好看,她就都收了起来。
余沛在丽禾住了快一个月,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蒲存在外应酬,十点多才回家。他进门后习惯性地先看向沙发,然而余沛却不在。
那间卧室,门是关着的。
蒲存只当余沛已经睡了,那扇门却在他经过时从里面打开了,余沛散着头发,脸蛋和唇色都发白,冲他露出一个浅笑:“蒲小叔。”
蒲存问:“今天睡这么早?”
余沛垂下脑袋点了点,低低地“嗯”了一声。
蒲存仔细瞧了她一眼:“没事儿吧?”
余沛摇摇头没说话了,蒲存也没法多问。
第二天是周末,蒲存一向不去公司。他跟一个发小约好下午室□□击,对方下个月订婚,家里安排的对象,算是挺突然的。三人中午顺道一起吃个午饭,见个面认识一下。
出门前,路过余沛的卧室,房门依然关着。回想到前一晚她的脸色,蒲存敲了门:“余沛?”
房间里传来一声回应,听上去就没什么精神头。
蒲存隔着门问:“你怎么了?我能进去么?”
“可以,您请进。”门板另一边的人说。
蒲存旋了把手推开门,余沛团在被子里,只露了张脸在外面,见他进来,她撑起肩膀要坐起来。
蒲存走去床边俯看着她,女孩一圈额发弯曲地贴在额前,大概是出汗后又风干了。
他眉间有忧色:“哪儿不舒服?”
余沛懊恼又无奈的语气,说:“我肚子疼。”
蒲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疼法儿?”
余沛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支支吾吾地不答。
蒲存这下明白了,眼神从半躺着的人身上挪开,“哦”了下,又问:“需要止疼药?”
余沛没讲话,蒲存也不等她答,说了句“等着”后兀自拿药去了。
余沛从床上坐起来,被窝里露了风进去,腰腹顿时又凉又坠。
每次生理期她都不太好受,这次更是,冒雨出去吃了顿午饭,回来就不太舒服。她算了下日期,提前买了卫生巾,果然当天晚上就派上了用场。
她把被子在身上裹好,团坐在那跟个蹲伏着的北极兔似的,抬着脸往门外瞄。
蒲存拿了止痛药进来,从桌前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余沛看着他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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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好奇地问:“这个有用吗?”
“你问我?”蒲存好笑地看她一眼。
“唔。”余沛理所当然的神情。
蒲存微蹙着眉凝神查看服药说明:“有用吧。”又补一句,“肯定比多喝热水有用。”
余沛扑哧笑了一声。
印象中,蒲存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活泼俏皮的,他纳闷:“你笑什么?”
余沛抿唇,眼睛弯弯地看着他,说:“女朋友。”
蒲存不置可否,余沛倒愈发有把握地分析起来:“不然你怎么知道的?肯定是用这种方式给女朋友解决过这个问题。噢,你还知道‘多喝热水’!”
蒲存不回应她的八卦话题:“你没吃过止疼药?”
“没有。”余沛摇头。
“那你怎么办?疼成这样也硬扛着?”
余沛眼珠转了转,像在回忆:“实在疼得厉害,我妈妈会给我煮红豆汤,热的、甜的,很好吃。”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莫名有一股子娇嗔,听在蒲存耳朵里,只觉得她有点不切实际的娇气。
他把药从铝箔板里抠出来,剩下的塞回药盒里往床头柜上一撇,扬起眉毛看向她,语气淡淡地说:“这儿没红豆汤。”
余沛脸上顿时闪过慌乱的神色,先摇了摇头,又急切地辩白:“我知道、我不要红豆汤……”
蒲存伸出手,下巴点点掌心里的药:“这个比红豆汤有用。”
余沛忙“嗯”了一声,手伸到被子外面,探过来捏他手掌中的药。
蒲存这才发现,她的腕子有那么细,从手肘开始,窄窄地一路顺到手腕,凸起一块小巧的腕骨。她手背上的皮肤也薄得很,隐约透出下面青蓝色的血管,显得她整个人更弱不禁风似的。
余沛发觉蒲存的视线貌似在跟着自己的手走,低头看了眼,她拇指食指夹着药,没什么特别的。
她脑袋朝侧下方一歪,去看他的眼睛,蒲存眼皮一抬,没事儿人一样,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矿泉水给她拧开了递过去。
水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家里也只有冰水。余沛手一触到瓶身,指尖本能地缩了下。而这一下又令她明显慌张起来,她赶紧握住瓶身,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把药顺了下去。
蒲存不知该说什么,从她手中拿回水瓶后,拧上盖子放去床头,把椅子也拎回原处。
“看说明吃药。”他最后交代了一句。
“好,谢谢。”
蒲存关上门出去了。
*
余沛吃完药睡了一觉,醒来后身体由内而外地轻松,几乎感觉不到不适。
她又惊又奇地看向床头那盒药,她从小体格好,很少生病,才发现药物竟然这么有效。
精神好了许多,便开始想吃东西,余沛换了衣服,打算去外面吃饭。
她只有两身衣服,自己的白天出门穿,蒲存借给她的在家穿。内衣只有原本身上的那件,她都是自己手洗的,北京很干燥,使劲把水多拧掉一些,一个晚上就能干。只是内裤就没那么方便。
那时余沛不完全懂“体面”,只是觉得光溜溜地去穿蒲存的裤子不太好,尽管蒲存本人并不知道这些。
再次来北京的第二天,她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卖内衣的店。那是家精品店,一条内裤就要好几十甚至上百块。余沛问店员最便宜的内裤多少钱,对方说五十九。而她原本的钱,刚好只剩五十九。
于是,为了买下那条内裤,她花完了最后的、属于她自己的钱。
余沛把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洗衣机洗着,拿了钱正要出门,冷不丁看见餐桌上多了一个橘色的纸袋。
她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还透着温度的外卖。
而那个点外卖的人,显然已经不在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