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响沉默了一路,生怕一个不留意说错话,徒惹江仙贝不快。
跟前的江仙贝突然驻步,苏响一个趔趄,急忙后撤。
站稳脚就听见她说:“去法华寺看看。”
人多聚广,形形色色的人,总有俞锡的踪迹。
苏响赞同:“去那里的多是祈福的,也不排除有些家中遭难去求佛的,我们一一排查,肯定有俞锡的消息!”
江仙贝:“你这愣头青倒是有些脑子。”
苏响羞红脸,磕磕绊绊道:“师父和江姑娘……说得有理。”
二人稍微乔装了一下,就随波逐流去了法华寺。
徒步爬上三千台阶,青砖青瓦的寺庙静谧地掩在三颗参天古松后,松木掺着檀香悠扬,清心静神。
门头石狮子威武,为来者开辟光明的道路。
江仙贝走进去,一入眼就是中心的圆形水潭,上面有气流托着无数桃符,这叫夙愿潭。
写下所求之物,神佛可鉴,心诚则灵。
苏响凑近了瞧,他念了出来:“不求特别爱我,但有钱给我花,没气给我受,要俊美,要能保护我……”
一目十行也没能看完,细小的字几乎占满了木牌。苏响忍不住感叹:“这求的虽朴实,不过也太多了吧!”
江仙贝笑着摇头:“女子清醒些不好吗,既是求,为何不尽言?”
苏响哈哈两声,“说的也是。”
“去里面看看吧。”
江仙贝早就锁定了尽头的禅房。
那里的金身塑像前少说也跪着数十人,皆面目虔诚。
踱步至他们身后,江仙贝静静看了会就有小沙弥询问她,“檀越似有所求?”
他双手合十:“不妨尽数告诉佛祖,自有解答。”
江仙贝刚想说不必就被人推搡。
迅速旋开后,背后窜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噗呲跪倒在地上,哭天抢地:“我佛啊,救救我夫君吧!他就快不行了!”
呈跪拜姿势,骨头清脆地磕碰在石板上,直到血流不止,她嘴里只重复刚才那句话。
哭喊从未断过。
小沙弥连忙过去搀扶,“这位檀越莫要再继续磕下去了,你的心愿佛祖听清了!”
女子甩开手,充耳不闻一直苦拜。
周围的人以为她是疯子,躲得远远的,跟害怕瘟疫传染一样。
小沙弥无助,又不能拽她出去,也不能容她弄得头破血流。
这时苏响实在看不下去了,先江仙贝一步走过去,他屈身蹲下,趁女子抬起头时问她:“姑娘的夫君是何缘故,不知在下是否能帮上忙?”
说完他转头和江仙贝对视一眼。
江仙贝心领神会。
然变故就在一瞬间,待女子如获救命稻草时盯住他,那双眼里陡然迸射出精光,立马上手抓住苏响的手臂。
嘴里惊喜道:“夫君,你病好了!”
“多谢佛祖,多谢佛祖!”
“终于显灵了!”
她猛地转过身,就差要扑倒苏响了。
“显灵了,我夫君好了!”
“快看,我夫君!好了,好了!”
满殿都传响起她的欣喜雀跃。
……
江仙贝疑惑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二位。
苏响自个也险些惊掉下巴,他讷讷地指了下自己,又看了眼女子。
“我!你说我?”
“!”
苏响推开女子,往后跳了一大步:“我怎么可能是你夫君啊!”
“姑娘你能不能看清楚点啊!”
苏响属实是吓到了。
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地上看上去至少有二十多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夫妻!
女子血泪模糊,躬身爬向苏响,伸手想拉苏响的裤脚,把苏响吓得直接跳出门槛去了。
“啊啊啊,你别吓我啊!”
苏响又惊又怕。
女人却伤痛地哭诉起来。
“夫君,你不要季禾了吗?我们结发之情,你病了月余,我在佛前苦苦求了数日,好不容易把你求回来,你竟不认我了吗!”
声泪俱下控诉:“你怎如此狠心!我为你披头散发,衣不解带照顾你,你倒好,怕我,就像怕厉鬼一样!”
“段郎,你怎能如此对我!”
苏响声音弱了些,还是无言无辜受人怒骂,他十分冤枉。
“季禾姑娘,我真的非你夫君啊,我师出玄炎门,也不姓段,我叫苏响啊!”
说完他求助江仙贝,一直朝她诚恳地递眼神。
“这位姑娘乃我道友,亦可以作证我所言非虚。”
烫手山芋被丢给江仙贝。
好在江仙贝也很好奇这人为何神志不清,她正要说话,季禾就疯疯癫癫爬起来,双手作势要掐死江仙贝。
眼睛通红,声音凄厉:“是不是你!你个恶妇,抢走我的夫君!”
苏响心跳出嗓子眼,就要冲出来却被江仙贝抬手制止。
直到一双手紧紧箍死了江仙贝的脖子,越收越紧。
江仙贝额角爆出青筋,眼眸低垂凝视季禾。
她伸出手,慢慢搭上季禾掐着她的那双手,掌下不断传出灵光。
“注视我。”
三个字令季禾莫名其妙,果真看着江仙贝那双湖水蓝的粹眸。
心神落入了一片清澈的溪流,被浸润了身躯。
季禾眼周的血红散去,手上的力道逐渐减弱,直到她一声惊呼,缩回手。
“啊!”
季禾看着红了一圈的美丽脖子,她手足无措,面相都变得柔弱了许多。
江仙贝对她用了醒神咒。
摒弃了幽怨的恨意,季禾恢复了平日温婉贤淑的脾性。
苏响彻底看呆了,试探着喊了声:“季姑娘?”
季禾先是抬眼,随即目光快速瞥了眼,略微震惊后,她转回头不语。
苏响看明白了。
自己真的和她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江仙贝揉了下脖颈。
“我有话问你。”
季禾搂开面前一股一股打结的发丝。
“小姐是仙人吗?”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发疯的样子。
“不是,但我能救你的夫君。”
季禾微愕,当即追问:“您要问我什么?”
“你何时来此地求佛?”
季禾没想到江仙贝会问这个,她如实回答:“大约十三日前。”
江仙贝在心中盘算了下,是他们离开玉瑶台之后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想到此处,江仙贝直接了当:“带我去见他。”
季禾虽犹豫,可丈夫命在旦夕,死马也得当活马医,当即点头答应。
苏响也跟了去。
空无一人的塑像前只有一位竖掌的小沙弥,他褪去稚嫩,梵音弥弥念起经文。
最后背过身朝佛像虔诚一拜。
说了句听不懂的话:“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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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也,缘也。”
又倒过来念了遍。
禅室的门訇然关闭。
*
江仙贝带着季禾一个缩地成寸就到了段府。
季禾见识到仙人的法术自然深信不疑,推开房门,领着江仙贝到了段禄的榻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发紫且骨瘦如柴的人。
骨头上薄薄一层皮,跟入土的白骨被人抬了出来一样吓人。
都不用灵力去探,生气少得可怜,在等一晚就可以真的入土为安了。
江仙贝眉头皱得厉害,她谨慎地施法仔细探过。
“三魂七魄皆失。”
苏响又探了一下,一样的结论,他偏头道:“要是今晚找不回来,他就真……”
他没说明。
季禾哭了出来,她心里明白。
苏响复杂地看着只剩堆骨头的段禄,难以置信,这人真的长他这样吗?
越是看段禄的脸,苏响心里越发怵,后背一凉,他直接退出里间。
“江姑娘!你慢慢看,我出去透透气!”
江仙贝没理他。
她暗自想:这人身上一丝魔气都没有,莫非不是俞锡所为?那又会是谁……取走段禄的三魂七魄之后会用它来做什么呢?
“段禄此前可有异样?”
季禾止住哭泣,认真回想,她回答:“夫君一向身体很好,没什么病,变成这样前……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没遇到过什么人?”
“我和他同进同出,真的没有什么陌生人!”
江仙贝不说话了。
季禾没理由撒谎。
屋里尽是女红,女儿家的东西,看得出段禄应该待她极好。
这时撒谎就是耽搁她丈夫活命。
到底是何人所为……江仙贝也没了头路。
“仙子也束手无策吗?”
江仙贝没瞒着:“暂无,段禄所受的伤绝非等闲人所为,要是季姑娘想起些什么,还请告知。”说完她扫视了一圈,确认屋内没魔气。
江仙贝续道:“我还需探探其他地方。”
“仙子自便就是,一定要救救段郎!”
说完打了个冷颤。
江仙贝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再看她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好意说了声:“你不必过于忧心,段禄的命,我会尽力。”
季禾破涕为笑,连连感谢她。
江仙贝和季禾一块走出去,苏响上前给她说明:“段府我刚才走遍了,别说魔气了,妖气都没见到过!”
“真不是俞锡干的啊?”
“那会是谁?”
苏响还没忘段禄的三魂七魄,他认真起来,“算了先不想这些,这段公子是魂魄也不是找不回来,只要有灵芳引,燃于结魄镜中便可见人灵魂。”
他勾头掏出袖中的乾坤袋,一个青绿美玉锻造的镜子落于掌中。
苏响拎到江仙贝眼前。
“结魄镜我有,”说完他颇为苦恼,“但这灵芳引为养魂稀宝,现在要想变出一株还真的困难。”
才叹气,江仙贝就双指夹起他说的那种通体雪白的灵芳引。
江离甫之前给她的天灵地宝里面就有这个。
又无形中援助了一次江仙贝。
“江姑娘你竟真的有!这下太好了!”
“段禄这魂别说今晚了,最多三个时辰就能给他照出来了!”
“只要还存于天地间,就一定能被结魄镜映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