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曜翻了一宿没睡,实在拗不过心中那点羞耻,大半夜爬起来练剑。
挑、刺、扫,潇洒如星,剑气纵横整个院子,游龙清影,激得满堂杏花微雨。
一番酣畅淋漓的练剑,李灵曜总算恢复往日的心绪,天刚破晓他躺着睡觉去了。
白驹过隙,睡得迷迷糊糊的李灵曜就被老丈人叫去了望仙院。
原是苏响和微生瑶来了望仙峰,同他有要事相商,这才惊动了江离甫。
“我唤你来是想请你帮我安抚贝贝。”
李灵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态度还算恭敬。
“何谈请,尊者吩咐就是。”
江离甫眼里愁绪深沉。
“贝贝心慕你,玉瑶台一行我不愿她前去受苦,但她说她愿意同你一道。”
“我便不再多劝。”
话到此处李灵曜清醒了些,他知道江离甫要说什么。
“我定会安抚仙贝在望仙峰。”他弯腰拱手,却被江离甫连忙扶起。
“灵曜,你是个好孩子。我也看得出你对仙贝无情,算我有求于你,多让她安心些吧。”
李灵曜没着急回答,一方面是他真心敬佩江离甫的舐犊之情,另一方面是这种事情他一个外人做不到。
他非李灵曜,岂敢承诺江仙贝的情。
虽然看上去江仙贝此时对他并非爱慕。
江离甫一看,李灵曜眸子极明亮,他说得也坦荡如砥。
“不论是谁,我想,都会全力护她周全的。”
江离甫仔细去分辨他话中是否敷衍,然李灵曜立如孤松,神色自若。
威严赫赫的尊者终于放下戒备心,相信这个青年值得托付。
“多谢。”是为人父的情真意切。
李灵曜不再推诿,“不必。”更显得真诚可靠。
出了望仙院,李灵曜没着急去前峰见两位道友。
晨光熹微,朝阳点洒在少年额头,鼻梁斜下方的阴影很深。
他倦色浓重,伸手搭在后颈扭了下,脑袋左偏一寸活动活动筋骨。
到最后还是好困,人变得慵懒随性,本该御剑过去的,李灵曜竟直接走去前峰。
两地相隔沧山水,走在高桥上的李灵曜不难烦地立在那里。
只因脑海里的系统喋喋不休,非要立刻赶过去走剧情,安慰心伤的女主。
“不要。”李灵曜一口拒绝。
面对他的违抗,系统急促拉响警报。
脑袋吵得要炸开花了,李灵曜举起一只手掌抵着头侧。
他眯起右眼“嘶”了一声。
“你烦死了。”
最讨厌束缚的李灵曜索性顽抗到底,撩袍一屁股坐在了桥中间,脚下万丈江涛滚滚,河风吹得青丝飞扬。
“少拿抹杀威胁我,我若死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不了吧?”温润的少年鲜少锋芒毕露。
系统消停了,可李灵曜理都不理,还是老僧入定,就这样不闻不问坐在桥上。
过路的花容先是一愣,小心翼翼绕过李灵曜,都过去了还频频回头确认,才满心疑问地勾着头疾步而去。
到了留仙院,花容躬身行礼,将清晨方得的露饮奉给书案前的江仙贝。
她正提笔书写。
花容好半晌忍着没说,偷瞄了几下江仙贝,还是江仙贝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花容不清楚大小姐怎得了,明明婚前还与李灵曜朝昔同处。
而今连花容都发觉,大小姐待李灵曜冷淡了不止一百倍。
花容犹犹豫豫,江仙贝才抬眼,小婢女会意,道:“姑爷他……好像疯了?”
“一个人赌气的样,死活坐在拂雪桥上不走。”
“我观摩,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江仙贝不语,继续描摹手中娘亲留下百花谱。
花容说出心里话来,“大小姐,说来奇怪,之前姑爷给人的感觉就很不对劲了。世人皆说姑爷文质彬彬,我瞧不是……吊儿郎当倒更符。”
说的是李灵曜抱江仙贝回院那次。
听花容道完,江仙贝略微蹙眉。
原来旁人也如此想吗?李灵曜确实变了。
江仙贝不由得联系到自己的重生经历,难道李灵曜也是?
话间疑点重重,江仙贝搁下笔,她深思后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记忆中的李灵曜是什么样的人?”
花容有些转不过来,不知江仙贝这是乐意听好的还是坏的。
“玉树临风,待人温柔……”见江仙贝眉头越皱越深,花容改口道:“有很多,也许是装的?”
江仙贝扶额,“你但说无妨。”
从旁侧击,一个人的形象才不会片面。
倘若李灵曜也是重生归来,那么她将完全不知李灵曜将欲何为,事情会颇为棘手。
得了大小姐首肯,花容全吐露出来,确实事无巨细。
“姑爷他平日爱穿白衣,羽冠束发,再说样貌,一双眼黝黑深沉,鼻梁高挺,刀削般的脸俊俏无双,惯用剑的手是右手……大小姐最喜欢的就是姑爷那双手呢!”
花容扳着手指头说,突然惊喜,补充说:“哦对对对,还有姑爷有戴耳羽,不过,奴婢见姑爷许久未戴了。”
江仙贝细细思考过每一处,她正要命花容说其他地方的时候,脑海忽然忆起一双星辰眼。
那绝对是她所见的。李灵曜分明是琥珀色的瞳孔。
怎么可能是花容所描述的黝黑深沉?
她见过太多次那对眼睛清澈明亮的样子,历历在目,十分清晰,绝不会有错。
江仙贝反复确认,“李灵曜真的如你所述吗?”
“千真万确大小姐,奴婢怎么会看错姑爷的模样呢!”
江仙贝凝噎。花容十分忠诚,没有在撒谎。
问题出在李灵曜身上。
一个人怎可变了样貌,还令其他人不察……思及此处,江仙贝蓦然郁结——那她为何能看见李灵曜的不一样?
须臾,江仙贝才又问:“他在拂雪桥……近日可有谁人造访望仙峰?”
拂雪桥下是沧山水,是两境交界处,李灵曜会出现在那,就说明原本是要往出峰方向去。
再结合昨日江离甫去前峰处理要务,江仙贝环环相扣,自然推出有人或某事到临望仙峰。
花容摇头,想到什么又点头,禀告:“玄炎门苏响师兄,还有玉瑶台少城主来了,别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江仙贝猜的分毫不差。
江仙贝朝婢女点头示意,“退下吧,有事再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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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既是天命女主,那在她眼中,李灵曜是否有不同呢?
不过此事也难办成。
微生瑶道行不浅,要想骗过她,还需李灵曜相助。
须得李灵曜灵犀为引,气息才不会露出破绽。
江仙贝扬眉。看来拂雪桥,她得亲自去一趟。
话说李灵曜已在桥上打坐三个时辰,实则不然,他浅睡了许久,终于恢复些神采。
伸个懒腰准备起身走,余光却瞥见一段浮光锦,顺着看过去,来人是意想不到的江仙贝。
李灵曜对昨日之事早就不耿耿于怀了。
直到江仙贝站定在足尖前,他自然而然道:“有事找我?”刚睡醒的嗓音沙哑倦怠。
总不能是散步到这,要怪他碍道吧?
江仙贝极为隐忍,居然要她想办法对李灵曜取灵犀。
所谓灵犀也就是修士独属的本源之力,但江仙贝只需一丝就行。
她难得注意到李灵曜眼下的乌青。
就在李灵曜以为真的挡她道,作势退让一步那刻,忽视李灵曜已久的江仙贝脆泠泠开口了。
“千纸鹤,你使了什么术法?”
李灵曜眨眼,神色不惊地看着她。
似乎在向他讨要千纸鹤?
示弱果然有用,这关系不就缓和了许多吗?
因此李灵曜欣然乐道:“啊这个嘛,引一股灵力便可。”
这次李灵曜没取江仙贝的发丝做媒介,而是随手扯断了他的乌发。在江仙贝注视下手腕灵活地翻转,几息后,一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出现在他手掌心。
李灵曜自觉放到江仙贝手里,真又注入了灵力,千纸鹤振着翅膀飞腾绕圈。
李灵曜倏而轻笑一声,他问:“你想学吗?”
江仙贝收好千纸鹤。
“不想。”答的干脆。
李灵曜没觉得尴尬,她一直都是这样。
若有朝一日对他极其上心,估计李灵曜会吓傻吧。
“行吧。”
李灵曜还没意识到江仙贝已经轻而易举,用千纸鹤为由,取走了他的灵犀。
于死物注入生息之法,只得引本源之力。
江仙贝十分清楚这一点,她可不是真被那千纸鹤吸引了。
能对着仇人放低姿态,早已耗尽耐心,所以江仙贝到手之后当即往回走。
徒留李灵曜在此。
才走几步远,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李灵曜与她并肩同行。
“这样吧。”李灵曜偏头,手中拿着几张黄符递过来,“若日后你还想见千纸鹤,不必来找我,置飞此符,即刻就能召出它来。”
说话间他明朗笑着,真挚干净的笑令江仙贝微微愣住,她觉得晃眼,没去接李灵曜手中的符。
李灵曜只当江仙贝不信任他,这姑娘的戒备心素来深重。
于是,下一秒李灵曜退离江仙贝,挥臂一扬,漫空飘絮般飞舞着千纸鹤。
李灵曜一下扔上空去十几张符,千纸鹤纷纷扬扬,就像他所说的,摇着翅膀飞跃千山万水,由风送去了远方。
江仙贝不由得也映入这一幕,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唯余浪里白鹤,和墨发飞扬的李灵曜,他们都如此鲜活。