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袁诗恒便觉得心头铮然。
她不明白小叔为什么要问这种话。
丈夫死了,妻子理所当然地要为他守节,从来不会有人问妻子“要”还是“不要”。
这并非是妻子能够选择的事。
眼见着袁诗恒默了默,没回答他的话,李珣翊便替她应了:“连嫂嫂都没想好要不要为那种人守节,这节还有守的必要吗?”
说着,他又悄无声息地将指腹探进了袁诗恒的宽袖,摩挲她衣裳下细细密密的疤痕,一道又一道。
修长的指节每扫过一寸她的肌肤,触过一道她的伤疤,她都要想起从前与将军的种种。
将军爱佳酿,行军到了互市便会大肆采买,每次打了胜仗就在营中大口大口地喝酒,从不知节制,总要喝得烂醉。
等到筵席散去,她便看着将士们将喝得酩酊大醉的将军抬进帐中。
她不忍看将军睡得不安稳,整夜整夜地守着他,见到他有想呕吐的意思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扶他起身。
将军本就生得壮实,昂藏七尺,她瘦弱的身躯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扛起他的身板。
所以来不及抬起将军、被吐个满身的事儿也是常有的。
她对这些不甚在意,甚至连那阵气味都能忍受。
只是每次她见到将军吐得难受,心里甚是心疼,少不了劝慰一句“莫要贪杯”。可将军非但从不听她的,反倒将身上呕吐过后的不爽都发泄到她的身上,甩手将她推倒在地。
如此也不算完,将军向来见不得旁人在他身侧指指点点,这下便更加恼火,索性抄起身旁顺手的鞭子就往她身上挥。
男人醉了酒不知轻重,本就五大三粗的膀子抡圆了,眼看着一道道鞭痕落在袁诗恒的身上依旧不为所动,嘴里还不住地喃喃:“你跟那个贱蹄子都一样,吃老子的住老子的,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你们该对老子感恩戴德才是。要不是老子护着你们,你们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指点起老子来了!”
袁诗恒不知道将军口中说的“贱蹄子”到底是谁,但他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如今天下大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独自在外是活不长久的。
她的确不能离了将军。
对着那落在身上的鞭子,她躲也没躲,咬着牙忍受这一切——
因为从前她也试过躲闪,可一跑将军就像发了疯一样,将她逮到就是一顿更加狠戾的抽打,直到他力竭才肯放下手里的鞭子独自睡去。
那次,她被打得几乎昏死过去,所幸医工长医术高超,将她救了回来。
从那以后,她也知道了,若是将军要打她,只要她乖乖的,将军觉得无趣就会放过她。
后来,袁诗恒也不敢再在将军喝了酒以后乱说话了。
可将军就像是习惯了一样,进了营帐要么去抄起鞭子,要么就将她摁倒在床榻上,把她身上的衣物连同她所剩无几的自尊都撕个稀碎。
她身上的痕再也没有消去过,也不知该如何才能逃过,思来想去,仿佛只有那一条路了。
那条路……
也行不通。
明明她特意挑了将军与一众士兵们庆祝的日子,特地同营中别的妇人换值,执意向湖中走去。
可是李珣翊来了。
李珣翊救了她。
眼底渐渐恢复清明,她对上小叔那双真挚的眼眸,竟有一瞬的动摇。
将军的确待她算不上很好,可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如何对她大抵都算不上太过。
她静默了片刻,扯扯嘴角,眼眶通红:“……别说了。”
打小便懂得看人眼色的李珣翊,此刻却不知为何开始不依不饶地追问,仿佛恨不得要将她的伤疤撕开一个口子:“嫂嫂,你当真觉得他待你好吗?”
“不要再说了,小叔。”
“可是——”
“李珣翊!”
那些事,本该随着将军的离去被一笔勾销的,如今却又被她再次想起。
袁诗恒当真有些生气了,怒视着李珣翊吼了一句,过后又侧过了脸,用手去擦脸颊上滑落的眼泪。
两人陷入长久的静默,轿厢中,只有李珣翊时不时用指腹安抚摩挲她小臂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朝袁诗恒的脸上看了许久,终是无奈地沉声道:“嫂嫂见谅,是我失言了。”
眼见寡嫂对兄长情深至此,李珣翊不自觉地攥紧了拳,短甲几乎掐得自己手心沁血。
同是一母同胞,偏偏兄长的命就那么好。
从小到大,父亲仿佛从来只能看得见习武的兄长,对他视而不见不闻不问;母亲看见他,脸上也不由得挂着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就连嫂嫂也……
李珣翊越想越觉得心头压抑不堪,像一块大石拉着他的心脏向下坠,叫他喘不上气,连眼中寡嫂的轮廓也不复清明。
他摁住自己发疼的胸口,沉沉吁了口气,这才缓过劲来。
没事的,那些事已成过往。
兄长已经死了,现在牵着寡嫂陪着寡嫂的人是他。
袁诗恒其实鲜少动怒。
先前有在朝做司徒的祖父庇佑,她作为京中贵女,不被允许有任何出格的行为;加之她母亲本就是个温和的女人,眼见着父亲带姨娘进门也只会咬碎了牙吞进去,夜里才会抱着她泣不成声。
她想,她大抵也是遗传了母亲,自己若非是被逼到墙角都是能退则退的。
可是今天小叔太过分了。
将军就算待她有百般不好,那也是她们两夫妻的事儿,与他有何干系?
况且人都死了,再说这些,岂不是徒增口业?
李珣翊虽已向她道歉,可还是一直捉着她的手不肯放。
她觉得他似乎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再次严肃地望着他,蹙着眉道:“你兄长已经去了,从前再有万般不是,也都过去了。今后莫要再说那些荒唐话了。”
身侧的小叔一直垂眸望着她的手心,注意力停留在她指腹的一个红点上。
纤长的睫毛遮蔽了他大半瞳仁,他没吭声,只是用手轻轻抚摸那一小块,听着嫂嫂一句又一句偏袒兄长的话,一刀又一刀刺进他心里。
“至于旁的什么……也望小叔早些打消了念头。待你兄长孝期过了,我会替你寻一户好人家的姑娘,门当户对,这才配得上——”
袁诗恒怕自己会错了意,不敢直接将自己听到的事儿告诉小叔,只能旁敲侧击,希望小叔能理解她的意思。
可还没等她说完,李珣翊便捉起她的手,扬到了她的面前,打断了她的话:“这伤,是嫂嫂昨夜绣帕子时留下的?可还疼?”
袁诗恒听着他的话,循着视线望向自己的指头,应道:“昨日沐浴过后,我坐在罗汉床上绣帕子,心说小叔去市集去了那样久,怕不是出事了。偶一分神,这便扎了进去。做绣工的,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不打紧,多谢小叔关心。”
身侧的李珣翊垂下眼,看着她指腹上极其细小的红印,不自觉地又摸了摸,喃喃道:“真可怜。我堂堂一个吴国军师,竟需要兄嫂负伤绣帕子帮补家用。若是传出去,怕是要遭天下人笑话的。”
说完,他唇角忽地勾起,像是想到了什么,仰起脑袋去看她,笑着问她:“喔,这伤说来是因我而起。嫂嫂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袁诗恒身子蓦然一僵,本就薄的脸皮很快就红透了。
她从未有一刻觉得李珣翊是这样冥顽不灵的家伙,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晓得挑他想听的听懂。
话虽如此,她听着小叔说他要遭天下人笑话,这便又是心头一紧,忙道:“不绣了不绣了。”
小叔愿意带她到吴国去,不愿抛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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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难得。她岂能恩将仇报,让小叔遭人耻笑?
闻言李珣翊也很低地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她会说这话,忙拉着她的手轻贴到自己的脸颊上,解释道:“嫂嫂若是喜欢那便绣罢。只是夜里烛光摇曳,视线不甚清明,容易伤了手和眼睛,嫂嫂今后还是尽量在白日绣帕子吧。”
听着小叔的话,袁诗恒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便也点点头应是。
她看向紧贴小叔脸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冻疮已然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指节看上去似乎比以前要粗一些。
从前母亲总教她,说这手就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每日都要捉着她好生保养这双手;然则在军营里呆了这么些年,冬日跟着其他随军妇人一同在河里浣衣,她的手早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就连本身皮肤里透着的白皙都让这冻疮的印子显得格外惹眼。
其实她刚来军营的那几年,这手上的冻疮还要比现在严重些。
好在小叔每年冬天都会早早地去互市,替她买些雪花膏回来,给她仔细涂着,这才没那么疼没那么痒了。
她一直以嫂嫂的身份自居,将小叔当半个孩子养着,还以为小叔对她的体贴也不过是孝顺兄嫂。
可是现在看来,兴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袁诗恒宁了宁心神,视线从自己的指节缓缓飘到了小叔那张无辜的脸,一心想着修正错误,便尝试缩回手,重新将刚才没说完的话接着往下说:“吴国实力强劲,想来也比这儿要太平,兴许能为你找到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也不一定。”
她话音刚落,李珣翊脸上无疑是一怔,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没说可也没说不可,似是完全没听她方才的话,反是支着脑袋往身侧的软枕上一靠,打着哈欠道:“我有些乏了。”
眼见着小叔已然闭上眼睛,呼吸平缓,袁诗恒也只好作罢。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乏了还是不想听她说话,可方才她见到了小叔眼底有几分红血丝,想来应当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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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遥远,马车颠簸摇晃,竹帘轻轻叩击着轿厢,发出几声不算明显的脆响。
袁诗恒掰了几块馕饼往嘴里塞。
那馕饼是今早临走前她特意到庖厨热的,现下还带着微微的暖意,几口下肚倒也算得上是满足。
她一边吃着馕饼一边望向另一侧的小叔。
他仿佛当真是睡着了,长睫微垂,宽袖因着他撑脑袋的动作缓缓滑落,露出他紧实的手臂。
只不过对于常年在军营里生活的男子来说,李珣翊看起来有些太过白净了,以至于他小臂上的那道红印分外明显。
袁诗恒警惕地朝李珣翊脸上看了一眼,确定他当真是闭着眼睛,这才又仔仔细细地看他露出的小臂。
那伤口……
她依稀记得,是小叔来胡人村里接她时,不慎被剪子所伤留下的。
许是小叔需要紧攥缰绳的缘故,当时伤口渗了不少血,可当她擦去血迹,发觉那伤势算不上太严重,怎会到现在还没好?
即便好不利索,这些时日,伤口也该结痂了才是,怎么会至今还微微泛红,似是有几颗血珠沁出?
袁诗恒思索了一阵,想起外祖父的医书里曾记载:夏日炎炎,日头毒辣,若有汗不慎滴入伤口,兴许会变得红肿溃烂也不一定。
她怕小叔的伤口处理不好,今后恐会影响他提笔,想着再为小叔看看,这便又将身子凑近了几分。
女人身上的衣物都被皂荚的香气所浸染,一点一点细微的挪动都带动着她的裙装,一下又一下蹭过他大张着撑在她身后的手臂,擦过他紧绷的指节。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寡嫂几乎整个人都探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双眸依旧定定地看着他刻意露出的小臂,丝毫没注意到在她身后的他也同样一眨不眨地窥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